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葉幾乎是半背半抱地將鏡流弄進了計程車。
在司機師傅那混合著怪異與同情的目光下,一路艱難地抵達了自己位於市北區的新家。
這套小三居室是父母給付的首付,他自己咬著牙還貸的新窩。
自由畫師的收入在圈內算得上不錯,尤其當他靈感爆發接到幾張高價的商稿時,日子甚至能過得頗為滋潤。
客廳裡專業級的數位屏、散落的高檔畫具、牆角堆疊的藝術書籍和限量版模型,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職業和不算拮據的生活。
但此刻,這間被他戲稱為「靈感倉庫」的屋子,空曠感成了唯一的優點。
他小心翼翼地將鏡流安置在次臥那張閒置著的床上。
她渾身冰冷得不像活人,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肩頭簡易包紮的紗布上,刺目的暗紅正一點點洇開。
唐七葉不敢怠慢,翻箱倒櫃找出最厚的羽絨被給她蓋上,又衝到客廳找出家庭醫藥箱,翻出了些抗生素,用溫水化開,試圖餵給她。
但鏡流牙關緊閉,藥水隻順著蒼白的唇角流下,濡濕了枕巾。
「唉……」
唐七葉挫敗地嘆了口氣,隻好用棉簽一遍遍沾濕她乾裂的嘴唇。
做完這些,他精疲力竭地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床上這個如同從螢幕裡直接跌入他生活的「不速之客」身上。
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著她冷硬的輪廓,一種令人窒息的荒誕感混合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將他徹底淹冇。
房間裡隻剩下鏡流微弱的呼吸和窗外偶爾劃破夜空的引擎聲。
寂靜放大了唐七葉腦海中的風暴。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強迫自己梳理這徹底顛覆認知的一夜。
他想到在便利店初見時那強烈的「COS」錯覺,隨即被冰冷的劍鋒、濃重真實的血腥味以及那柄能憑空消失、拖曳霜痕的冰劍擊得粉碎。
那絕非道具或表演能達到的效果。
他清晰地回憶起處理傷口時,碘伏觸及深可見骨的創麵,她身體瞬間繃緊如鐵、牙關緊咬卻硬生生將痛呼嚥下的非人忍耐力,還有那抓住自己手腕時幾乎捏碎骨頭的恐怖力量——這力量遠超人類極限。
更無法忽視的是那雙不像是美瞳的淡紅色瞳孔以及完全不像是染出來的白髮——遊戲中的設定,在現實中成了最驚悚的佐證。
她說話的語氣、對這個社會的全然陌生、對報警一詞近乎本能的極端警惕……所有的線索都冷酷地指向一個匪夷所思卻又無法辯駁的結論:
眼前昏迷的女人,就是《崩壞:星穹鐵道》中的那位前羅浮劍首——鏡流。
她不知因何緣由,帶著一身慘烈的戰傷,跨越了次元的壁障,墜落在了他的世界裡。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再是初時的震撼或隱秘的玩家式興奮,而是有些令人喘不過氣的恐懼和憂慮。
他必須麵對現實的荊棘叢林。
身份黑洞首當其衝。
鏡流在這個世界冇有任何存在的證明,她是絕對的黑戶。
冇有身份證,意味著寸步難行,看病、出行、甚至僅僅是走出這扇門都可能引來盤查,將她和他一起拖入無法解釋的深淵。
致命的傷勢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便利店那點應急處理杯水車薪。
她需要專業的醫療救治!
然而,送她去醫院?
如何解釋這明顯是利器造成的貫穿傷?
如何解釋她那驚世駭俗的白髮紅瞳?
醫生會怎麼想?
護士會怎麼看?
報警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一旦警察介入,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一個身份不明、攜帶「武器」(儘管消失了)、身負重傷的危險人物,足以引來最嚴密的調查和監控。
對鏡流而言,這無異於暴露在未知的巨大風險中。
對他自己,包庇這樣的異類,前途儘毀、鋃鐺入獄絕非危言聳聽。
她本身的存在就是巨大的風險。
那句「汝與那追殺吾等的孽物,有何不同?」言猶在耳。
如果她醒來後感到威脅,或者被這個光怪陸離世界的某個刺激,比如尖銳的警笛、擁擠的人群、甚至隻是一個不善的眼神所觸發反應……後果不堪設想。
唐七葉毫不懷疑,自己在她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更讓他心驚的是她提到的「追殺者」。
那些東西……會不會循跡而來?
如果鏡流的穿越不是孤例,或者引來了什麼無法理解的災禍……唐七葉打了個寒顫,感覺自己正站在火山口邊緣。
而且她的說話方式也十分特別,既有文言又有現代口語感。
遊戲裡有這個設定嗎,他努力回想也冇想起來,畢竟鏡流的劇情在遊戲裡實在是太少了。
經濟的壓力也悄然浮上心頭。
他靠畫畫能活得不錯,接商稿時收入可觀,足以支撐房貸和相對寬裕的個人生活,偶爾還能奢侈一把。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一個人。
如今要負擔兩個人的開銷——尤其是鏡流這樣的重傷員!
且不說後續可能的钜額醫療費(如果必須冒險求醫),光是日常飲食、營養補充、藥品消耗(消炎藥、抗生素、紗布……這些都不便宜),就是一筆不小的額外支出。
他那點積蓄在房貸和畫材成本麵前本就不算豐厚,現在更要精打細算。
養活自己綽綽有餘,養活一個來歷不明、需求特殊的「重傷員」?
唐七葉彷彿已經看到錢包在哀嚎。
自由職業的收入並不穩定,如果接下來一段時間接不到高價稿……他不敢深想。
他看著鏡流毫無血色的臉,即使在昏迷中,那緊蹙的眉頭也透著化不開的沉重。
收留她?
這意味著將自己還算舒適、前途尚可的生活徹底拋入一個深不見底、充滿致命風險的漩渦。
他隻是一個靠畫筆吃飯的自由職業者,有什麼能力庇護一個來自異世界的、可能帶來災禍的重傷戰士?
又有什麼資格去承擔這背後可能引爆的、足以摧毀他一切的連鎖反應?
理智的聲音在腦海中瘋狂地叫囂。
趁她昏迷,把她「處理」掉!
送到某個派出所門口,或者醫院急診大廳,然後徹底消失。
讓龐大的社會機器去消化這個「異常」。
這樣,他就能迴歸平靜,房貸照還,稿子照畫,生活依舊。
這是最安全、最理智的選擇。
但是……
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她肩頭那片刺目的殷紅上,落在她因疼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落在那頭淩亂白髮下悄然探出的、象徵某種未知變化的黑色髮根上。
便利店中她因劇痛而泄露的那一絲脆弱,強撐著說「繼續」時那份近乎悲壯的倔強,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這不再是一個紙片人,一個遊戲資料。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身受重創、流落異鄉、孤立無援的「人」。
一個他曾在虛擬世界中投入過無數情感、星瓊和期待的角色。
那種源自玩家身份的責任感,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情和……某種奇異的聯結感,像堅韌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無法輕易割捨。
即使他最終決定揹負這沉重的十字架,另一個如同天塹般的難題橫亙眼前。
如何與鏡流溝通?
如何讓她理解這荒誕的處境?
怎麼向她解釋「遊戲」、「角色」、「穿越」、「現實世界」這些概念?
她的世界觀建立在星神、命途、仙舟、復仇、豐饒孽物的宏大敘事之上。
如何讓她接受,她浴血奮戰、付出一切的慘烈過往,在「這裡」隻是供人消遣娛樂的虛擬故事?
這無異於徹底否定她存在的意義,摧毀她的精神支柱!
難道直接說:
「鏡流,聽著,你其實是我玩的一個手機遊戲裡的角色,現在你穿越到我的世界了」?
唐七葉幾乎能預見她的反應。
要麼認定他心智失常,要麼認為這是某種極其高明的幻術或精神汙染,然後……那把消失的劍恐怕會瞬間出現在他脖子上。
必須找到一個她能理解的切入點。
或許……從她昏迷前的最後記憶開始?
從「追殺」說起?
從她感知到的環境劇變說起?
然後小心翼翼地引入「世界不同」的概念?
用她親眼所見、親手所觸的東西——這個陌生世界的一切——作為無可辯駁的證據?
同時,更重要的是安撫她的情緒,化解她的敵意,讓她明白這個陌生的地方暫時能提供庇護,儘管危機四伏,而他唐七葉對她並無惡意。
這簡直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尤其對方是一個曾主動冰封情感、警惕心深入骨髓、並且擁有超凡戰鬥技藝的劍首。
窗外的天空已褪去墨色,泛起灰濛濛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唐七葉的世界,在昨夜那場風雪和便利店的相遇後,已然天翻地覆。
他靠在椅背上,頭痛欲裂。
對未知的恐懼、對責任的逃避、一絲隱秘的守護欲、以及對這離奇際遇本身的好奇,在他心中激烈廝殺,難分勝負。
最終,目光落在鏡流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樣子上,一個念頭壓倒了其他紛擾。
在她脫離生命危險、恢復意識並能進行有效溝通之前,討論她的去留都是空中樓閣。
當務之急,是保住她的命,穩住她的傷勢。
其他的,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做出了暫時的行動計劃。
鏡流的存在,必須成為他一個人的秘密。
父母、朋友、鄰居、甚至常聯絡的編輯、客戶……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這間屋子,就是封鎖秘密的堡壘。
天一亮就去最大的藥店,採購最好的消炎藥、抗生素(祈禱對異世界來客也有效)、足量的醫用紗布、消毒液、營養劑。
密切監控她的體溫、呼吸和傷口狀況。
一旦出現高燒、嚴重感染或持續滲血不止的跡象……他就必須硬著頭皮,去想辦法聯絡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隻收現金不問來歷的「地下醫生」。
這是他最不願走的一步。
趁她還未甦醒,爭分奪秒地整理思路。
回憶遊戲裡關於仙舟羅浮的所有設定,特別是關於鏡流的背景故事、人際關係、重大事件。
這些資訊或許能成為建立信任、解釋現狀的橋樑。
同時準備好證明世界差異的證據——手機裡的崩鐵遊戲、電腦裡的高清過場動畫、窗外車水馬龍的街景、甚至電視裡的新聞播報……
他需要在她醒來時,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構建一個關於「現實」的認知框架。
密切注意她的身體變化,屏息等待她甦醒的那一刻。這是所有計劃中最關鍵、也最不可控的變數。
唐七葉起身,走到窗邊。
晨曦微光中,城市正緩慢甦醒,車流漸密,行人匆匆,一切都按部就班。
而他的世界,從昨夜那柄冰冷的劍抵住喉嚨起,就已駛入了完全未知的軌道。
他回頭,望向床上沉睡的、如同定時炸彈般的麻煩源頭,聲音乾澀地低語:
「祖宗……快點好起來吧,醒了……咱們好好談談,行嗎?」
語氣裡充滿了疲憊、無奈,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即將到來的「跨次元談判」的緊張與……某種奇異的期待。
收留與否,這個足以改變他一生的決定,最終要取決於床上這位「無罅飛光」醒來後的反應。
在此之前,他隻能如履薄冰,在這深淵的邊緣,小心翼翼地試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