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五一帶來的喧囂徹底過去了。
唐七葉沉浸在自己精心策劃的「戰略推進」中——模糊債務、深化習慣、滲透「體驗」價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帶著笨拙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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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為行動隱秘,認為在鏡流那套「效率至上」的邏輯框架下已經悄然植入名為「依賴」和「習慣」的種子。
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是殊不知,他這位自以為是的「棋手」,在鏡流眼中,簡直如同在透明棋盤上落子。
這種看破不說破的趣味,是鏡流最近才逐漸生出的。
隨著對這個世界基本常識的掌握下不再耗費過多心力後,她有了餘裕去觀察這個收留她的「好人」,以及他那點笨拙又執著的小心思。
鏡流開始冷眼旁觀著唐七葉的一切「表演」。
他提議重點承包吹頭髮時,那故作自然的語氣和眼底閃爍的期待,鏡流心知肚明:不過是想延長那點暖風吹拂下的親近時間罷了。
她「嗯」一聲,算是默許,心裡卻在想,就這點出息?
農貿市場裡他那黏人的目光和刻意的殷勤,鏡流照單全收,甚至「順手」接過最沉的袋子,看他那副受寵若驚的傻樣,口罩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演技拙劣,有待提高。
推小拉車時他丟擲選項的緊張和小動作,鏡流更是洞若觀火。
選擇「推車」配合,純粹是覺得那點若有似無的觸碰…並不討厭,甚至有點新奇。
看著他強裝鎮定卻通紅的耳根,鏡流覺得…挺有趣。
像觀察一隻努力開屏卻不得要領的孔雀。
她看破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卻不點破。
任由他在自己劃定的「安全區」邊緣笨拙地試探、靠近。
她享受著這份掌控感,也帶著一絲玩味的好奇:這個「好人」,為了他那點「決心」,還能整出什麼新花樣?
這種「扮豬吃老虎」的觀察遊戲,成了她適應這個世界、梳理自身複雜情愫之外,一份意外的、帶著點惡趣味的調劑。
然而,這份剛展開的、微妙的「觀察遊戲」,在五一假期結束後的第三天上午,就被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門鈴聲,猝不及防地打斷了!
有突襲!
唐家父母突然駕到!
「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響得又急又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迫切。
唐七葉正癱在沙發上構思新稿,被這動靜嚇得一激靈,差點滾下來。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囔:「誰啊?這麼早…」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一開,唐七葉瞬間石化!
門口站著的人,赫然是他的父母——唐成新和徐蕾!
兩人手裡都提滿了大包小裹,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一種突擊檢查般的銳利!
「爸?!媽?!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唐七葉的聲音劈岔了,腦子一片空白。
不是說好下次再來嗎?
這樣搞突然襲擊?!
甚至提前連個電話都冇有!
「怎麼?不歡迎我們啊?」
徐蕾白了兒子一眼,臉上卻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和期待,目光已經越過唐七葉的肩膀往屋裡張望。
「小柳呢?在家吧?」
唐成新則板著臉,冇說話,但那審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已經在玄關處掃視起來。
「啊?在…在!」
唐七葉魂飛魄散,慌忙側身讓開。
「爸媽快…快進來!」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鏡流!家裡!要穿幫!
就在這時,鏡流從廚房走了出來。
她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沾著水珠的青菜,顯然正在準備午餐。
看到門口的不速之客,她腳步頓住,紅瞳裡瞬間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驚訝,但快得如同錯覺。
下一秒,她的眼神已迅速恢復成一貫的平靜無波。
「叔叔好,阿姨好。」
鏡流的聲音清冷依舊,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她放下手中的青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動作自然流暢,冇有絲毫慌亂。
徐蕾和唐成新進了屋,目光瞬間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客廳窗明幾淨,地板光潔。
物品擺放井井有條。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清新洗滌劑味道,混合著廚房飄來的食物香氣。
陽台上,還有幾盆綠植生機勃勃。
這…這真是他們兒子那個狗窩?!
徐蕾和唐成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們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
以前他的住處哪次不是亂得需要他們收拾半天?
徐蕾的目光立刻鎖定在鏡流身上,眼神熱切得幾乎要冒火。
「哎呦!小柳!這…這都是你收拾的吧?太乾淨,太利索了!這家裡簡直煥然一新了!」
她激動地放下東西,在客廳裡轉圈,讚不絕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持家能乾!我家這臭小子,以前那屋子簡直冇法看!現在,可好了,可好了!」
唐成新雖然依舊板著臉,但那緊鎖的眉頭卻微不可察地鬆動了些許。
他環視著煥然一新的家,目光掃過廚房門口那個繫著圍裙、神色平靜的姑娘,又看看驚嚇的兒子,心裡對未婚同居的不滿和疑慮,被眼前的事實沖淡了不少。
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略微有些雜亂,現在卻是完全變了模樣。
這個家,因為這個姑娘,確實變好了。
他沉默地把帶來的大包小裹——大多是給鏡流的禮物和特產放在了牆角。
「叔叔阿姨你們坐,喝水。」
鏡流端出溫水,動作利落。
「哎,好,好!小柳你別忙了!」
徐蕾拉著鏡流的手親熱地讓她坐下。
「快跟阿姨說說,在這邊住的還習慣嗎?我家這個臭小子冇欺負你吧?家務活是不是都推給你做了?」
鏡流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坐姿端正。
「挺…習慣的,阿姨。他…還好,我們家務分工,各司其職。」
回答簡潔得體。
閒聊片刻後,鏡流看了看掛鍾,起身:「阿姨,叔叔,你們坐。我去趟菜市場,添些菜。」
「哎呀,不用不用!我們帶了…」
徐蕾連忙說。
「不打緊,新鮮些好。」
鏡流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解下圍裙。
她看向唐七葉,眼神平靜。
「你陪叔叔阿姨說話。」
那眼神裡,冇有絲毫慌亂或求助,隻有一種「穩住後方」的淡然指令。
唐七葉接收到訊號,連忙點頭:「好…好!你去吧!」
鏡流點點頭,拿起玄關櫃上的帆布袋,動作利落地換鞋出門。
門輕輕關上,留下屋裡心思各異的三個人。
鏡流一走,客廳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徐蕾立刻湊到唐七葉身邊,壓低聲音,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八卦。
「臭小子!行啊你!小柳這孩子,真是…太棒了!你看看這家裡收拾的!哎呦,簡直比我們那還好!人也穩重,話不多,但句句在理!你這臭小子,哪修來的福氣!」
唐七葉隻能乾笑。
「嘿嘿…是…是挺好的…」
唐成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妻子的興奮。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兒子,語氣帶著探究。
「兒子啊,你跟小柳…真挺好的?」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
「上次來,看你倆…好像還有點生分。這次看,倒是自然多了。不過…」他話鋒一轉,「我看小柳這孩子,主意正,性子也清冷。你…冇欺負人家吧?」
「誒呦爸欸!我哪敢啊!」
唐七葉叫屈。
「我對她好著呢!」
另外一邊,菜市場裡,鏡流推著小車,目光精準地掃過攤位。
她神色如常,動作利落,彷彿剛纔家裡的突襲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先是挑選海鮮——唐七葉父母都是青島本地人,應該偏好海鮮。
隨後是採購時令蔬菜以及一份品質上乘的本地燒雞,還加了一條新鮮鱸魚。
目標明確,砍價精準。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半小時,小推車已滿滿噹噹。
她甚至還有餘裕,在水果攤挑了幾個品相極佳、價格適中的蘋果。
提著大包小裹回到家,廚房立刻成了鏡流的主場。
徐蕾想進去幫忙,被鏡流客氣而堅定地請了出來:「阿姨坐,很快就好。」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廚房門關上。
裡麵很快響起鍋碗瓢盆的協奏曲,節奏清晰,有條不紊。
油煙機的轟鳴聲,食材下鍋的「滋啦」聲,鍋鏟碰撞的脆響…交織成一首令人安心的廚房交響樂。
唐七葉在客廳如坐鍼氈,一邊應付著母親興奮的盤問——主要圍繞鏡流有多好,一邊承受著父親那充滿探究和疑慮的沉默目光。
一個多小時後,四菜一湯上桌:清蒸鱸魚、白灼大蝦、蒜蓉粉絲蒸扇貝、清炒時蔬、海蠣豆腐湯,外加油亮的本地燒雞。
色香味俱全,分量十足。
「哇!小柳!你這手藝!真不錯呀!」
徐蕾眼睛放光,讚不絕口。
唐成新看著這桌明顯花了心思、水準極高的菜餚,再看看鏡流平靜的臉,心中那點疑慮的陰影又悄悄浮現,這姑孃的優秀,似乎…過於全麵了?
不像是這個年紀能有的沉穩。
飯桌上,徐蕾熱情地給鏡流夾菜,拉著她聊天,找話題。
「小柳啊,你們老家那邊,現在天氣怎麼樣?」徐蕾問。
「氣候…應該與青島這差異不大吧。」
鏡流回答得謹慎,避開了具體地點。
「哦哦,那挺好。你們年輕人住一起,生活習慣磨合得怎麼樣啊?七葉睡覺不打呼嚕吧?」
徐蕾笑嗬嗬地,眼神在兩人之間瞟。
鏡流動作微頓,平靜道:「尚可,互不乾擾。」
唐七葉趕緊接話:「媽!我睡覺很安靜的好吧!」
「那就好那就好,」徐蕾滿意地點頭,又看向鏡流,「小柳,你們…現在是住一個屋…還是?」這個問題她終於問出口了,帶著期待和一絲緊張。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唐七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鏡流神色不變,放下筷子,語氣如常:「我住次臥,他住主臥。那邊的書房空置,放些雜物。這樣安排,空間利用效率最高,也能互不影響作息。」
她解釋得清晰、理性,彷彿在陳述一個最優方案。
「哦…分房睡啊?」
徐蕾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遺憾,但很快又笑起來。
「也好也好!年輕人嘛,有自己的空間是好的!現在都講獨立!隻要感情好,怎麼住都行!對吧老唐?」
她用手肘碰了碰丈夫。
唐成新「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但鏡流那份過於「效率至上」的解釋,以及兒子明顯鬆了一口氣的反應,讓他心中的疑慮更深了一層。
這同居狀態,怎麼看都透著點…刻意安排的疏離感?
不像熱戀中的情侶。
唐七葉連忙打哈哈:「對對對!媽說得對!我們這樣挺好,挺好!鏡流她喜歡安靜,我在主臥打遊戲也吵不到她!」
他試圖用喜好安靜來圓。
鏡流看了他一眼,冇反駁,算是預設。
話題很快被徐蕾岔開,聊起了家鄉的趣事和帶來的特產。
唐七葉努力活躍氣氛,鏡流偶爾簡短迴應,唐成新則更多是沉默地聽著、觀察著。
晚餐結束,徐蕾拉著鏡流的手。
「小柳啊,今天太晚了,我們老兩口就不折騰回去了!就在你們這住一晚!明天正好週末,咱們一起去逛逛商場!阿姨給你買幾件新衣服!」
鏡流動作頓了一下,紅瞳看向唐七葉。
唐七葉有些頭皮發麻。
「啊…對!你們開車過來也挺累的,爸媽你們就住下吧!主臥讓給你們!我去睡書房就行!」
他特意點明瞭各自的房間。
「主臥給我們?那怎麼好意思…」
徐蕾嘴上客氣,心裡卻也滿意他們倆的周到安排。
最終安排:唐成新和徐蕾睡主臥,鏡流睡次臥,唐七葉睡書房。
夜深人靜。
主臥裡。
徐蕾滿足地嘆了口氣,靠在床頭:「老公,你看小柳這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歡!家裡收拾得這麼乾淨,做飯的手藝又好!人也穩重,話不多,但句句在理!兒子這個狗窩,現在多像樣!這樣的姑娘,現在可真不好找!」
唐成新靠在另一邊,眉頭微蹙:「人是能乾,冇得說。就是…」
「就是什麼?」徐蕾追問。
「就是…感覺太『能』了。而且也太…冷靜了點。」
唐成新斟酌著用詞,作為市文化局見過不少人的乾部,他總覺得鏡流身上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你看她對兒子,有說有笑嗎?對咱們,禮貌周全,但總隔著點什麼。說話的調調也有點怪,還有那分房睡的解釋,什麼效率最高…聽著就不像談戀愛的小年輕。」
「哎呀!你這人!」
徐蕾不樂意了。
「人家姑娘穩重不好嗎?非得跟那些咋咋呼呼的一樣?分房睡怎麼了?現在年輕人觀念開放!前段時間你不還嫌棄他倆冇結婚就同居嗎,現在知道不住在一屋了,哦,你倒不願意了!我看小柳就是家教好,懂得分寸!再說,你看她把咱兒子照顧得多好啊?我看那臭小子都有點胖了,家裡也乾淨,這還不能說明問題?我看啊,他倆感情好著呢!就是小柳這孩子性子內斂!」
徐蕾越說越起勁,翻了個身,壓低聲音帶著興奮:「老唐,我看啊,明天逛商場就是個好機會!咱們多給小柳買點東西,表示下心意!然後…找個機會,跟他們兩個好好聊聊!感情穩定了,同居也處得這麼好,是不是該考慮下一步了?見見雙方父母,把事兒定下來?我看小柳這樣的好姑娘,得趕緊抓住!早點結婚,咱們也能早點抱孫子!」
唐成新看著妻子興奮的臉,嘆了口氣:「你呀,別太心急。再看看,再看看。總覺得…冇那麼簡單。」
他心裡的疑慮並未消除,總覺得兒子和這個過於完美的「柳靜流」之間,似乎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甚至內心深處,想到了當時兒子替他朋友王潼問那個偏遠山村的姑孃的事兒。
「有什麼不簡單的!我看你就是職業病,看什麼都想分析!」
徐蕾嗔怪道。
「睡覺睡覺!明天好好逛逛!」
而另外一邊,鏡流躺在次臥的床上,黑暗中睜著眼睛。
唐家父母的突然造訪,尤其是唐成新那看似沉默卻暗含探究的目光,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
她知道,唐七葉的這位文化局的乾部父親起疑了。
雖然他的懷疑被妻子的熱情暫時壓製,但並未消失。
明天逛商場?
鏡流眉眼中皺起一絲極淡的疑惑。
看來,這場由唐七葉笨拙開啟、她樂得配合的「觀察遊戲」,因為兩位不速之客的加入,難度陡然升級了。
她需要更謹慎地扮演好「柳靜流」這個角色,應對來自唐母洶湧的喜愛和唐父潛在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