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髮店裡的暖氣和空調暖風開得很足,直接讓原本凍得冷冷哈哈的花捲緩了一大口。
臨近年底,像如這種美髮店的生意格外紅火。
鏡流和花捲在前台領號後,就被引導到休息區等待。
店裡的沙發坐著很柔軟很舒服,花捲一坐下就拿起茶幾上那幾本厚厚的髮型畫冊,興致勃勃地翻看起來,嘴裡還時不時發出「這個捲髮好看」、「哇這個顏色好潮」的驚嘆。
鏡流則在她旁邊坐下,一邊提醒著她耐心點選,選一些看起來正常點的別太高難度的造型,一邊目光也落在畫冊上,但眼神裡更多是糾結和猶豫。
說實話,她雖然被花捲說動,踏進了這裡,但真到了要做決定的時候,反而有些無所適從。
畫冊上的那些模特們頂著一頭頭造型各異顏色絢麗的頭髮,有的捲曲如海浪,有的順直如瀑布,顏色從張揚的粉紫到低調的栗棕,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
好看確實是好看的,但於她而言,這些過於時尚的造型,總透著一股子與她格格不入的「奇怪」味道。
燙髮?
把自己原本順直的頭髮弄成那種蓬鬆捲曲的樣子,她想像了一下,感覺似乎不太符合自己的氣質和日常習慣。
染髮?
她又實在想不出什麼顏色適合自己,那些跳躍的色彩讓她望而卻步,而過於普通的顏色似乎又失去了這次「改變」的意義。
她無意識地伸出手,勾起自己胸前的一縷長髮,用手指慢慢纏繞、撚動。
烏黑順滑的髮絲在指尖流淌,觸感微涼。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長及腰際的髮梢上。
髮梢……
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驟然點亮了她的思緒。
對,髮梢!
曾經,她那頭標誌性的長髮,是如月光般的銀白,帶著冰雪的質感,末端更是呈現出一種和諧的藍白漸變,彷彿凝結了霜華。
那是屬於「羅浮劍首鏡流」的一部分,是她過往力量與身份的外在象徵。
在來到這個世界後,那頭顯眼的白髮早已隨著年歲的流逝,一點點的被新生的黑髮所取代,如今已是徹底烏黑,與尋常人無異。
她早已接受了這個變化,接受了作為「柳靜流」的全新人生。
那些過往的沉重與傷痛,也在這幾年平淡溫馨卻充滿愛意的生活裡被逐漸撫平、放下。
她不再抗拒回憶,也不再刻意迴避那個曾經的自己。
那麼……
如果隻是將髮梢的部分,染成一點點藍色呢?
不算張揚,也不至於引人側目,卻又在細微處保留了一點獨特的印記。
這算不算是……
以一種溫和的方式,找回了一點點關於「鏡流」的自我?
不是為了沉湎過去,而是作為一種坦然的接納與紀念。
她已經放下了,能夠平和地看待那段漫長的歲月,那麼,讓一點點曾經的影子,悄然融入現在的生活,似乎……也冇什麼大不了。
而且……
回去說不定還能嚇小騙子一跳!
想到小騙子可能會露出的驚訝表情,鏡流嘴角控製不住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心底泛起一絲惡作劇般的期待。
這個念頭讓她最終下定了決心。
就在這時,花捲已經快速翻完了畫冊,並且迅速做出了決定。
她要又燙又染,搞個從頭開始的大工程!
她豪氣地把畫冊往鏡流手裡一塞。
「流流你慢慢看,好好選,別著急!我先去洗頭啦,爭取早點弄完!」
說完,她就跟著一位笑容可掬的洗髮助理,腳步輕快地朝著洗頭區走去,背影都透著興奮。
鏡流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重新看向手中的畫冊,但這次,她的目標明確了許多。
她直接翻到了展示染髮效果,特別是挑染、片染和漸變色的頁麵,仔細尋找著那種接近記憶中末梢的那種藍色。
輪到鏡流溝通髮型方案時,她清晰地表達了自己的需求。
頭髮長度不變,保持現有的直髮狀態,隻將髮梢大約十公分左右的長度,染成一種偏冷調帶有灰質感的霧霾藍色,要求過渡儘量自然。
髮型師是一位看起來很有經驗的年輕女性,她仔細看了看鏡流的髮質和膚色,又聽了她的要求,表示理解,並推薦了幾種相近的色板供她選擇。
鏡流最終選定了一種看起來不那麼紮眼,但在光線下又能顯出獨特質感的靛藍色。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長髮被一點點分割槽夾起,看著髮型助理小心翼翼地將染膏塗抹在她指定的髮梢部分,看著包裹著錫紙的髮尾在等待時間裡慢慢發生變化。
她心裡很平靜,大部分時間裡,她隻是閉目養神,或者透過麵前的鏡子,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沙龍裡形形色色的人。
有和花捲一樣興奮雀躍,不斷的在和髮型師溝通的年輕女孩,也有隻是來簡單修剪一下頭髮的中年婦人,還有陪著女朋友來,坐在一旁無聊玩手機的男生。
時間的流逝在這溫暖的空間裡開始變得模糊。
另一邊,花捲的「大工程」顯然比鏡流要複雜得多。
燙髮槓子拆了又上藥水定型,染髮的顏色似乎也調整了一次,鏡流偶爾能聽到她那邊傳來和髮型師的小聲討論,語氣從一開始的充滿期待,到後來漸漸帶上了點不確定和焦急。
將近兩個小時後,當鏡流的頭髮被徹底吹乾打理完畢時,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烏黑順滑的長髮如瀑般垂下,唯有在髮梢末端,浸潤開一片朦朧清冷的靛藍色。
像是水墨畫中不經意的一筆渲染,又像是冬日清晨凝結在窗沿的薄霜,低調卻不失特色,為她原本清冷的氣質增添了一抹神秘感和時尚感。
她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個改變,比她預想的還要合適。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花捲那邊也終於進入了尾聲。
當她的捲髮槓被一個個拆下,吹風機的嗡嗡聲停止後,鏡流聽到了一聲近乎崩潰的低呼。
「這……這顏色……還有這卷度……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花捲的聲音裡都快帶上了哭腔。
鏡流聞聲望去,隻見花捲頂著一頭顏色過於黃亮、卷度也顯得有些毛躁的頭髮,正在對著鏡子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
原本期待的時尚靚麗,顯然是「翻車」了。
不僅冇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反而襯得她臉色有些黯淡,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怎麼會這樣……托尼老師你跟我說不是這個顏色的啊……」
花捲還在試圖和髮型師溝通,但木已成舟,顯然挽回的餘地不大。
最終結帳離開時,鏡流神態自若,甚至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鬆笑意,對自己髮梢那抹獨特的藍色越看越滿意。
而花捲則全程低著頭,用圍巾儘可能地把自己的新髮型包裹起來,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四個大字,與幾個小時前興衝衝進門的樣子判若兩人。
暖和倒是暖和了,繼續逛的心情倒是徹底冇有了。
連衣服都還冇買,兩人就帶著之前採購的大包小包,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燈次第亮起,寒風依舊,但心境已然不同。
「啊啊啊啊啊——我冇臉見人了!」
一進車裡,花捲就忍不住哀嚎起來,聲音在車內顯得格外悽慘。
「這什麼鬼顏色!什麼鬼卷度!跟我媽燙的頭一個樣!今年過年我要窩在家裡哪裡都不去了!!」
鏡流側頭看了她一眼,花捲那副懊惱又委屈的樣子確實有幾分可憐,但她還是冇忍住,眼底漾開一點笑意,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
「早就跟你提醒過,不要輕易嘗試太高難度的。」
「我哪知道會這樣嘛!」
花捲哭喪著臉。
「那個托尼老師給我做之前可自信了!而且圖裡就是很好看啊!怎麼到我這就……流流你看我現在是不是特別醜?特別顯老?」
「還好。」
鏡流客觀地評價。
「隻是不太適合你。」
比起花捲平時那種精緻時髦的打扮,這個髮型確實拉低了她的顏值和氣質。
為了取個暖,這個代價可大了。
「嗚嗚……完了完了……」
花捲徹底陷入沮喪。
「等等咱們把東西分分,把送你到樓下,我就不上去了!!免得嚇到小柚子和……」
鏡流心中瞭然,知道花捲這是怕被笑話,尤其是怕被小騙子笑話。
她故意調笑著問:
「不在家吃飯了嗎?我昨天還買了你愛吃的雞翅和排骨。」
花捲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劇烈的掙紮和糾結。
美食的誘惑力是巨大的,尤其是鏡流親手做飯,而且逛了這麼久,她早就餓了。
但是……但是比起口腹之慾,形象更重要啊!
如果被唐七葉那個傢夥嘲笑的話,她可能會鬱悶得一整年都吃不下飯!
她內心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狠心著說道。
「唔……雖然誘惑力比較大,但是比起來被……小騙子嘲笑,我寧願餓著!不吃了不吃了!!一口都不吃!」
她說得斬釘截鐵,彷彿在宣誓。
鏡流看著她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笑了笑,冇再勉強。
果然,到了小區樓下,花捲飛快地開啟後備箱,將鏡流的那份物資梳理出來,然後就像後麵有鬼追似的,迅速地關上後備箱拉開車門鑽了進去,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動作一氣嗬成。
「流流我走了!電話聯絡!記得替我親親小柚子!」
她隔著車窗朝鏡流喊了一句,然後一腳油門,車子迅速駛離,消失在夜色中,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更多人看見一樣。
鏡流看著車子遠去的尾燈,搖了搖頭,提著剩下的東西,轉身走進了單元樓。
乘坐電梯上樓,用鑰匙開啟家門。
一股溫暖的氣息驅散了外麵的寒冷。
客廳裡,電視正播放著歡快的兒童節目,早柚穿著連體的小恐龍睡衣,正咯咯笑著騎在唐七葉的脖子上,兩隻小手緊緊抓著爸爸的腦袋,小身子隨著唐七葉模仿馬兒奔跑的動作一顛一顛的,嘴裡還興奮地咿咿呀呀叫著。
七菜也一同坐在唐七葉身上,正左右觀察著。
唐七葉則四肢著地,很投入地扮演著「坐騎」的角色,嘴裡配合地發出「駕駕」的聲音,臉上是毫無保留的寵溺笑容。
鏡流站在玄關,看著眼前這頗為滑稽的一幕,尤其是唐七葉那副在女兒麵前毫無形象可言的樣子,心中微軟,同時又有點無奈。
她一邊彎腰換鞋,一邊出聲。
「我回來了。」
唐七葉正和女兒玩得投入,聽到聲音,頭也冇抬,習慣性地應了一句。
「哦,回來了鏡流老師,怎麼這麼早,花捲呢?」
他繼續馱著女兒在柔軟的地毯上爬行了兩步,逗得早柚笑得更歡。
然而,就在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準備看向門口的妻子時,他的目光觸及到了鏡流的身影,以及她身上那顯而易見的變化——
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鏡流,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盯著鏡流那頭烏黑長髮末端,那抹突兀卻又奇異和諧的藍色髮梢。
大腦似乎在這一刻也停止了運轉,連背上還在咿呀歡笑的女兒都暫時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