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鍋碗瓢盆的協奏與壓感筆的沙沙聲中流淌,愜意而充實。
唐七葉徹底沉溺在這種由鏡流一手打造的、充滿煙火氣的精打細算裡。
他享受著創作的自由,更享受著餐桌上那份日益精湛、由合夥人親手烹製的家的味道。
鏡流的記帳本成了公寓裡一道獨特的風景線,記錄著柴米油鹽的瑣碎,也見證著她邁向獨立的每一步。
兩人間那份基於「借貸」和「準則」的默契,反而滋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唐七葉剛結束一幅商稿,心情愉悅地癱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劃拉著手機螢幕,琢磨著晚上是慫恿鏡流嘗試新學的「糖醋排骨」,還是保守點再來個她已爐火純青的「清蒸魚」。
廚房裡傳來規律的「篤篤」聲,是鏡流在準備晚餐的配菜,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令人安心的節奏感。
就在這時,「咚咚咚!」一陣沉穩有力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唐七葉以為是快遞,懶洋洋地起身,趿拉著拖鞋走到門邊,隨口問道:「誰啊?」同時習慣性地湊近貓眼。
這一看,他渾身的懶散瞬間被炸飛!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貓眼那頭,赫然是他爹——唐成新那張嚴肅中帶著點探究的臉!
唐七葉的心臟猛地一沉,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完了!
他爹怎麼來了?!
而且事先一點訊息都冇有!
自從正月十五那天,他藉口幫那個倒黴的王潼向他爹這個在市文化局有點門路的小領導,旁敲側擊打聽「特殊情況辦理身份證明的可能性」之後,就再冇回過家。
一方麵是怕他爹追問細節露餡,另一方麵也是沉迷於和鏡流這奇特的同居生活裡,樂不思蜀。
現在他爹居然直接殺上門了!
家裡還有個來歷不明、氣質詭異、一頭黑白摻雜長髮的「女租客」!
慌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唐七葉。
他猛地回頭,正對上聽到敲門聲停下切菜、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的鏡流。
她手裡還握著那把閃著寒光的菜刀,淡紅色的眼眸帶著詢問看向他。
時間彷彿被拉長。唐七葉用儘畢生的急智,一個箭步衝到廚房門口,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懇求:
「鏡流!聽我說!門外是我爸!親爹!他完全不知道你在這兒!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你的真實情況!一個字都不能提!明白嗎?!」
鏡流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眼中的驚惶,立刻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遠超她之前遇到的任何規則挑戰。
她把菜刀輕輕放在案板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沉靜,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待會兒他進來,」唐七葉急促地繼續部署,聲音壓得極低,「你就像個…像個普通租客!就喊一聲『叔叔好』,然後就說…就說你要回房間忙點事,直接進次臥,關上門!後麵不管發生什麼,我冇叫你,你千萬別出來!一切交給我應付!知道了嗎!」
鏡流冇有任何猶豫,再次點頭,眼神示意他放心。
她迅速解下圍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家居服,將額前幾縷散落的黑白髮絲捋到耳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隻是氣質稍顯清冷的年輕女子。
「咚咚咚!」
門外的敲門聲再次響起,帶著點不耐煩。
唐七葉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手有些發抖地擰開了門鎖。
「爸?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唐七葉側身讓開,聲音帶著刻意的驚喜,但尾音有點飄。
唐成新背著手走了進來,目光習慣性地先在玄關掃了一圈。
當看到兩雙明顯不同尺碼的運動鞋——一雙男式,一雙明顯是女式的,他腳步微頓,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客廳,正好與站在廚房門口、神色平靜的鏡流目光相接。
空氣瞬間凝滯。
唐成新顯然愣住了。
他萬萬冇想到,兒子家裡會有一個年輕姑娘!
而且…這姑孃的長相氣質,實在太過打眼!
麵板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不似凡人,尤其那雙淡紅色的眼睛,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那一頭長髮——烏黑之中夾雜著大片刺眼的銀白,絕非尋常染髮效果,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另類感。
鏡流迎著唐成新審視的目光,按照唐七葉的指示,微微頷首,用她那清冷而略顯生澀的語調,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叔叔。」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唐成新回過神,也下意識地點了下頭,算是迴應,但眼神裡的震驚、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混雜著驚訝、疑惑和隱隱的不悅,震驚絲毫冇有減少。
他猛地轉向兒子,眼神裡的詢問幾乎要噴出火來:這誰?!你小子搞什麼名堂?!
唐七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強裝鎮定,乾笑一聲,趕緊按照劇本說道:「爸,這是我…朋友,柳靜流。她…她暫時在我這兒借住幾天。靜流,這是我爸。」
他介紹得含糊其辭,也隨口給鏡流改了名字,也著重強調了「借住幾天」。
鏡流再次對唐成新微微頷首,然後非常「適時」地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叔叔,你們聊。我回房處理點事。」
說完,她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表情,轉身徑直走向次臥,動作流暢自然,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砰。」
次臥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客廳裡隻剩下父子二人,氣氛卻比剛纔更加凝滯和…微妙。
唐成新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唐七葉臉上掃過,又緩緩移開,掃視著整個客廳。
他的視線銳利地掃過:
餐桌上還冇來得及收起的、兩個用過的飯碗和筷子。
沙發上隨意搭著的一條明顯是女式的菸灰色羊絨圍巾。
角落裡亮著的數位屏和繪圖板。
以及…最顯眼的,放在茶幾上的那個翻開的小本子——鏡流的記帳本!
上麵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跡清晰可見,最近的條目還記錄著當天的買菜支出!
唐七葉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到那個帳本,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但他不敢動,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覺父親的視線像帶著溫度,灼燒著他的麵板。
「朋友?借住幾天?」
唐成新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的、山雨欲來的低沉。
他踱步到沙發前,目光如炬地盯在唐七葉臉上。
「你當你爹是傻子糊弄呢?」
他指著餐桌上的碗筷:「朋友需要天天跟你同桌吃飯?還吃兩頓?」
又指了指沙發上的圍巾和那個刺眼的帳本:「朋友的東西放這兒這麼隨意?還跟你算帳算得這麼清楚?連幾毛幾分都記?這是什麼朋友?嗯?」
唐成新的語氣越來越沉,帶著明顯的慍怒和失望:「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什麼時候的事?!這姑娘…看著是挺…標致,」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眉頭皺得更緊。
「但這頭髮…這氣質…也太…太特別了點!你們…你們這就住一塊兒了?!」
他盯著兒子,眼神裡充滿了傳統父親對兒子「婚前同居」行為的不認同和痛心疾首。
「我跟你媽是怎麼教你的?做人要懂得分寸!懂得自重!也懂得尊重人家姑娘!這還冇怎麼著呢,就住一起了?像什麼話!傳出去好聽嗎?對她負責任了嗎?啊?!」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砸得唐七葉頭暈目眩,冷汗涔涔。
父親的重點完全落在了同居女友這件事上!
這比他預想的身份質疑更讓他措手不及,但也…似乎有轉圜餘地?
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順著這個方向圓下去,同時還得撇清「黑戶」嫌疑:
「爸!您…您別激動!聽我解釋!」
唐七葉連忙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誠懇又有點無奈。
「她…她真是我朋友!關係…關係是挺好的那種…但真不是您想的那樣!她家裡…最近有點事,房子在裝修還是什麼的,暫時冇地方落腳,我就讓她在我這兒客房過渡幾天!真的就是借住!那頭髮…她那是天生的!少白頭!特別嚴重那種!至於氣質…她學藝術的!搞…搞武術的!就那樣兒!眼睛…戴了美瞳!現在搞藝術的不都流行這種嘛!」
他一邊解釋一邊觀察父親臉色,心跳如擂鼓。
「我們…我們很清白的!就是朋友互相幫助!那帳本…那是她人特別較真!非說不能白吃白住,非要跟我算清楚!我攔都攔不住!您看這記的,多清楚!哪像…哪像那啥啊!」
他指著帳本,試圖以此作為「清白」的證據。
唐成新死死盯著兒子閃爍的眼神和額角的汗珠,臉色依舊陰沉。
兒子的解釋漏洞百出,尤其那頭髮和眼睛,怎麼看都不像「少白頭」和「美瞳」那麼簡單。
但兒子咬死了是朋友借住,還搬出「藝術氣質」和「帳本」作證…而且,如果真是女朋友,兒子似乎也冇必要這麼慌張地否認?
他心中的疑慮和不滿交織,正想再深入逼問細節,他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尖銳的鈴聲打破了客廳裡令人窒息的僵持。
唐成新眉頭緊鎖,極其不耐煩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是局裡辦公室打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接通電話。
「餵?…嗯?…知道了!我馬上回去處理!」
語氣嚴肅而急促。
結束通話電話,唐成新看向唐七葉的眼神更加複雜,有未消的怒氣,有濃重的疑慮,還有一絲「你小子給我等著」的警告意味。
「單位有急事,我得立刻回去。」
唐成新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更顯冰冷,「臭小子。」
他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整個客廳,最後重重地落在緊閉的次臥門上,彷彿要穿透門板看清裡麵那個神秘又「特別」的女孩。
然後,他邁步走向門口,腳步沉重。
臨出門前,唐成新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不管她是『朋友』還是別的什麼。給你點時間,好好想想。想想清楚,該怎麼跟我,還有你媽,解釋清楚這件事!」
「還有,」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想清楚,你們這樣『住』在一起,到底合不合適!想清楚了,回家一趟!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聽見冇有?」
「砰!」
大門被唐成新用力帶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唐七葉渾身一哆嗦。
客廳裡瞬間恢復了安靜,隻剩下唐七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後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臉色慘白,冷汗已經浸濕了T恤。
暫時…糊弄過去了?
父親似乎被「同居女友」這個焦點轉移了大部分注意力,冇立刻深究鏡流的來歷和當初黑戶的問題。
但老爹最後那番話,還有那審視的眼神…顯然冇信他的「朋友借住」說辭!
他抬起頭,目光帶著驚魂未定的茫然和深深的憂慮,望向次臥緊閉的門。
門內,鏡流是否也聽到了這關於「女朋友」、「同居」、「負責任」的激烈質問?
她會怎麼想?
平靜溫馨的「合夥」生活,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現實的鐵壁,帶著父權的審視和傳統觀唸的拷問,狠狠地撞了進來。
唐七葉知道,父親這關,遠未過去。
而鏡流的存在,這個他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以一種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暴露了。
之前的他過於自信和大意了,以為會將鏡流藏得很好。
隻是冇想到僅僅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露餡了。
接下來的「解釋」,該如何編織?
他腦子裡一團亂麻,隻剩下沉重的壓力和茫然無措的恐慌。
哦豁,完咯!!
沉重的關門聲彷彿還在耳邊迴蕩,冰冷的牆壁貼著唐七葉汗濕的後背。
他癱坐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陣陣鈍痛。
客廳裡死寂一片,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刺耳。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形成的光斑此刻卻顯得冰冷而諷刺。
完了…徹底露餡了。
老爹那句「回家說清楚」和那洞穿一切的眼神,比直接掀桌子更讓他膽寒。
他不僅要想辦法解釋鏡流的存在,還得應付「女朋友」這個他親手挖的大坑!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神經。
他該怎麼辦?
怎麼跟爹媽解釋?
實話實說?
說鏡流是遊戲裡穿越出來的劍首?
白髮紅瞳是因為天生的?
自己怕不是當場就要被送進精神病院,鏡流更是會被當成什麼實驗品抓走!
繼續撒謊?
編造一個更完美的身份?
漏洞隻會越來越多!
巨大的壓力和茫然無措的恐慌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帶著驚惶和求助,望向那扇緊閉的次臥門。
門內,同樣一片寂靜。
鏡流背靠著門板,淡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客廳裡的對話,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朋友…借住幾天…」
「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婚前同居…不像話!負責任了嗎?!」
「回家說清楚!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唐七葉那一刻的慌亂與恐懼,也聽到了唐成新話語中的震驚、憤怒、不認同,以及對兒子行為的深深質疑。
尤其是「負責任」三個字,帶著沉甸甸的道德分量。
她並非不懂人情世故。
她明白唐七葉的謊言是為了保護她,也明白唐成新的憤怒源於對兒子的關切和對規則的維護。
她更清楚,自己的存在,這個無法解釋的黑戶,是這場風暴的核心,是唐七葉所有麻煩的根源。
一種強烈的「負擔感」和「牽連感」前所未有地攫住了她。
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承擔,卻從未想過會如此深刻地牽連到收留她、幫助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似乎也無法冷卻心頭的紛亂。
她不能躲在這裡。唐七葉需要她,或者說,他們需要共同麵對這個由她引來的麻煩。
「哢噠。」
次臥的門被輕輕開啟。
唐七葉猛地抬頭,看到鏡流站在門口。
她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黑白交織的長髮隨意垂落,神情是慣常的清冷,但那雙紅瞳深處,卻湧動著一絲複雜的、唐七葉從未見過的情緒——像是歉意,又像是沉重的思慮。
「唐七葉。」
鏡流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唐七葉掙紮著想站起來,腿卻還有些發軟,隻能靠著牆,聲音乾澀:
「鏡流…你…你都聽到了?」
鏡流微微頷首,走到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依舊蒼白的臉上:
「令尊…所言,吾儘聞之。其怒意與疑竇,皆因吾而起。」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有一詞…吾不甚明瞭。」
唐七葉一愣:「什…什麼詞?」
鏡流直視著他,清晰地吐出三個字:「女朋友。」
唐七葉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他萬萬冇想到鏡流會直接問這個!
尷尬、窘迫瞬間沖淡了些許恐慌,他眼神飄忽,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呃…女…女朋友啊…這個…這個就是…」
「此稱謂,於汝父口中,似有特定之含義,且與『同居』、『責任』緊密相連。」
鏡流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其具體所指為何?吾與此稱謂,又有何關聯,竟致令尊震怒至此?」
「這…這個…」
唐七葉感覺舌頭都打結了,臉燙得能煎雞蛋。
讓他對著這位氣質清冷如霜雪的前劍首解釋什麼是「女朋友」,簡直比讓他畫一百張甲方要求的圖還難!
他支支吾吾,眼神亂瞟。
「就…就是…關係很親密的…異性朋友…彼此喜歡…然後…然後會一起生活…互相關心…呃…可能…可能會有一些…身體接觸…」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臉更是紅得要滴血。
鏡流靜靜地聽著,淡紅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困惑。
當聽到「一起生活」、「身體接觸」時,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
「彼此喜歡…親密無間…共同生活…」
她低聲重複著關鍵資訊,眼神變得深邃,彷彿在腦海中構建某種模型。
然後,她抬眼看著唐七葉,語氣帶著一絲探究:
「依此界定,吾等如今之狀態——同處一室,共食共居,雖無…『彼此喜歡』之情愫,亦無…『身體接觸』之事實,然在令尊乃至此界常人眼中,已近乎『女朋友』之表象,故引發其強烈質疑與『責任』之詰問?」
唐七葉尷尬地猛點頭。
「對對對!就是這樣!所以我爹根本不信我們是普通朋友!」
鏡流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客廳裡隻剩下唐七葉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時間彷彿凝固了。
唐七葉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過了足足有一兩分鐘,鏡流才緩緩抬起眼眸。
那雙紅瞳中,之前的困惑和漣漪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冰封般的冷靜與決斷。
「吾明白了。」
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令尊之邏輯,雖源於誤解,然基於此界之常理,其推斷…不無道理。男女共居一室,同食同寢,若非血緣至親,則唯有『伴侶』之關係,方可解釋。」
她直視著唐七葉,眼神銳利:「謊言,需以更大之謊言掩蓋,終將崩塌,反噬更烈。然,吾之真相,於此界,斷不可言。汝父所執著者,乃吾等『關係』之定性。為求生存,為汝解困,為爭取吾獨立所需之時間…」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做出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一字一句地說道:
「吾等或可…順勢而為,假意承認此『女朋友』之身份。」
唐七葉的心猛地一跳,雖然隱約猜到,但親耳聽到鏡流如此冷靜地說出「假扮女朋友」,還是讓他震驚不已。
「但!」
鏡流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千年劍首般的凜冽與不可侵犯。
「此乃權宜之計,僅為掩護之虛名!吾等必須約法三章,界限分明,以保清白無虞!」
她豎起三根手指,目光如炬地盯著唐七葉,每一個字都如同金鐵交鳴:
「其一,名分僅限對外!於此室之內,一切照舊,吾等僅為互助之合夥人!不得因此虛名而生任何非分之想或逾矩之舉!」
「其二,身體接觸,嚴格禁止!任何形式之觸碰,若非必要,皆不可為!界限必須清晰!」
「其三,此關係僅為應對汝父母及外界探查之工具!待吾獲得獨立生存之能力,即刻解除!不得拖延糾纏!」
三條規則,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如同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唐七葉看著鏡流那副如同在訂立生死契約般的嚴肅神情,聽著那斬釘截鐵的三條禁令,心中五味雜陳。
有慶幸找到了出路,有對鏡流決斷力的佩服,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彷彿那「女朋友」的虛名之下,被冰冷的規則徹底封死了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鄭重地點頭。
「好!鏡流!我答應你!約法三章,清清白白!這隻是演戲,隻是為了應付我爹媽,爭取時間!我絕不會越界!」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坦蕩。
鏡流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坦蕩的眼神,沉默了幾秒。
最終,她也緩緩抬起手,卻冇有去握唐七葉的手,而是伸出食指,指尖輕輕點在他的掌心,如同一個鄭重的印信。
「契約成立。」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然。
「然,此策若要成功,尚需速成。」
「速成?」
唐七葉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那一點冰涼的觸感,不解。
「速成此界『女友』應有之常識、禮儀,乃至…」
鏡流微微蹙眉,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詞有些難以啟齒。
「…稱呼習慣。若見汝父母,吾連『叔叔』、『阿姨』都難以自然喚出,或舉止怪異,此謊言,頃刻即破。」
唐七葉恍然大悟!
對啊!
鏡流現在說話還是「吾」、「汝」,行為舉止帶著千年沉澱的孤高和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讓她喊「叔叔」都帶著一股上朝稟報的肅殺感!
這要是真帶到爹媽麵前,不用三句話,鐵定露餡!
「對對對!太對了!」
唐七葉一拍腦門,感覺找到了新的努力方向。
「得特訓!必須特訓!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現代生活與社交禮儀速成班』導師!首要任務,改稱呼!」
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眼神重新燃起了鬥誌,清了清嗓子:「首先!改掉『吾』、『汝』!跟我念:『我』——」
「我。」
鏡流嘗試著,聲音依舊清冷,但吐字清晰。
「『你』——」
「你。」
「『我們』——」
「我們。」
「『他』——」
「他。」
「『她』——」
「她。」
「『爸』——」
「……」
鏡流微微一頓,這個字似乎格外沉重。
「爸!」
唐七葉加重語氣,示範著。
「爸…」
鏡流低聲跟讀,眉頭緊鎖,彷彿在適應一個極其陌生的音節。
「『媽』——」
「媽…」
客廳裡,響起了奇異的「復讀」聲。
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陽光重新灑在兩人身上,剛纔的恐慌和沉重似乎暫時被這略顯荒誕又無比務實的「特訓」沖淡了些許。
唐七葉看著鏡流那認真模仿發音、努力適應著「爸媽」稱呼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
風暴並未過去,甚至可能纔剛剛開始。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
這位來自異世的劍首,為了共同的「生存」與「獨立」,正在努力融入這個世界的規則,甚至不惜扮演一個帶著冰冷契約的「女朋友」。
前路依然荊棘密佈,契約的條款如同冰冷的鎖鏈。
但兩人並肩,似乎也多了一份麵對未知的勇氣。
隻是,當鏡流終於能流暢地喊出「爸媽」的時候,這場帶著「約法三章」的戲,又該如何演下去?
唐七葉不敢深想,眼下,先過了老爹這關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