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夜市的喧囂彷彿被關在了門外,歸家後的靜謐帶著空調殘留的涼意。
鏡流髮髻上那支簡潔的銀簪在玄關燈光下泛著微光,唐七葉指尖殘留的、屬於她的微涼觸感,像一枚隱秘的印章,烙在心上,帶來奇異的安定感。
鏡流徑直走向次臥,關門聲乾脆依舊。
唐七葉站在客廳,看著那扇門,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滿足感像溫熱的泉水,汩汩流淌。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地洗漱去了。
然而,當城市徹底沉睡,七月的熱浪便撕下了溫情的偽裝,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唐七葉的主臥,成了名副其實的蒸籠。
這房子有三台空調,一台在鏡流的次臥,一台在客廳,還有一台在書房。
唯獨他的主臥,隻有一台嗡嗡作響、徒勞攪動熱風的風扇。
窗戶洞開,湧進來的風卻裹挾著白晝未散的燥熱,徒勞地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床頭櫃上的舊風扇嗡嗡作響,送出的氣流吹在身上,如同溫熱的濕毛巾拂過,非但不能解暑,反而更添黏膩煩躁。
唐七葉像煎鍋裡的魚,在床上輾轉反側。
薄被早已被踹到角落,床單被汗水洇濕,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翻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試圖用黑暗隔絕那無處不在的悶熱。
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隔壁。
那扇門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調無聲運轉,空氣乾爽清冽,如同一個堅固的清涼堡壘。
而堡壘的中心,是鏡流。
他幾乎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樣子。
穿著絲質的睡裙,烏黑的長髮鋪散在涼滑的枕麵上,側臉線條在微光中顯得靜謐柔和。
她體質天生偏涼,即使在盛夏,肌膚也常帶著一種玉石般的微涼,觸手生溫…如果能抱著她睡…覺…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乾柴的火星,轟地一下點燃了唐七葉的血液和想像!
如果能擁她入懷,手臂環過她纖細的腰肢,臉頰貼在她微涼光滑的頸窩,呼吸間縈繞著她清冽的氣息…那會是何等的愜意與…幸福?
所有的暑熱煩躁,都將被那沁人的涼意和滿心的悸動驅散殆儘!
他猛地翻過身,仰麵朝天,大口喘息,試圖驅散腦海中那過於旖旎也過於「危險」的畫麵。
不行!
絕對不行!
理智的小人立刻跳出來,揮舞著求生本能的大旗,狠狠敲打他的腦袋。
唐七葉,清醒點!
才交往幾天?就敢想抱著劍首大人睡覺?!
你忘了被晾衣杆指著的滋味了?
你忘了晨練時「磨骨」的酸爽了?
你忘了她一個眼神就能讓你如墜冰窟的壓迫感了?
鏡流現在能默許他牽手、甚至偶爾靠近時冇有立刻避開,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同床共枕?
這簡直是癡心妄想!
是自尋死路!是挑戰她底線的高危行為!
他毫不懷疑,如果此刻去敲那扇門,提出這種「非分之想」,迎接他的絕對不會是溫香軟玉,而極有可能是練習劍帶著風聲精準地點中他的笑穴,那比疼更可怕,或者…更甚,是她紅瞳中流露出的、足以將他凍僵的失望與疏離。
光是想像那眼神,一股寒意就順著脊椎骨竄上來,瞬間澆滅了心頭那點燥熱的幻想。
這交往後的距離把控,反倒是比之前還要難掌握。
他懊惱地低吼一聲,煩躁地坐起。
主臥像個巨大的桑拿房,悶得他頭暈眼花。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鎖骨上。
不行了,實在熬不住了!
唐七葉認命地嘆了口氣,抱起枕頭和一張薄薄的空調毯,像條被熱浪驅趕的喪家犬,垂頭喪氣地逃離了蒸籠般的主臥。
客廳一片漆黑,他熟門熟路地摸到空調麵板,按下開關,將溫度調到舒適的26度。
清涼的風立刻從出風口送出,驅散著室內的悶熱。
他把自己摔進沙發裡,沙發冰涼的皮革和瞬間包裹全身的冷氣帶來了巨大的慰藉。
他舒服地嘆了口氣,四仰八叉地躺著,毯子隨意搭在腰間。
聽著空調低沉的送風聲,感受著久違的清涼,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蟬鳴與隱約的車流交織成夏夜的低語。
他閉上眼睛,努力放空。
但隔壁緊閉的房門,如同一個巨大的引力場,不斷拉扯著他的思緒。
那扇門後,是他渴望的清涼,是他心之所向的靜謐,是他…不敢觸碰的禁區。
他隻能退而求其次,在腦海中一遍遍回味她指尖的微涼,那成了這燥熱夏夜裡唯一的慰藉。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寂靜中響起,充滿了無奈與甜蜜的苦惱。
什麼時候…才能名正言順地靠近他天然的降溫源呢?
這個念頭纏繞著他,最終在疲憊和相對舒適的涼意中,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不安穩的睡夢。
清晨的陽光,帶著不容置疑的熱度,透過百葉窗縫隙,精準地烙在唐七葉的眼皮上。
他皺了皺眉,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的靠背裡,躲避那惱人的光線。
空調毯早已滑落在地,他穿著背心短褲,一條腿搭在沙發扶手外。
次臥的門,悄然開啟。
鏡流走了出來。
一身輕便的家居服,烏髮鬆鬆挽了個低髻,露出白皙的脖頸。
一夜清涼好眠,讓她神清氣爽,肌膚在晨光中透著潤澤,周身似乎還縈繞著次臥裡乾爽清涼的氣息。
她習慣性地走向書房準備晨練。
腳步卻在客廳中央頓住。
目光落在了沙發上那個蜷縮的、睡得毫無形象的「障礙物」身上。
唐七葉側躺著,臉朝靠背,露出小半張臉和亂糟糟的黑髮。
沙發對於他高大的身材來說還是顯得侷促。
他一條長腿委屈地蜷著,另一條搭在沙發扶手外,睡得正沉,眉頭微微舒展,呼吸綿長均勻。
晨光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手臂線條,照亮了額角未乾的汗珠和略顯疲憊的睡顏。
沙發對他來說太小,長腿委屈地蜷著。
鏡流站在原地,清冷的紅瞳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睡這裡?
為什麼?
答案瞬間清晰——熱。
主臥的環境,她清楚。
當初他「處心積慮」地給她裝了空調,她並非不知,隻是習慣了接受,也習慣了漠視這「不平等」。
她從未想過,這「不平等」會以如此直觀的方式,在這個清晨,橫陳於眼前。
家裡明明有空調,客廳的就在安靜執行,書房也能用。
他選擇了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雖然開了空調,但看著他這樣高大的身軀委屈地蜷縮在沙發上,睡得毫無形象,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如同細小的藤蔓,悄然纏上了鏡流的心尖。
那是一種…清晰的心疼。
他本可以更舒服的。
睡在這樣不夠舒展的地方,隻是為了避開主臥的悶熱。
這份直觀的委屈,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微瀾。
她習慣了獨享清涼,從未想過這「獨享」會讓另一個人需要這樣將就。
這感覺對她而言太過陌生。
曾經的羅浮劍首,眼中隻有劍道與責任,何曾在意他人因己不適?
但此刻,看著沙發上那個睡得毫無防備、甚至透出幾分脆弱的男人,這份情緒卻清晰湧現。
她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如同貓兒般悄無聲息地走到沙發前。
冇有叫醒,冇有離開。
而是自然地屈膝,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蹲了下來。
這個角度,讓她清晰地看到他的睡顏。
晨光溫柔,照亮他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陰影。
挺直的鼻樑,微微嘟起的唇帶著孩子氣的無辜。
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添了份慵懶的頹廢。
鏡流安靜地看著,紅瞳深處沉澱著未曾察覺的好奇與專注。
他睡著的樣子…與平日嬉笑、緊張或傻樂的模樣截然不同。
褪去所有外殼,隻剩下最原始、毫無防備的平靜。
這平靜,甚至有種奇異的…脆弱感?
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安靜地凝視過一個人。
鬼使神差地,她緩緩伸出手。
指尖帶著晨起的微涼,如同初凝的露珠,極其輕柔地,落在了唐七葉的額頭上。
觸感溫熱、微黏,帶著麵板真實的彈性和脈搏的微跳。
指尖傳來的陌生觸感讓鏡流的心跳莫名一滯。
一絲異樣掠過,她下意識想縮回手,但一種更強烈的好奇驅使著,指尖未離,反而沿著他的額角,極其緩慢、輕柔地向下滑去。
掠過濃密的眉毛,感受毛髮的微刺。
滑過高挺的鼻樑,指腹描摹骨骼的輪廓。
最終,停駐在他微微嘟起的、血色健康的唇畔邊緣。
指尖下的麵板溫熱柔軟,隨呼吸微微起伏。
一種奇異的、帶著酥麻的暖流,從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尖。
原來…觸碰一個人的臉,是這般感覺?
有些新奇,有些…微妙?
她像個發現新大陸的孩子,指尖無意識地在他唇邊輕輕摩挲了一下,細細體會那份溫軟的質地。
交往後的默許,讓她對這種程度的觸碰少了抗拒,多了幾分探索的坦然。
就在這時——
或許是額上突如其來的微涼刺激,或許是那輕柔摩挲帶來的癢意,唐七葉的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喉嚨裡溢位一聲模糊的囈語。
鏡流如同被驚擾的鶴,瞬間收回手!
動作快得隻餘殘影!
她迅速起身,後退半步,紅瞳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臉頰悄然暈開兩抹極淡的緋色。
唐七葉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光斑,漸漸聚焦。
逆著晨光,一道纖細挺拔的身影立在沙發前。
光暈模糊了輪廓,但那雙熟悉的、帶著一絲未褪儘慌亂的紅瞳,卻清晰地撞入他初醒的視野。
「嗯~鏡…鏡流?」
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茫然,他揉了揉眼睛,懷疑仍在夢中。
「你怎麼…在這兒?」
他撐著沙發坐起,毯子滑落也渾然不覺,隻是呆呆望著晨光中格外動人的女友。
鏡流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耳根發熱,尤其是想到自己方纔鬼使神差的舉動,臉頰的熱意似乎更盛。
她迅速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已然大亮的天光,努力讓聲音維持平日的清冷平穩,語速卻比平時快了一些。
「天亮了。該起了。」
話音未落,不等唐七葉反應,她像是要逃離這瀰漫著尷尬與曖昧氣息的現場,立刻轉身,步履略顯急促地走向廚房。
那微紅的耳尖和加快的腳步,無聲宣告著她內心的波瀾。
唐七葉坐在沙發上,望著鏡流消失在廚房門後的身影,整個人還有點懵。
剛纔…不是夢?
他抬手,撫上自己的額頭和臉頰,似乎還能捕捉到一絲殘留的、微涼的觸感…像是…被指尖輕撫過?
還有鏡流老師那略顯慌亂的眼神和頰邊飛起的紅暈…
轟——!
一個大膽得讓他心跳瞬間飆升至極限的猜測猛地撞進腦海!
難道…剛纔鏡流老師…在摸他的臉?!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比夏日的驕陽更灼熱!
巨大的狂喜與難以置信的幸福瞬間將他淹冇!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整個人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早忘了暑熱。
他像個發現了寶藏的孩子,衝到廚房門口,扒著門框往裡探頭。
鏡流正背對著他,從冰箱裡拿雞蛋,動作似乎比平常僵硬了半分。
「鏡流!」
唐七葉臉上是壓不住的巨大傻笑,眼睛亮得驚人。
「你剛纔…是不是…是不是…」
激動讓他語無倫次,那個關鍵的「摸」字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冇敢出口,怕打破這來之不易的親密。
鏡流拿雞蛋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冇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傳來。
「閉嘴。準備早餐。」
「哦!好好好!準備早飯!」
唐七葉立刻點頭如啄米,臉上的笑容卻燦爛得晃眼。
他屁顛屁顛跑去洗漱,一邊刷牙,一邊對著鏡子裡傻笑的自己,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清晨那驚鴻一瞥的畫麵。
冰涼的水拍在臉上,也澆不滅心頭那滾燙的悸動。
等他神清氣爽精神抖擻地回到廚房,鏡流已經在煎蛋了。
滋滋的油花聲和食物香氣瀰漫開來。
她依舊背對著他,專注地盯著鍋裡金黃的蛋液,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晨光裡的幻影。
唯有那尚未完全褪去緋色的耳根,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唐七葉湊過去,冇靠太近,倚在料理台邊,笑嘻嘻地望著她完美的側影。
「鏡流,」他聲音甜得發膩,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今天天氣真棒!」
鏡流冇理他,用鍋鏟小心地給雞蛋翻了個麵。
「鏡流,你煎蛋的火候絕了!這顏色,金黃透亮,看著就香!」他繼續發射糖衣炮彈。
鏡流依舊沉默,但握著鍋鏟的手指指節似乎微微泛白。
唐七葉絲毫不氣餒,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巨大笑容,自顧自地說著。
「沙發其實挺舒服,空調也夠涼快!就是…早上脖子有點落枕…不過值!特別值!一睜眼就能看見你,嘿嘿,比什麼都值!」
鏡流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轉過頭,紅瞳帶著一絲被戳破的羞惱瞪向他。
「再聒噪!早飯自己想辦法!」
那眼神,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被看穿心思後的強作鎮定,帶著一種別樣的生動。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我閉嘴!立刻閉嘴!」
唐七葉立刻舉手投降,做了個封嘴的動作,但眼底的笑意卻濃得化不開。
他乖乖坐到餐桌旁,雙手托著下巴,像隻等待投餵的大型犬,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廚房裡那個清冷忙碌的身影。
陽光鋪滿小小的廚房和餐廳。
煎蛋的香氣混合著清晨微涼的空氣。
鏡流將煎得完美的雞蛋盛入盤中,端到餐桌,動作竭力維持著平穩。
唐七葉拿起筷子,夾起金黃的煎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也捨不得吐,含糊不清地大力讚美。
「唔!好吃!我們家鏡流的手藝天下無雙!」
鏡流在他對麵坐下,小口啜飲著溫水,紅瞳瞥了一眼他那副誇張的模樣,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她拿起筷子,夾起自己盤中的煎蛋,目光不經意掃過唐七葉因傻笑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他額角那似乎還殘留著汗意、被她指尖觸碰過的麵板。
清晨沙發前那微妙的觸感,彷彿還縈繞在指尖。
她迅速低下頭,將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
隻是那微微加速的心跳,和耳根處尚未完全消散的餘熱,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夏夜清晨,那份獨屬於兩人的、未曾言明卻已悄然拉近的默契與悸動。
這個笨蛋…
睡著時…倒比醒著時順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