時間過得很快,很快便到了婚禮前夜。
而唐七葉的焦慮達到了頂峰。
他像個困獸般在客廳裡踱步,嘴裡唸唸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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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舅舅……三個姨……十多個表兄弟姐妹……還有他們各自帶的娃……天啊,鏡流老師,那場麵堪比春運火車站!不對,是春運火車站加兒童樂園!你確定你能行?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要不我跟我媽說你突然重感冒,啊不對,是我重感冒!臥床不起!非常嚴重!」
鏡流端坐在沙發一角,手裡捧著一本網購的《每天多學一點人情世故》,紅瞳平靜地掃過書頁,頭也不抬。
「答應阿姨了。」
「可是……可是!」
唐七葉衝到沙發前蹲下,雙手扒著沙發扶手,仰著臉,眼神裡充滿了求求你看看我的懇切。
「鏡流老師!你想想啊!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她們會對你充滿了好奇,她們會像研究古董一樣研究你!問你老家哪裡的啊?父母做什麼的啊?家裡幾口人啊?現在做什麼工作啊?工資多少啊?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什麼時候要孩子啊?孩子打算要幾個啊?名字想好了冇啊?學區房看了冇啊?……」
他語速飛快,模擬著親戚們各種連珠炮似的盤問,表情生動得彷彿已經身臨其境。
「……然後就是那些熊孩子們!他們會尖叫著在你腳邊跑來跑去,可能還會把油乎乎的小手往你衣服上蹭!果汁、蛋糕屑、甚至鼻涕!天啊!」
唐七葉痛苦地捂住了臉,簡直歷歷在目。
「而且婚禮現場肯定吵得要命,司儀聒噪,音樂震天,小孩哭鬨……」
鏡流終於將目光從書上移開,落在他那張寫滿人間不值得的臉上。
紅瞳裡冇什麼波瀾,隻是淡淡地開口,打斷了他的末日預言。
「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麼了?」唐七葉哀嚎。
「當吃飯。」鏡流言簡意賅,複述起他很早之前就說過的話,「跟阿姨說話。點頭。其他的你解決。」
她合上書,站起身。
「我隻看,隻吃。」
唐七葉看著她清冷自持、彷彿即將赴一場清談會而非婚宴的模樣,心裡那點焦慮奇蹟般地被撫平了一些。
是啊,鏡流老師是誰?
是前仙舟劍首!什麼場麵冇見過?
雖然在這個世界冇有了命途力量,但那份定力……應付區區凡人婚宴,應該…大概…也許…可能…可以吧?
「行!」
他像給自己打氣般猛地站起來,扶住鏡流的肩膀,眼神鄭重。
「記住我們的作戰計劃:緊跟我!我媽跟你說話你就迴應,其他人問你,能點頭搖頭解決的絕不開口!需要開口的,就看我眼色,或者直接往我身後躲!一切刁鑽問題,我來擋!你隻需要負責……嗯,負責保持你的美貌和氣質,震懾全場!還有,多吃點!咱得把份子錢吃回來!」
鏡流被他晃得微微蹙眉,拍開他的手。
「聒噪。回房睡覺。」
「哦……」唐七葉訕訕地收回手,看著鏡流轉身走向次臥的背影,心裡默默祈禱,各路神仙保佑,明天一切順利,千萬別出麼蛾子……
第二日清晨。
鏡流依舊準時醒來,晨練、準備早餐。
唐七葉則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在衣櫃裡翻箱倒櫃,試圖找出最不紮眼又能顯得稍微精神點的衣服——既要符合婚禮場合,又不能太突出,最好能讓親戚們忽略他的存在,把火力都集中到……呃,不對,是最好能低調地保護鏡流。
最終他選了一件淺藍色襯衫和一條卡其色休閒褲,力求平凡。
鏡流換上了一件淺藍色連衣裙,長度及膝,剪裁流暢,隻在領口和袖口點綴著精緻的同色暗紋盤扣。
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冇有多餘的首飾,清冷依舊,卻多了幾分屬於此世的溫婉雅緻。
唐七葉看呆了。
這身打扮,完美地襯得她愈發氣質出塵,像一幅行走的水墨畫。
他嚥了咽口水,心裡的小鼓敲得更響了——完了,這下想低調都難了!
這哪是去參加婚禮,這簡直是去砸場子的!
八點剛過,樓下就響起了暗號般的汽車喇叭聲。
唐七葉探頭一看,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單元門口,駕駛座探出個腦袋,正是二舅家的表哥徐凱。
「來了來了!」
唐七葉趕緊拎起準備好的一個小禮盒,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想去牽鏡流,伸到一半又想起前晚的「九陰白骨爪」,訕訕地縮了回來,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鏡流瞥了他一眼,冇說什麼,拿起自己的小包,裡麵隻放了手機、一點現金和一包紙巾,步履從容地走在他前麵。
下了樓,徐凱已經下了車,靠在車門邊等著。
他四十不到的樣子,身材挺拔,穿著合體的休閒西裝,冇打領帶,顯得隨和又精神。
看到唐七葉和鏡流出來,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
「小葉!這兒!」他招招手,目光隨即落在唐七葉身後的鏡流身上,眼中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驚艷和瞭然。
他快步迎上兩步,笑容爽朗,「這位就是小柳吧?哎呀,百聞不如一見!小葉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凱哥!」唐七葉趕緊打招呼,把禮盒遞過去,「我媽讓帶的。這是靜流。靜流,這是我表哥,二舅家的,徐凱。」
鏡流微微頷首,紅瞳平靜地看向徐凱,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表哥,你好。」
聲音清冷,如同玉石相擊,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但姿態落落大方。
徐凱臉上的笑容更盛,連聲說,「你好你好!靜流妹子快上車!外麵熱!」他自然地拉開後座車門,動作紳士。
「謝謝。」鏡流禮貌地道謝,彎腰坐了進去。
動作優雅流暢,裙襬冇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唐七葉也跟著鑽進後座,挨著鏡流坐下。
徐凱關好車門,回到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匯入週末清晨的車流。
徐凱是個健談且很有分寸感的人,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著後座的情況,笑著開口,語氣帶著點調侃,更多的是善意的提醒。
「靜流妹子是第一次參加咱們家這種大聚會吧?別緊張哈!咱家就是人多,熱鬨!我奶,就是小葉的姥姥,生了九個,五男四女,我爸排行老二,小葉的媽媽,也就是我小姑,最小。今天除了在國外趕不回來的三舅一家,還有身體實在不好的三姨夫,基本都到齊了。烏泱泱幾十口子人,是有點鬨騰。」
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鏡流安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便繼續道,「不過你放心,咱們家親戚都挺好的,就是好奇心重點兒,熱情過頭點兒。待會兒到了地方,你跟緊小葉就行。我小姑她肯定拉著你說話,到時候其他人要是問東問西,你不想答或者不知道咋答,就笑笑,或者直接讓小葉頂上!這小子從小皮實,臉皮厚,扛得住火力!」
「凱哥!有你這麼埋汰人的嗎?」
唐七葉抗議,心裡卻給徐凱點了個讚。
不愧是明事理的表哥,這番話既介紹了情況,又給鏡流打了預防針,還點明瞭核心策略——跟緊他,火力他扛。
「咱說的都是實話!」
徐凱哈哈一笑,又對鏡流說,「靜流妹子一看就是有涵養的,跟咱家那些糙老爺們兒、還有那些嘰嘰喳喳的丫頭片子不一樣。靜流妹子,你就當是來吃頓飯,看看熱鬨。婚禮儀式在酒店宴會廳,等開席了,好吃的管夠!這剛剛開海,今天海鮮肯定新鮮!」
鏡流聽著徐凱爽朗的話語,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城市街景。
對於「熱鬨」、「鬨騰」、「幾十口子人」這些詞彙所代表的稱之為家人的具象畫麵,她其實是缺乏真實的感受,但徐凱話語中的善意和那份「看熱鬨」、「隻管吃」的建議,倒是與唐七葉之前的「攻略」不謀而合。
她再次微微頷首,清晰地應了一聲,「嗯。」
這聲「嗯」讓徐凱和唐七葉都鬆了口氣。
肯迴應,說明冇有太排斥。
車子一路向東,駛向即墨市區。
大約四十多分鐘後,抵達了舉辦婚禮的酒店——一家裝潢頗為氣派的四星級酒店。
酒店門口巨大的充氣拱門上貼著大紅喜字,地上鋪著紅毯,喜慶的音樂隱約可聞。
停車場已經停了不少車,穿著正式或喜慶的人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熱鬨喧囂的氣氛。
「到了!」徐凱停好車,「咱們直接去宴會廳旁邊的休息室,小姑她們應該都在那邊等著了。新郎新娘這會兒估計在化妝間準備儀式呢。」
三人下車。
一下車,那屬於婚宴特有的、混合著香水、鮮花、食物和人聲的嘈雜熱浪便撲麵而來。
鏡流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腳步微微頓住。
唐七葉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動聲色地往她身邊靠了半步,牽住她的手,低聲道,「跟緊我。」
鏡流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腳步跟上了。
走進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喜慶的氣氛更加濃鬱。
指示牌指向「徐府·劉府聯姻」的宴會廳方向。
循著指示和人流,他們來到宴會廳旁邊一個寬敞的休息室門口。
門敞開著,裡麪人聲鼎沸,笑語喧譁,簡直像個小型集市。
徐凱率先走進去,嗓門洪亮地喊了一聲。
「小姑!人我給你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