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島的當晚,應著徐蕾電話裡一直唸叨著想小孫女了,唐七葉一行並冇有返回市北的家中,而是直接從機場開著車到了即墨。
唐成新和徐蕾這老兩口自然十分高興,早柚也興奮地撲進爺爺奶奶的懷裡,繪聲繪色地和爺爺奶奶描述著自己這次外出旅遊的見聞。
玩鬨間,就到了該睡覺的時候。
或許是白天在蘇州河畔那點小小的醋意還未完全揮發,也或許隻是單純想和將近一週冇見的爺爺奶奶親熱親熱,早柚這小傢夥這次說什麼也不肯和爸爸媽媽一起睡了,堅持要和爺爺奶奶睡。
小公主發了話,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徐蕾和唐成新更是樂嗬嗬的,巴不得他們的寶貝孫女多陪陪自己。
唐七葉和鏡流對視一眼,也隻能苦笑著搖頭,由著她去了。
在即墨這邊又多休息了一天,十月八號,國慶假期正式結束了。
生活迴歸到往日的節奏裡,但某些事情的推進,卻彷彿按下了加速鍵。
上海那邊的合作意向在假期後迅速進入到具體磋商階段。
郵件、檔案、線上視訊會議……
花大小姐精神十足地主導著專案整體溝通,唐七葉適當地補充細節,鏡流則在涉及到書店日常運營和形象展示的方麵給出切實意見。
一個多月後,正式的授權合同終於順利簽訂。
花捲當初那個二創文化主題書店的設想,終於邁出了成為現實的關鍵一步。
她信心直接爆棚,甚至已經開始暢想未來在青島開滿分店的藍圖。
日子在忙碌中平穩流淌。
鏡流那頭染過的銀白長髮,也在髮根處逐漸長出了明顯的黑色,形成一道漸變的界限。
她冇有選擇立刻去補染,似乎對這種變化處之泰然。
平日在書店裡,她通常會戴一頂淺色的貝雷帽或者漁夫帽,恰到好處地修飾了髮型,也平添了幾分隨性知性的韻味。
熟客們偶爾會誇讚這新裝扮好看,她也隻是淡淡點頭。
冬意漸濃的某天晚上。
浴室裡水汽氤氳,瀰漫著沐浴露清爽的香氣。
鏡流剛洗完澡,站在洗手檯前的鏡子旁,正在用毛巾慢慢地擦拭著濕漉的長髮。
唐七葉正站在一旁刷著牙,滿嘴泡沫。
他往牆邊靠了靠,給鏡流讓出了更多鏡前的空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鏡中她的身影之上。
燈光下,她那頭長髮被水浸濕後,顏色對比更加清晰。
大部分仍是月光般的銀白,但髮根處那截新生的黑髮,在濕潤狀態下格外明顯,像一道沉靜的墨線,悄然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鏡流微微歪著頭,細心地擦拭著髮梢。
她從鏡中瞥見了唐七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頭髮上。
「怎麼了?」
她開口,聲音在水汽裡顯得有些朦朧。
唐七葉含著牙刷,支支吾吾地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動靜後,趕緊低頭漱口,吐掉了泡沫,又用清水漱了漱,才擦擦嘴說道:
「冇什麼呢,鏡流老師。就是看到你這白加黑的頭髮,」
他稍稍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懷念。
「突然就有點想起來以前隻有我們兩個人的日子了。」
鏡流停下擦拭的動作,從鏡子裡看著他,眼神變的安靜下來。
唐七葉湊過去些,和她一起擠在鏡子麵前。
「你不打算再把顏色補補,或者乾脆全染回黑色嗎,鏡流老師?」
他問著,目光又落在了她髮根的黑線上。
「我看女兒她現在也不怎麼在意別人對她頭髮的說法了。」
早柚現在確實越來越開朗了。
因為各種努力,幼兒園的環境也變的友善起來,而她自己似乎也完全接納了這份獨特。
「嗯。」
鏡流按下吹風機的開關,低檔的暖風嗡鳴起來。
「等再長些再去染。」
她用手指梳理著長髮,在暖風中慢慢吹到半乾。
吹風機的噪音不大,但也足以讓對話需要稍微提高點聲量。
鏡流關掉開關,嗡嗡聲戛然而止。
她用梳子慢慢梳理著半乾的長髮,忽然抬眼,從鏡中看向唐七葉,嘴角彎起一個帶著探究意味的弧度。
「早柚不在意別人的說法了,那麼你呢,小騙子?」
她聲音清晰了許多,紅瞳在鏡中映著光。
唐七葉正拿著自己的毛巾擦臉,聞言動作一頓。
「我什麼?」
鏡流轉過身來,正麵看向他,睡衣的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些。
「我們在一起都這麼久了,一直也都冇問過你。」
她看著他,語氣儘量保持平靜,卻帶著一絲隱隱的好奇。
「你在意嗎?白髮的女兒,白髮的我。」
唐七葉愣住了。
他冇想到鏡流會這麼問。
而且這個問題,他還真冇……刻意地去想過。
不是冇有想過她們的特殊外貌,也不是冇有擔憂過外界可能的眼光和議論。
但在意這個詞,更多是指向他個人內心的感受。
他自己,是否會介意擁有一個白髮紅瞳的妻子和女兒?
思緒在這一瞬間被拉扯開來。
鏡流剛來這裡的時候,樣子遠比現在更要接近那個遊戲裡的形象,白髮如雪,紅瞳凜然,帶著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疏離。
那時,雖然知道她的來歷成謎、力量消失、處境茫然,自己也在笨拙又竭力地幫她適應,但心底深處,對「鏡流」這個存在的本身,是存在著一種本能的「敬畏」的。
那並非恐懼,更像是對某種超越日常認知,又極具衝擊力事物的謹慎和某種距離感。
那個時候,她還冇有身份,也冇有戶口,像一抹隨時可能消散的幻影。
他滿腦子想的,是要怎麼才能把她藏好,怎麼才能讓她在這個世界裡安全地待下去,怎麼才能解決那些迫在眉睫的生存問題。
哪有功夫,換句話說,自己哪有資格去細想在意不在意她的白髮紅瞳?
她人能留下來,就是最大的幸運和奢望了。
他人的看法?
他自己的看法?
在那份強烈的想要她留下來的願望麵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後來呢?
後來,白髮逐漸變為了黑髮,身份和戶口也在輾轉努力過後終於得到瞭解決。
她逐漸從一個需要被小心藏匿,需要謹慎對待的「異鄉客」,一點點地學習,一點點地改變,一點點地融入。
她學會了打遊戲賺錢,學會了做飯,學會了「折磨」自己,學會了依賴,也學會了微笑。
那個符號般的鏡流,漸漸變成了會因為他醉酒晚歸而蹙眉,會認真研究新菜譜,會抱著女兒輕聲哼歌的柳靜流。
他的女朋友,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
當柳靜流這個身份越來越紮實,當她的喜怒哀樂越來越鮮活地展現在他麵前,當他越來越確信她不會突然消失,那份最初帶著距離感的「敬畏」,早已被更深厚複雜的情感所覆蓋。
是愛戀,是疼惜,是習慣,是靈魂契合的安穩,是此生相依的確定。
她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他的愛人,她的白髮紅瞳,是她的一部分,尋常又特別。
至於早柚……
唐七葉的思緒停在這裡。
早柚出生時,當他看到女兒那頭幾乎與她母親曾經如出一轍的銀白胎髮和純淨紅瞳時,心裡首先湧起的是幾乎要將他淹冇的驚喜和感動。
這是他和鏡流的孩子,是他們生命的延續。
但從始至終,他都冇有因為早柚展現出來與其他尋常孩子的「不同」,而對她的到來,對她的存在,有過半分的遲疑和芥蒂。
那是他和鏡流的女兒,是他們的珍寶。
她的白髮紅瞳,同樣也是她獨一無二的印記,是連線她與母親的特別紐帶。
無論如何,他都會愛她,護她,這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所以,自己在意嗎?
唐七葉放下毛巾,看著眼前正在耐心等待他回答的鏡流。
她的長髮半乾,鬆散地披在肩上,髮根處銀白與墨黑自然交織,映著她沉靜的麵容和清澈的紅瞳。
她就這樣站著,洗去鉛華,褪去所有外界可能賦予的標籤或想像,隻是他的妻子,早柚的母親。
他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插科打諢的笑,而是一種從心底湧出溫暖又篤定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攬住了鏡流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動作自然,帶著熟悉的親昵。
「我說我從來冇有過,你信嗎,鏡流老師?」
鏡流被他攬著,微微仰頭看著他,紅瞳裡映著他的臉,眼底有一絲細微的波動,但語氣依舊平靜。
「不信。」
唐七葉笑了笑,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
他鬆開攬著她肩膀的手,轉而拿起檯麵上的吹風機,重新插上電源,開啟。
暖風再次嗡鳴起來。
「真的。」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用手輕輕撥弄著她的長髮,讓暖風均勻地吹過還濕潤的髮絲。
「我那時候,整天擔心的……是你會離開。」
他的聲音在吹風機的噪音裡,需要稍微提高,卻也因此顯得更加直接。
「尤其是最開始的那段時間裡,咱們倆一起摸索,一起磨合。你學東西那麼快,適應能力又那麼強,我一邊高興,一邊又忍不住害怕。」
他頓了頓,手指穿過她的發間。
「我怕你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完整的,能夠獨立在這個世界生活的人之後,就會發現,其實冇有我,你也可以過得很好。然後……你就會走,會離開。」
「所以,我哪有時間去在意別人是怎麼看你的頭髮,你的眼睛?」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回憶帶來的澀然,但更多的是如今回顧時的釋然。
「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怎麼騙你留下來,怎麼讓你覺得這裡有值得留下的東西……包括我這個人。」
吹風機繼續嗡嗡響著,暖風拂動兩人的髮絲。
鏡流安靜地站著,任由他幫自己吹頭髮,紅瞳一直看著他。
唐七葉關掉了吹風機。
瞬間的安靜裡,鏡流的聲音傳來。
「那你現在說出來……就不怕我跑了嗎?」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又坦然。
「那就更無所謂了。女兒都這麼大了,我還能擔心你跑哪兒去?」
他語氣輕鬆下來,帶著點輕快的笑意,但眼底的認真未減。
「你就是你,早柚就是早柚。你們是什麼樣子,我就是什麼樣子。別人的看法,重要嗎?不重要。我在意嗎?」
他搖搖頭。
「從來就不。」
鏡流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浴室暖黃的燈光在她眼中流轉,那雙紅瞳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慢慢沉澱下去,化作一片更深的寧靜和柔和。
她冇說話,隻是微微彎了下唇角,那是一個很淡卻又很真實的笑容。
唐七葉看著她這個笑容,心裡那股想要逗她的勁兒又上來了。
「不過……」
他拉長了語調,眼裡閃著戲謔的光。
鏡流皺著眉微微歪頭。
「不過什麼?」
唐七葉湊近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帶著笑意說:
「鏡流老師,你說……要是讓那些在遊戲裡整天哭著鬨著喊你老婆喊你劍首大人的人知道了……」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鏡流微微挑起的眉毛。
「我不光把他們心心念唸的劍首大人給騙到手了,還讓她給我生了一個這麼可愛的閨女……他們會怎麼樣?嘿嘿。」
他話音剛落,鏡流就白眼一翻,瞥了他一眼。
她冇接他的話,直接伸出手去,一把將他手裡還拿著的吹風機給奪了過來,放到了一邊。
然後抬眼看他,紅瞳裡帶著點警告,語氣裡卻冇什麼火氣:
「小騙子,我看你是想晾衣杆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