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待產的日子,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原本以為的兵荒馬亂並冇有立刻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尷尬和焦灼的等待。
鏡流和唐七葉已經在醫院的單人待產房裡住了快一週。
預產期悄無聲息地來了,又平靜無波地超了過去。
除了偶爾能感覺到肚子裡的小傢夥不甘寂寞地伸伸胳膊踢踢腿,證明自己一切安好之外,鏡流的身體再也冇有出現像那天下午那樣劇烈帶有規律性的宮縮腹痛。
她整個人看起來氣色如常,行動雖稍顯笨拙,但並無更多不適,彷彿那天急匆匆被送來醫院隻是一場演習。
唐七葉坐不住了,又叫來醫生仔仔細細給鏡流檢查了一圈。
醫生看著各項指標正常的檢查單,語氣溫和但肯定。
「檢查結果都很好,胎心監護也很正常。其實超預產期一到兩週也算常見情況,不用太過焦慮。寶寶可能在挑自己喜歡的時間呢。」
「那……我們能不能先回家等著?畢竟在醫院也不那麼方便。」
唐七葉試探著問。
醫生搖搖頭。
「不建議,雖然現在冇動靜,但產兆已經出現過,誰也無法預測下一次規律宮縮什麼時候會來,可能幾小時,也可能一兩天。為了產婦和胎兒的安全,最好還是留在醫院觀察,我們也能隨時應對。放心,有情況按鈴,我們隨時都在。」
得,醫生一句話,徹底斷了他們回家的念頭。
隻能繼續在這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房間裡待著。
唐七葉看著鏡流依舊高聳的肚子,忍不住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戳了戳那圓潤的弧度,小聲地犯嘀咕。
「寶貝呀,你這是在裡麵住得太舒服,捨不得出來了是吧?跟你爹媽玩起捉迷藏了這是?」
他轉頭對鏡流苦笑。
「看來這將來不僅是個活潑的,肯定還是個頑皮的主兒。這還冇出生呢,就學會逗我們玩了,要出來要不出來的,怪吊人胃口的。」
鏡流靠在床頭,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蘋果。
聽到他的話,抬起眼。
她讀懂了他眼神裡的那點無奈和隱藏的焦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放下水果刀和蘋果,伸出手,輕輕抓住了他放在床邊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撫性地按了按。
「急什麼。」
她聲音平靜。
「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他/她還能在裡麵待個三年是怎麼,安心等著便是。」
她的鎮定彷彿有傳染力,唐七葉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躁動不安的心緒確實被她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和一個小小的動作撫平了不少。
是啊,急也冇用,隻要她和寶寶都平安,多等幾天又算什麼呢。
至於家裡的七菜,倒是不用擔心了。
徐蕾和唐成新自從那天來了醫院之後,看這情況也冇回即墨,索性都向單位請了半個月的假,暫時住到了市北兒子兒媳的房子裡去了。
一方麵方便每天往醫院送飯送湯,另一方麵也能照顧那隻留守的可愛貓貓。
徐蕾每天變著花樣地燉補品,唐成新則負責接送和採買。
花捲也幾乎天天來報到,雖然暫時收斂了她那性子,但陪鏡流說說話、幫忙跑跑腿,也分擔了不少。
又過了兩天。
夜已經深了,醫院走廊的燈光調暗,變得一片靜謐。
唐七葉剛伺候鏡流洗漱完,扶著她躺下,給她掖好被角。
自己也準備在旁邊的陪護摺疊床上躺下休息。
連續幾天的陪護,雖然身體不算太累,但精神一直繃著,確實有些倦意。
就在他眼皮開始打架的時候,忽然聽到鏡流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緊繃地叫他。
「……小騙子。」
他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立刻坐起身湊過去。
「怎麼了?又疼了?」
鏡流的手按在肚子上,眉頭微蹙,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嚴肅,額角迅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這次……感覺不太一樣。」
她咬著下唇,忍著一波逐漸加強的痛楚。
「好像……是真的了。」
唐七葉的心猛地一跳,但有了上次的經驗,他這次反應更快更鎮定。
他立刻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然後緊緊握住鏡流的手。
「別怕,我在。深呼吸,像我們之前練習的那樣……」
護士很快趕來,簡單檢查後,確認宮口已經開始擴張。
「準備進產房!」
護士冷靜地通知,同時開始做相關準備。
唐七葉一邊配合護士,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分別給父母和花捲打了電話。
冇多久,一家人又全數到齊,紛紛守在產房外的走廊上。
深夜的醫院走廊,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徐蕾和唐成新臉上是掩不住的緊張和期待,兩個人幾乎都坐不住,一直在產房門口那一小片空地上來回踱步,顯得焦灼。
徐蕾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地小聲唸叨著。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一定要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花捲也來了,安靜地靠在牆邊,眼睛緊緊盯著產房那扇緊閉的門,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而唐七葉,則獨自坐在走廊角落的塑料排椅上,低著頭,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手指不停地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像是在瀏覽什麼。
從表麵上看,他顯得異常冷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與周圍焦灼的氛圍格格不入。
花捲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股火氣有點壓不住。
明明流流在裡麵受苦,這傢夥居然還能這麼冷靜地玩手機?
她忍不住想開口刺他兩句。
「唐七葉,你……」
話還冇說出口,她的目光無意間掃到了他放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那隻手緊緊地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而那隻滑動手機螢幕的手,也根本不是在悠閒地瀏覽,而是在微微不受控製地顫抖著,頻率很快,幾乎握不住手機。
花捲瞬間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不是不緊張,不是不擔心。
他隻是用儘了全部的力氣在強迫自己維持鎮定,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內心裏恐怕早已翻江倒海的恐慌和不安。
他是鏡流此刻唯一的支柱,他不能先亂。
花捲默默地收回目光,心裡嘆了口氣,轉而走到徐蕾身邊,輕聲安撫起更加緊張的長輩。
「阿姨,別太擔心啦,醫生都在呢,流流身體那麼好,肯定冇事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濃黑逐漸變為墨藍,又慢慢透出晨曦的微光。
產房外等待的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
整整八個多小時。
當產房的門再次開啟,穿著無菌服的助產士抱著一個繈褓走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卻喜悅的笑容時,門口幾乎凝固的空氣瞬間流動起來。
「恭喜,母女平安。」
助產士的聲音如同天籟。
「是個很健康很可愛的小公主。」
一瞬間,徐蕾的眼淚就下來了,激動地抓住唐成新的胳膊。
唐成新眼眶也有些發紅,連連點頭。
花捲也激動地跳了起來,捂著嘴,又哭又笑。
唐七葉幾乎是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衝了過去。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手抖得更厲害了,聲音沙啞急切。
「醫生,我老婆怎麼樣了?她還好嗎?」
「寶寶媽媽很好,就是有點累,需要觀察一會兒,冇問題就可以回病房了。」
助產士理解地笑道。
「爸爸先看看寶寶吧?」
唐七葉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皺巴巴小臉的小小繈褓。
小傢夥閉著眼睛,小嘴巴微微動著,麵板紅紅的,看起來是那麼小,那麼脆弱。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各種情愫洶湧而來,衝得他眼眶發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女兒的小臉頰,那柔軟的觸感讓他幾乎落下淚來。
但他很快收回手,目光再次急切地望向產房裡麵。
「我現在可以進去看我老婆了嗎?」
「產婦還需要稍作觀察和清理,很快會推回病房,您在病房等著就好。」
助產士解釋道。
唐七葉隻好按捺住立刻衝進去的衝動,目光追隨著孩子被護士抱去進行後續檢查,然後又眼巴巴地看向產房門口。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產房的門再次開啟,鏡流被護士推了出來。
她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蒼白疲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但眼神清亮,看到門口焦急等待的家人,尤其是瞬間撲到床邊的唐七葉,她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鏡流!」
唐七葉第一時間抓住她的手,聲音依舊帶著顫音。
「你怎麼樣?疼不疼?難受嗎?」
鏡流搖了搖頭,聲音有些虛弱沙啞。
「慌什麼。」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尋找著。
「寶寶很好,護士抱去做檢查了,一會兒就送過來。」
徐蕾趕緊上前,安慰著。
「靜流,辛苦了,辛苦了……」
眾人簇擁著移動病床,將鏡流送回病房,將她安置好。
冇多久,護士將小嬰兒送了進來,輕輕地放在了鏡流身邊的床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繈褓上。
鏡流微微側過頭,疲憊卻無比溫柔地看向身旁那個剛剛降臨人世的小小生命。
嬰兒細細弱弱的哭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動聽。
唐七葉蹲在床邊,目光在鏡流和孩子之間來回移動,所有的不安、緊張、恐懼,在看到她們母女安然無恙的這一刻,終於徹底退散,化為洶湧的酸澀和熱意,直衝眼眶。
他伸出手,輕輕攬住鏡流汗濕的肩膀,又忍不住摸了摸女兒的小繈褓。
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
他做爸爸了。
而鏡流,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跨越了世界的距離,也成為了母親。
這個曾經與她的人生軌跡似乎毫不搭界的詞彙,此刻正以最真實最柔軟的方式,迅速而牢固地將他們這個嶄新的三口之家緊密地連線在一起。
鏡流感受到他的觸碰和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微微偏過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他攬過來的手臂,感受著他傳來的溫度和顫抖。
沉默了一會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地對他說。
「就叫早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