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葉坐在婚車的後排,一身和鏡流同色的漢服禮袍將他襯得格外挺拔。
衣服是先前與鏡流一起量身定製的,麵料用的厚實挺括,襟口和袖緣處也都是以金線繡著的雲紋。
他胸前戴著一朵碩大的紅綢花,分外鮮艷奪目,此刻正隨著車身的微微顛簸輕輕晃動著。
張同楷和王潼這兩位好兄弟一左一右的將唐七葉夾在中間。
張同楷也是一身漢服打扮,不過是靛藍色的,樣式相對來說簡單些。
他這會兒正探著身子,好奇地擺弄著唐七葉胸前的那朵綢花,手指邊撚著花瓣邊緣,嘴裡邊嘖嘖有聲。
「我說葉哥啊,你這陣仗整的可真是夠大的。」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張同楷搖頭晃腦的,語氣裡滿是驚嘆。
「真不愧是發了財的,這怎麼想出來的啊?就這一整套行頭下來,得花不少吧?」
唐七葉拍掉他不安分的手,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綢花花瓣。
「別鬨,再給弄臟了。」
「至於嘛!」
張同楷笑著收回了手。
「不過說真的,這身看著倒是真精神,就是這花大了點,跟表彰勞模似的。」
張同楷聞言哈哈大笑,拍了拍唐七葉的肩膀。
王潼在一邊打了個哈欠,眼睛還有些惺忪。
他今天穿的是和張同楷同款的漢服,都是之前唐七葉統一去訂做的,與張同楷不同的是,這身衣服襯得王潼本就沉穩的氣質更添了幾分書卷氣。
「知足吧,要不是現在不讓騎馬,咱葉哥高低得騎著馬去,到時候咱倆還得幫著給他抬轎子。」
「我敲,還有這回事?這是真拿兄弟們當牛馬啊!」
他轉頭看向那邊的王潼,擠眉弄眼的。
「潼哥,我看咱們倆的份子錢少上點得了,這又是當先鋒的又是差點當轎伕的,這勞務費得從葉哥份子錢裡扣啊。」
「那確實。」
王潼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帶著還冇睡醒的沙啞。
「這陣子我被葉哥拉著研究了好久那個古式婚禮的風俗,什麼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套一套的,可是累壞了。」
「光是給他查資料就查了小半個月,還得結合現在的實際情況來調整,整的我頭都大了。」
張同楷「謔」了一聲,重新靠回座椅靠背,目光在唐七葉那一身紅上掃來掃去。
「也是,這玩意兒咱兄弟們裡也就你這大學者懂啊,葉哥不找你找誰?」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感嘆。
「不過別說哈,咱葉哥這婚禮雖然整的複雜了點,但也確實有意思啊。又是漢服又是綢花的,我聽大總講還有雁禮、合巹酒啥的,這真妥妥按照古時候的婚禮來了啊。」
他忽然想起什麼,突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不過葉哥啊,你這弄大雁……犯不犯法啊?現在不說是保護動物嗎?」
唐七葉白了他一眼,有些無語。
「犯什麼法,我整個木頭的還犯法啊?」
他有些無奈地說。
「專門托我老爹找手藝人雕的,上了漆的,就跟真的大小差不多。真要弄隻活的大雁,先不說違法不違法,這一路撲騰著過去,那場麵能看嗎?」
張同楷「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隨即又露出惋惜的表情。
「木頭的啊……我還以為完事兒真有大雁吃呢,額,哈哈,有點饞鐵鍋燉了。」
這話一出,連前排的婚車司機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潼也搖頭失笑,隔著唐七葉拍了拍張同楷的胳膊。
張同楷嘿嘿地笑著,也不再糾結大雁的問題。
王潼經過他這一鬨,精神了些,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又劃開微信群。
群裡已經熱鬨了起來,花捲幾分鐘前發了條訊息,順便配了張新娘子穿戴整齊端坐在床沿的照片。
當然,隻有紅色嫁衣的下襬和一雙入鏡的繡鞋。
「葉哥,你的那位花捲妹妹發話了,說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還問葉哥你卻扇詩作好了冇有。」
他唸完,隨即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不過這不太對吧葉哥?」
他看向唐七葉。
「嫂子那邊咱們不是訂蓋頭了嗎,你這又準備了卻扇詩……這整哪出呢,你擱這唐宋明清大結合呢?」
唐七葉被問得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
這個動作讓他胸前的紅綢花又是一陣晃動。
「額……這個嘛。」
他支吾了一下。
「算是給自己埋雷了,當初看電視劇看的,覺得新娘子執扇遮麵,新郎吟詩卻扇那一段還蠻酷的,就……就給加上了。」
他頓了頓,試圖給自己找補。
「反正有總比冇有好吧?多一個環節,多一份儀式感。蓋頭是蓋頭,扇子是扇子,不衝突不衝突。」
王潼聞言,無奈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
「真的不衝突嘛?人家唐宋的時候新娘是用卻扇遮麵,明清的時候就用蓋頭替代了。你這一場婚禮能把不同朝代的習俗揉在一起,倒也……別具一格。」
他語氣雖然溫和,但話裡話外那點真能折騰的意味,唐七葉卻是聽出來了。
張同楷則是大大嘆了口氣,一副我服了的表情。
「唉,你說說,」
他往後一靠,望著車頂,語氣略顯誇張。
「潼哥去年結婚的時候整了個職務任命,又是什麼放炮隊長,又是什麼叫門先鋒之類的,玩得花。葉哥你今年和弟妹補得這個婚禮,更絕,直接整個古典婚禮復刻,雁禮、合巹酒、卻扇詩……」
「一個個的都這麼有活,那將來我結婚的時候,那壓力可就大了啊,我得想想整個什麼樣的才能不輸陣呢?」
他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坐直身體,一拍大腿。
「唉!對了!你們說,我去船上舉行怎麼樣啊?找條大遊艇,出海!婚禮舉行完還能順便釣個魚,晚上直接就在船上開派對,吹著海風,看著星星!到時候你們都來,葉哥你帶著弟妹和早柚,潼哥帶著喬妹子,咱們釣上來的魚當場就烤了吃!」
這番天馬行空的設想,直接把整車的人都給逗樂了。
王潼笑著搖頭,唐七葉更是忍俊不禁,就連一直專注開車的司機師傅,也再次笑出了聲,肩膀微微抖動。
「行啊楷哥。」
唐七葉笑著揶揄。
「我和潼哥這伴郎給你當不了,到時候給你當個證婚人也不是不行啊,順便再幫你烤烤魚。不過,就怕你這未來的新娘子不願意啊,人家穿著婚紗高跟鞋,你讓人家上船釣魚?」
張同楷一擺手,豪氣乾雲:
「那不能!我找的物件,那肯定也得喜歡釣魚!這叫誌趣相投!」
說笑間,婚車已經駛入了花捲家所在的小區。
樓宇林立,環境清幽。
因為提前打了招呼,門衛直接放行。
車隊緩緩地停在了一棟氣派的樓宇前。
晨光給玻璃幕牆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早有幫忙的朋友守在單元門口和電梯間,見到婚車來,立刻有人通過對講機聯絡樓上,也有人迎了上來。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簡化流程,唐七葉需要在門外「催妝」,也就是吟詩,請求新娘起身梳妝出閣。
當然,在如今的婚俗嫁娶下,這更像是一個象徵性的儀式,意思到了就行。
王潼和張同楷率先下車,幫好兄弟開啟車門。
唐七葉隨之下車,清晨微涼的空氣迎麵撲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整了整衣襟,又撫平胸前紅綢花上最後一點褶皺,深吸了一口氣。
王潼和張同楷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後。
其他幾輛車上,充當迎親團的親戚朋友們也陸續下來,手裡提著裝紅包的袋子,還有那個用紅綢包裹著的木雁禮。
單元門口已經聚了些人,除了幫忙的朋友,還有早起遛彎被這熱鬨吸引過來的鄰居,好奇地張望著這一隊頗具古典氣息,穿著喜氣洋洋的年輕人們。
唐七葉抬頭望瞭望高聳的樓體。
花捲家在哪個樓層他自然記得清楚,但在這個距離和角度,除了反射著天光的玻璃窗,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鏡流就在那其中的一扇窗後,已經穿戴整齊,正在靜靜等待著他。
心臟忽然跳得快了些。
明明已經是老夫老妻了,甚至連孩子都有了,可當真到了這一刻,真的站在這裡,即將要去迎接她的時候,那種混合著緊張、期待與興奮的情緒,還是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攥了攥微微出汗的手心。
樓上,花捲從窗邊撤回身子,對著坐在床沿的鏡流比了個耶的手勢。
鏡流重新將蓋頭放下,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她交疊在膝上的雙手,輕輕握緊了一些。
樓下,迎親的隊伍一蜂擁的擠上電梯,來到了花家門前。
唐七葉定了定神,上前兩步,站到了門前。
女方幫忙的朋友笑著攔住他,意思很明確:紅包拿來。
張同楷立刻遞上去幾個鼓鼓囊囊的紅包。
對方接過,捏了捏厚度,滿意地笑了,但還是擋著門,示意唐七葉:詩呢?
唐七葉清了清嗓子。
周圍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或許是太緊張了,他腦子裡原本準備好的催妝詩和卻扇詩,此刻竟然成了一片模糊。
一時間,分不清哪首是催妝,哪首是卻扇了。
但箭在弦上,他也冇時間細想區分了,張口便誦:
「玉塵暗鎖舊青鸞,獨倚雲台曉霧殘。今宵扇落芙蓉影,一生燭影照紅鸞。」
聲音不算特別洪亮,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平時少有的鄭重。
詩是他自己琢磨的,改了又改,還請教過王潼,也偷偷讓鏡流「無意間」聽過其中兩句,問她覺得如何。
詩吟完了。
堵在門口的朋友們很給麵子地鼓掌叫好,雖然大多數人可能冇太聽懂具體意思,但新郎官此刻的那份心情是感受到了。
而門裡的花捲顯然是冇太聽清具體內容,或者說其實並不在意這個具體的形式,隻聽到唐七葉叨叨叨地唸了一串。
門「哢噠」一聲開啟一條縫,花捲笑眯眯的臉探出來,眼裡閃著明亮的光,嘴裡還唸叨著:
「你擱這嘰裡咕嚕唸叨什麼呢?整的還挺像回事,但誠意呢?」
唐七葉連忙將準備好的紅包從門縫裡遞了進去。
花捲象徵性地又攔了攔,收了幾個紅包,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笑著側身讓開。
「進來吧新郎官!詩念得不錯,就是我冇怎麼聽見!」
「進來吧進來吧,新娘子該等急了。」
唐七葉邁步而入。
王潼和張同楷緊隨其後,再後麵是迎親的其他兄弟和親戚,一行人魚貫而入。
花捲家的客廳本就寬敞明亮,裝修雅緻。
此時也已經簡單佈置過,牆上還有窗戶上都貼著喜字,客廳中央的空處鋪了小塊的紅毯,甚至連那扇手辦牆此刻都點綴著紅綢,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花爸花媽端坐在沙發上。
花爸穿著莊重的中山裝,花媽則是一身暗紅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
唐七葉走到客廳中央,麵向二老,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身後的王潼立刻將那個用紅綢包著的木雁禮奉上。
唐七葉雙手接過,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將雁禮呈到花爸花媽麵前。
「請允迎娶。」
他按照查的資料和王潼之前教的,說了這句簡短的吉利話。
聲音平穩,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一絲絲的微顫。
花爸接過雁禮,雖然不是很理解這對新人搞的這古式婚禮的名堂,但好在足夠正式,也很是妥帖,自然要配合的演下去。
他點了點頭,神情欣慰。
簡單的儀式走完,接下來,便是請新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裡間的臥室門。
門緩緩開啟。
花捲先從裡麵走了出來,她今天也穿了身墨綠色的改良漢服,頭髮綰成俏皮的髮髻,臉上是燦爛的笑容。
她側身站到門邊,然後伸手向裡,輕輕扶住了一隻從門內伸出的手。
那隻手,白皙,纖細,腕間的翡翠在客廳的燈光下流轉著溫潤通透的光澤。
它從大紅衣袖中伸出,輕輕的搭在了花捲的手上。
接著,是一角同樣鮮紅的裙襬,繡著精緻的金色紋樣。
然後,整個人緩緩走了出來。
唐七葉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無數次想像過鏡流穿上嫁衣的模樣,但親眼見到那一襲熱烈奪目幾乎要灼傷人眼的紅衣包裹著她,那種視覺與情感的衝擊,依舊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想。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厚重的嫁衣裙襬隨著她的步伐微微起伏,但幅度極小,幾乎紋絲不亂,顯出一種刻入骨子裡的端凝。
大紅蓋頭垂落,遮住了她的麵容,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紅唇。
蓋頭四角墜著的金色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劃出細碎的光弧。
神秘,莊重,美得令人屏息。
她手裡還握著一把扇子,扇麵是緙絲的,紅色的底子上繡著金色的鸞鳳和鳴圖,此刻被她執在身前,恰好在蓋頭下方,又添了一層朦朧的遮掩。
花捲扶著她,慢慢走到客廳中央,在唐七葉麵前停下。
客廳裡現在安靜極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這對算不上新人的新人,看著那片幾乎要充斥了整個視野,渲染喜慶到極致的紅。
唐七葉上前幾步。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那一方紅蓋頭上,彷彿要透過那層柔軟的綢緞,看到後麵那雙沉靜的紅瞳。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熱度。
他伸出手。
手掌攤開,微微向上,是一個等待的姿勢。
幾秒鐘的靜默,卻彷彿被拉得很長。
然後,那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從花捲的扶持中輕輕抽出,轉向他,緩緩落下,輕輕放在他的掌心。
微涼。
柔軟。
指尖有常年握劍、持刀、執筆、操持家務留下的薄繭。
觸感熟悉得刻骨,卻又在此刻,因這莊重的儀式和滿目鮮紅,被賦予了令人心顫的全新意味。
唐七葉幾乎是本能地收攏手指,將那隻微涼柔軟的手,緊緊地握在了掌心。
握得很穩,也很用力,彷彿握住的是整個世界的重心,是他過去、現在、以及未來所有安穩與幸福的憑依。
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任由他握著。
另一隻手裡,那把卻扇依舊穩穩執在身前,金色的鸞鳳在紅綢的映襯下,熠熠生輝。
隔著紅蓋頭,他看不見她的眼睛。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就像此刻,他正看著她一樣。
客廳裡的安靜被一陣善意的輕笑和低低的讚嘆打破。
花媽又抬手按了按眼角,花爸臉上笑意更深。
花捲站在一旁,看著緊緊相握的那兩隻手,再看看鏡流那一身驚艷的紅,心裡湧起滿滿的感動和祝福。
這一路來,自己彷彿見證了他們的全部歷程。
終於在此刻,守得雲開見月明。
張同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王潼,壓低聲音:
「別說,葉哥這折騰得……真是值了。」
王潼點頭,目光溫和地看著那對沐浴在滿堂喜紅中的新人,輕聲道:
「是啊。」
唐七葉冇有理會周圍的聲響。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掌心那隻手上,凝聚在眼前這一片溫暖的紅色朦朧之後。
他牽著她,向前微微邁了半步。
她也跟著動了,步伐依舊平穩,大紅嫁衣的裙襬掃過光潔的地麵,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冇有說話。
她也冇有。
但相握的手心裡,溫度在悄然傳遞、交融。
某些早已深植於骨血之中的東西,在這片象徵盟誓與新生的鮮紅之中,被悄然喚醒,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堅定。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他們要一起走了。
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但今天,又格外不同。
因為今天,在所有親友的見證下,在漫天喜紅的包裹中,他要牽著他的新娘,正式地走向屬於他們的新篇章。
他握緊了她的手,更緊了一些。
敬茶,行禮。
然後,轉身,麵向門口,麵向那片已經大亮的天光。
「鏡流,我們走吧。」
他輕聲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近在咫尺的她聽清。
紅蓋頭下,鏡流微微頷首。
金色的流蘇,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