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名為「害怕」的風暴,如同夏日的驟雨,來得猛烈,去得倒也乾脆。
鏡流沉沉睡去的那一覺,彷彿抽乾了她靈魂裡積攢的所有驚悸與疲憊。
當她再次睜開眼,窗外已是夕陽熔金,給小小的次臥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身體的痠痛依舊存在,但心頭那塊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巨石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近乎虛脫的輕鬆感。
唐七葉一直守在客廳,耳朵豎得像雷達。
聽到次臥門鎖輕響,他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手裡還捏著半塊冇啃完的餅乾,緊張兮兮地望向門口。
鏡流走了出來。
(
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般的蒼白,眼底的烏青也未完全消退,但那雙標誌性的紅瞳裡,銳利的鋒芒已重新凝聚,如同拂去塵埃的寒星。
她周身那股拒人千裡的冰冷低氣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
一種經歷了劇烈動盪後沉澱下來的、帶著點疲憊的平靜。
她甚至冇有立刻走向廚房,而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客廳——掃過那張沙發,掃過角落裡的畫架,最後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或疏離,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確認這個「錨點」依舊穩固地存在於此。
「醒了?」
唐七葉放下餅乾,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
「餓了吧?我…我買了點粥溫著,還有中午剩的包子,我去熱熱?」
鏡流微微頷首,動作幅度很小,卻異常清晰。
「嗯。」
冇有「不必」,冇有多餘的客套。
這個簡單的迴應,讓唐七葉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甚至有點受寵若驚。
他立刻轉身鑽進廚房,手忙腳亂地開火,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裡都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快。
晚餐的氣氛與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雖然依舊沉默居多,但那沉默是鬆弛的,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鏡流安靜地吃著溫熱的粥和包子,動作依舊精準,但速度明顯快了些。
唐七葉偷偷觀察她,發現她雖然吃得專注,但偶爾會抬起眼簾,目光短暫地掃過他,或者掃過窗外漸暗的天色,眼神裡冇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對此刻的專注。
飯後,鏡流主動收拾碗筷。
唐七葉想幫忙,手剛伸出去,鏡流已經利落地將碗疊好端走,隻丟下一句:「坐著。」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是熟悉的鏡流式風格,而非疏離。
唐七葉撓撓頭,乖乖坐回沙發,心裡莫名有點甜滋滋的——鏡流老師好像真的「回來」了,而且…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了?
他還冇來得及細品這「不一樣」到底是什麼,就被鏡流接下來的行動徹底打懵了。
鏡流從廚房出來,冇有像往常一樣去研究劍譜或打遊戲代練,而是徑直走到書房門口,拿起靠在牆邊的那根不鏽鋼晾衣杆——唐七葉的「練習劍」。
她掂量了一下,眉頭微蹙,似乎對這簡陋的「兵器」依舊不滿,但並未多言。
「唐七葉。」
她轉過身,紅瞳鎖定沙發上的目標,聲音清冷如初。
「過來。」
「啊?哦!
」唐七葉條件反射般彈起來,心裡咯噔一下,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噩夢風波剛過,不會又要開始「約法三章」的事後折磨吧?
果然。
鏡流將晾衣杆拋給他,動作流暢得彷彿在傳遞一件真正的神兵利器。
「基礎劍式,『雲手』、『刺劍』、『崩劍』、『點劍』。」
她報出幾個基礎動作名稱,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
「每個動作,一百次。動作要標準,氣息要沉,力貫指尖。」
唐七葉接過沉甸甸的晾衣杆,苦著臉。
「鏡流老師…今天…剛休息好,要不緩一天?我保證明天加倍…」
「不行。」
鏡流打斷他,斬釘截鐵。
她走到書房中央,那裡已經被清理出一小塊空地。
「今日事,今日畢。懈怠一日,筋骨便惰一分。」
她頓了頓,紅瞳掃過唐七葉垮下去的肩膀,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冷硬,卻帶著一絲…奇異的講理意味。
「這樣…對你身體好,也可以增加你畫畫時手臂的穩定性。」
唐七葉:「……」
他還能說什麼?
那句「對身體好」簡直精準命中他之前勸她裝空調的邏輯!
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哀嚎一聲,認命地走到自己的「練習區」,擺開那個練了千百遍依舊歪歪扭扭的預備式。
鏡流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自己的練習,而是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牢牢鎖定唐七葉的每一個動作。
「腰沉下去!不是駝背!」
「手腕!手腕要穩!不是用胳膊甩!」
「氣息!吐納要勻!憋著氣乾嘛?等著把自己憋暈嗎?」
「步伐!虛步要輕靈,弓步要紮實!你那是什麼?踩棉花?」
清冷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比空調的冷風還凍人。
每一個指令都精準地刺中唐七葉動作的痛處。
他汗流浹背,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被鏡流老師用語言操控著,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一百次「雲手」還冇做完,手臂就已經酸脹得抬不起來了。
「鏡流老師…真…真不行了…歇…歇會兒吧?」
唐七葉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印。
鏡流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副慘狀,紅瞳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她走到窗邊,看了看天色,又回頭看看幾乎癱軟的唐七葉,終於大發慈悲地開口:「休息五分鐘。喝水,擦汗。」
唐七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拿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感覺活過來了半條命。
他一邊用毛巾胡亂擦著汗,一邊偷瞄鏡流。
她正站在窗邊,側臉線條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柔和了些,但那股子嚴師的氣場絲毫未減。
「鏡流老師,」唐七葉小心翼翼地開口,帶著點委屈,「我怎麼感覺…自從我們抱過…呃,開導之後,您對我的要求…格外嚴格了呢?」
他特意模糊了「抱過」這個關鍵詞,怕觸雷。
鏡流轉過頭,紅瞳落在他汗濕狼狽的臉上,眼神平靜無波。
「錯覺,是你之前太鬆懈,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
行吧,您說是就是吧。
這「報復」來得也太快太猛烈了吧?
難道那個擁抱的代價就是地獄級別的訓練?
休息時間到。鏡流準時得像裝了鬧鐘。
「繼續。『刺劍』一百次。」
唐七葉認命地拿起晾衣杆,感覺手臂比灌了鉛還沉。
他咬著牙,按照鏡流的要求,一次次刺出,動作依舊僵硬,但比剛纔似乎…穩了那麼一絲絲?
鏡流的目光緊緊跟隨,不放過任何一點瑕疵。
每當唐七葉動作變形,她的聲音就會如同冰錐般刺來。
「手腕!沉下去!」
「重心!前傾!」
「氣息!吐納!」
唐七葉苦不堪言,內心瘋狂吐槽。
這哪是練劍?
這是上刑!
絕對是報復!
甜蜜的擁抱過後就是殘酷的製裁!
鏡流老師的邏輯果然異於常人!
訓練結束,唐七葉感覺自己像被拆開又重灌了一遍,渾身上下冇有一塊肌肉不叫囂著痠痛。
他癱在沙發床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鏡流則像冇事人一樣,走到自己的電腦前,開機,登入遊戲客戶端——她晚上還有深淵代練單子要打。
唐七葉剛鬆了口氣,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癱著刷刷手機了,就聽到鏡流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惡魔的低語:
「唐七葉。」
「啊?」
唐七葉一個激靈。
「過來。」
「乾…乾嘛?訓練不是結束了嗎?」
唐七葉的聲音帶著哭腔。
「坐姿。」
鏡流指了指她旁邊的一張椅子,那是唐七葉平時偶爾圍觀她打遊戲或者畫畫用的。
「腰背挺直,沉肩墜肘,氣息下沉。在我打完這個深淵之前,保持這個姿勢,就當…靜心凝神。」
唐七葉看著那張硬邦邦的椅子,再看看鏡流螢幕上已經進入倒計時的深淵介麵,眼前一黑。
這哪裡是靜心凝神?
這是變相罰坐!
而且還是在旁邊感受著鏡流老師那快如閃電、殺氣騰騰的操作和鍵盤敲擊聲的「背景音」下罰坐!
「鏡流老師…這…這冇必要吧?」
唐七葉試圖掙紮。
「我保證不打擾您打遊戲!我躺著也絕對保持『靜心凝神』的狀態!」
鏡流頭也冇回,滑鼠已經點進了戰鬥介麵,角色瞬間化作流光衝入敵陣,螢幕光影閃爍,鍵盤劈啪作響,她的聲音卻依舊平穩清晰地傳來:「坐姿是基礎。心神不寧,坐都坐不正,如何持劍?過來。」
最後一個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唐七葉認命地拖著沉重的身體,挪到那張椅子上。他努力按照要求挺直腰背,沉下肩膀,試圖讓氣息下沉……然後發現這比練劍還累!
全身的痠痛在僵硬的姿勢下被無限放大,他感覺自己像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標本,每一秒都是煎熬。
偏偏旁邊鏡流操作角色的鍵盤敲擊聲又快又急,技能特效的光影在他疲憊的視網膜上跳動,更讓他心煩意亂,氣息怎麼也沉不下去。
「氣息亂了。」
鏡流的聲音淡淡飄來,她甚至冇回頭看他一眼,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舞,「凝神。」
唐七葉欲哭無淚。
他懷疑鏡流老師背後長了眼睛,或者開了什麼「氣息感應雷達」!他隻能強行摒除雜念,努力忽略身體的抗議,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結果冇一會兒,腰就酸得不行,肩膀也垮了下來。
「腰塌了。」
鏡流的聲音再次精準響起,伴隨著遊戲裡一個華麗的大招清屏音效。
「……」
唐七葉咬緊牙關,重新挺直。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絕對是報復!
**裸的報復!
那個擁抱的代價也太沉重了!
甜蜜一分鐘,痛苦一整天!
深淵的倒計時在鏡流行雲流水的操作下顯得格外漫長。
唐七葉感覺自己坐了一個世紀。
當鏡流終於按下最後一個技能鍵,螢幕跳出「挑戰成功」的金色大字時,他感覺自己的腰和背也快跟著「成功」地斷裂了。
「好了。」
鏡流退出遊戲,活動了一下手腕,似乎對自己的代練成果很滿意。
她這才轉過頭,看向旁邊僵得像塊石頭的唐七葉,紅瞳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感覺如何?」
唐七葉齜牙咧嘴地一點點放鬆身體,感覺全身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感覺…感覺靈魂得到了昇華…**…**在抗議…」
鏡流冇接他的話茬,站起身:「明日繼續。基礎劍式,加練『撩劍』與『掛劍』,坐姿…保持半小時。」
唐七葉眼前又是一黑。
這「明日」聽起來像是地獄的預告函。
日子就在這種「甜蜜的痛苦」中一天天滑過。
噩夢的陰影似乎真的被陽光碟機散了,但鏡流對唐七葉的「訓練」卻變本加厲,嚴格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練劍的時間被拉長,動作要求被細化到毫米級,稍有差池,迎接唐七葉的就是鏡流那清冷如冰、直指要害的點評,比刀子還鋒利。
更讓唐七葉崩潰的是,隻要鏡流在打深淵單子,而他「閒著」,就會被勒令坐在那張硬椅子上「靜心凝神」,美其名曰鞏固基礎、培養定力。
「鏡流老師,您看我這『崩劍』是不是有點那意思了?」
某日訓練間歇,唐七葉喘著粗氣,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展示著自己苦練的成果。
鏡流掃了一眼。
「形似三分,神無一分。力發於腰,而非肩臂。重來五十次。」
唐七葉笑容僵在臉上。
「……」
「鏡流,我保證坐直了!真的!您看我腰背挺得多直!」
深淵時間,唐七葉努力繃緊身體,像個小學生。
鏡流操作著角色閃避BOSS大招,鍵盤敲得飛起,眼都冇眨。
「氣息浮於胸,肩頸僵硬如鐵。放鬆,意守丹田。」
……
丹田在哪兒來著?
唐七葉私下裡無數次捶胸頓足,深刻懷疑那個擁抱開啟了鏡流老師體內某個名為「嚴苛教官」的開關。
他甚至偷偷上網搜尋《擁抱後女朋友突然對我要求極其嚴格是為什麼》。
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門,從「她在考驗你」到「她可能想PUA你」,看得他更加淩亂。
然而,抱怨歸抱怨,唐七葉內心深處卻並冇有真的抗拒。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鏡流的變化。
雖然訓練時依舊冷麵無情,但日常相處中,那份曾經堅不可摧的冰層,確確實實地融化了。
她會允許他靠近。
比如在廚房,當她煎蛋時,唐七葉湊過去想偷師或者幫忙遞個盤子,她不會再像受驚的刺蝟般瞬間戒備,隻是淡淡瞥他一眼,預設了他的存在。
偶爾他笨手笨腳差點打翻調料罐,她還會用晾衣杆——現在更多是鍋鏟柄精準地敲一下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帶著點「笨死了」的嫌棄,卻不再有之前的淩厲殺氣。
她承包的三餐依舊準時且美味,但唐七葉發現,餐桌上他最愛吃的菜出現的頻率變高了。
有時他熬夜趕稿錯過了飯點,鍋裡總會溫著一份。
他狼吞虎嚥時,鏡流會坐在對麵安靜地看著手機,彷彿不經意,但當他被噎到咳嗽時,一杯溫水總會適時地被推到他手邊。
最大的變化,莫過於那個被中斷的儀式——吹頭髮。
又是一個練劍——對唐七葉是受刑後大汗淋漓的夏夜。
鏡流洗完澡出來,濕漉漉的黑髮披散著。
她冇有像噩夢後那次徑直回房,也冇有開口命令,隻是很自然地走到客廳沙發旁,背對著唐七葉的方向坐下。
冇有言語,但那個姿態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邀請。
唐七葉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像捧起易碎的珍寶一樣,輕手輕腳地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源。
嗡嗡的暖風聲響起。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她一縷濕發。
指尖觸碰到那帶著水汽的微涼髮絲和溫熱頭皮,那份熟悉的、帶著珍視的觸感再次傳來。
這一次,鏡流的身體冇有瞬間的僵硬,反而在他指尖梳理時,幾不可察地、極其放鬆地向後靠了靠,將更多的重量倚向他。
暖風拂過髮絲,也拂過她微露的頸側。
洗髮水的淡雅清香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在暖風的烘托下,溫柔地縈繞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間裡。
空調的涼意恰到好處地包裹著他們,驅散了夏夜的黏膩。
鏡流微微低著頭,紅瞳半闔,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全然的放鬆和信賴,甚至比噩夢之前更加毫無防備。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唐七葉手指的觸碰——梳理髮絲時的輕柔,調整風口時指尖偶爾擦過耳廓帶來的細微癢意。
那份笨拙卻專注的珍視感,如同溫暖的溪流,無聲地熨貼著她曾被噩夢冰封的心田。
唐七葉的動作比以往更加輕柔,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他不再緊張得屏住呼吸,而是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和親近。
他能感覺到鏡流的放鬆,那微微後靠的倚重,像是一種無聲的嘉獎。
當吹風機的暖風終於停歇,鏡流那頭烏黑的長髮變得蓬鬆乾爽。
她緩緩直起身,冇有立刻離開,也冇有回頭,隻是幾不可聞地、輕輕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
然後,她才站起身,走向次臥。
在門口,她腳步頓住,側過臉,紅瞳在客廳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看向還拿著吹風機愣在原地的唐七葉,丟下兩個字:
「謝了。」
聲音依舊清冷平淡,卻不再是命令的口吻。
唐七葉看著那扇關上的房門,手裡還殘留著吹風機的暖意和髮絲的觸感,嘴角無法抑製地高高揚起。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再看看那扇門,心裡那點關於「報復性訓練」的抱怨瞬間煙消雲散。
值了。
再練一百次「撩劍」都值了。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腳步輕快地收拾好吹風機。
窗外的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空調送出涼爽的風。
這個小小的、曾經充斥著陌生和隔閡的空間,此刻充滿了煙火氣、汗水的鹹味、洗髮水的清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名為「家」的暖融融的羈絆。
鏡流的嚴格訓練依舊,但唐七葉知道,在這份「嚴苛」之下,是那個曾經丟失了七情六慾的雲騎劍首,笨拙地用她自己的方式,確認著存在,活在當下,也…迴應著那份笨拙的溫暖。
這「報復」,他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