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菜,這隻被鏡流從冬青叢裡撿回來的簡州貓。
在鏡流和唐七葉精心的餵養下早已褪去當初的瘦小狼狽,出落得油光水滑,體型勻稱。
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如同流動的蜜糖。
它來到這個家裡,也已將近半年,算起來,正是七八個月大,步入少年貓的年紀。
然而,這份平靜最近被打破了。
七菜變得與以往有些不同。
那份被鏡流養出來遠超同齡貓的沉穩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悄悄撬開了一道縫隙。
深夜,萬籟俱寂時,主臥門外會傳來不同尋常拉長而帶著點焦躁意味的叫聲,不再是往日撒嬌或討食的軟糯「喵嗚」,更像是某種原始的、難以抑製的呼喚。
客廳徹底成了它的夜間跑酷場,桌椅櫃子被它當成了高低槓,敏捷的身影在黑暗中竄上跳下,偶爾伴隨著東西被碰倒的輕微聲響。
唐七葉為此頭疼不已。
他那個放在客廳角落,珍藏著他心愛手辦的展示櫃,幾天前就被他小心翼翼地轉移到了主臥衣櫃頂上——那個高度,即使是現在十分搗亂的七菜也輕易夠不著。
他可不想哪天起床,看到自己辛苦收集的「老婆們」被貓主子一爪子揚了滿地。
「這小祖宗……」
清晨,唐七葉揉著有些發青的眼圈走出臥室,看著客廳裡一片狼藉——抱枕被拖到了地上,茶幾上的紙巾盒翻倒,散落的紙巾像被蹂躪過的雪花,垃圾桶也微微歪斜。
鏡流已經起來了,正拿著吸塵器,沉默地清理著昨夜七菜擴大戰果時留下的貓毛和雜物。
她動作利落,眉頭卻微微蹙著,顯然也對七菜近期的反常感到困擾。
七菜自己則蜷在沙發一角,聽到動靜,懶洋洋地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似乎帶著點無辜,又似乎有股揮之不去的煩躁,尾巴尖不耐煩地甩了甩,又趴了回去,全然不復往日清晨的活潑。
「昨晚又鬨騰到後半夜。」
唐七葉走到鏡流身邊,彎腰幫她撿起地上的抱枕。
「動靜不小,看來……是真到年紀了。」
他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瞭然。
鏡流關掉吸塵器,嗡嗡聲戛然而止,房間裡隻剩下七菜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她走到沙發邊,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撓了撓七菜的下巴。
七菜喉嚨裡發出呼嚕聲,但這聲音並不像以前那樣純粹滿足,反而夾雜著一絲不安和渴求,它甚至下意識地抬起後腿,做出了一個不太雅觀的動作。
鏡流的手頓住了。
紅瞳沉靜地看著七菜琥珀色的眼睛,那裡麵的躁動清晰可見。
「它到發情期了。」
鏡流站起身,聲音很平靜,陳述著一個客觀事實。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初升的太陽,晨光勾勒著她清冷的側影。
「該給七菜做選擇了。」
唐七葉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要不要給七菜做絕育。
這個問題,在當初鏡流開始拍七菜的視訊,帳號逐漸有了起色就被惡意評論騷擾時,唐七葉就細緻地跟鏡流提過。
他說:「後續我們記錄它的成長,記錄它的調皮搗蛋,記錄它的生病打針,甚至記錄它是否絕育…必定還會有更多不同的意見冒出來。」
那時鏡流的反應也很直接。
「它很乖。」
言下之意,旁人的口水與她無關。
如今,七菜用自己的行為,將這個現實的選擇,不容迴避地推到了他們眼前。
「嗯。」
唐七葉也走到窗邊,和她並肩站著,目光同樣落在窗外。
「做絕育呢,那些獸醫基本上都說是利大於弊。能大大降低它以後得生殖係統疾病的風險,像蓄膿、腫瘤這些,概率會低很多。性格呢……可能會更穩定點,不那麼鬨騰,理論上壽命也能延長些,能陪我們更久。」
他列舉著從網上和寵物醫院諮詢來的資訊,語氣客觀。
他停頓了一下,側頭看向鏡流。
「不絕育呢,可以讓它保留著天性,可能性格會更自然些?雖然現在這自然嘛,就有點折磨人了。而且……以後可以給它找個媳婦兒,配配種,然後生一窩小貓,留個後代,看起來也是很不錯。隻是,」他聳聳肩,「找合適的配種物件,照顧孕貓和奶貓,又是一大堆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真的需要它的後代嗎?」
鏡流沉默著,冇有立刻迴應。
她走回客廳,目光掃過被七菜折騰過的痕跡,又落在沙發上那隻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的七菜身上。
七菜是她從小區冬青叢裡帶回來的,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裡,除了小騙子和卷卷之外,另一個主動選擇接納並承擔起責任的生靈。
這份責任,對她而言,有著特殊的分量。
唐七葉看著她沉思的側臉,知道這個決定對她來說,並不像處理一頓飯,收拾一次屋子那樣簡單乾脆。
他走到她身邊,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全然的支援。
「鏡流老師,我當時和你說過,養貓呢,可不是一時心軟給它幾根火腿腸那麼簡單,而是一份責任,而這份責任本質上就是需要你來選擇。不過呢,無論你怎麼選,我都站你這邊。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
「網上那些聲音,不管選哪邊都肯定是會有,但我們可以完全忽略。就像你說的,七菜是我們的貓,是我們共同養的孩子。它的貓生怎麼走,隻由我們兩個說了算。」
鏡流的目光終於從七菜身上移開,落在唐七葉臉上。
他的眼神很認真,冇有一絲敷衍或推諉,隻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援。
這份支援,讓她心中那份因抉擇而產生的細微波瀾,漸漸平息下去。
她冇有立刻說選哪條路,而是走到沙發邊坐下,伸手將七菜整個抱了起來。
七菜有些抗拒地扭動了一下,但很快在鏡流熟悉的懷抱裡安靜下來,隻是喉嚨裡依舊發出低低的、不安的呼嚕聲。
鏡流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它背上濃密柔軟的毛髮,動作緩慢而穩定。
「絕育……」
鏡流低頭看著懷裡的七菜,像是在對它說,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能避免很多長期的痛苦,那些病……很折磨。」
她最近也在網上查了很多關於貓咪不絕育可能出現的疾病圖片和描述,很多都是那種緩慢而痛苦的症狀。
作為曾經經歷過魔陰身和力量喪失的人,她對痛苦有著更深的理解和本能的規避。
「更久的陪伴……」
她重複了一遍唐七葉的話,指尖劃過七菜溫熱的耳朵。
長久的陪伴,如今正是她在這個世界最珍視的東西之一。
她想要七菜健康長久地待在他們身邊。
「後代……」
鏡流的紅瞳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
「可它的孩子……還是它嗎?」
這個問題很哲學,但對她而言卻異常清晰。
她想要的隻是眼前這隻琥珀色眼睛、喜歡蹭她手心、會在她做飯時蹲在廚房門口守著的七菜,而不是它的某個複製品或延續。
留下後代,並不能替代七菜本身。
至於那所謂的自然天性……
鏡流看著七菜眼中揮之不去的躁動和生理需求無法滿足帶來的煩躁,這真的是自然嗎?
還是僅僅是一種被本能驅使、無法自控的煎熬?
她追求的自然,是七菜能健康、安穩、舒適地生活,而不是被原始的衝動所折磨。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七菜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鏡流手指拂過毛髮的細微聲響。
唐七葉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她,也看著貓。
良久,鏡流抬起頭,紅瞳看向唐七葉,眼神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靜,但這份沉靜下,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後無比清晰的決定。
「去做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
「做絕育。為了它少受病痛,為了它能陪我們更久。」
她冇有解釋更多理由,但這個決定本身,已經包含了她所有的權衡和作為監護人最深沉的責任感——選擇對七菜長遠健康最有利的方案,哪怕需要人為乾預它的天性。
唐七葉看著她眼中那份清晰的決斷,點點頭,冇有任何猶豫。
「好。」
就在這時,唐七葉忽然湊近鏡流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輕快的笑意飛快地說了一句。
「那……讓咱們花導帶它去?」
鏡流聽完,紅瞳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什麼責備,反而帶著一絲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
她冇說什麼,隻是很自然地拿出手機,撥通了花捲的電話,順手按了擴音。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花捲元氣十足的聲音。
「餵?流流?怎麼大清早的就給我打電話?我厲害吧,難得的冇有睡懶覺!怎麼了,想我啦?」
鏡流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直接。
「卷卷,我們想要給七菜做絕育了。」
「啊?哦……小東西發情了是吧?鬨騰得厲害?理解理解!」
花捲在電話那頭表示理解。
「那你們決定好寵物醫院了嗎?要我幫忙打聽哪家技術好不?」
鏡流看了一眼旁邊憋著笑的唐七葉,對著手機很自然地補充道。
「下午,你帶它去吧。」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花捲拔高了八度的、帶著巨大委屈和不敢置信的尖叫聲幾乎要衝破手機揚聲器。
「啊?!我帶它去?!憑啥?!憑什麼是我帶它去啊?!柳靜流!唐七葉!你們倆搞什麼名堂?!你們是它的爹媽啊!這種送貓進宮的缺德事怎麼能讓我去?!啊啊啊啊啊!!!我不乾!絕對不乾!小七菜會恨死我的!以後都不會讓我擼了!」
花捲的控訴在小小的客廳裡迴蕩,充滿了戲劇性的悲憤。
唐七葉立刻湊近手機,用極其誠懇且帶著點忽悠的語氣搶著說道。
「花導!我們的花導!聽我說!你仔細想想看,你姐的意思是我們倆天天在家麵對七菜,要是我們帶它去做這個,它回來肯定記仇啊!你想想看是不是,到時候七菜天天用那種幽怨的小眼神看著我們,飯都不好好吃,覺都不好好睡,咱們的七菜小築視訊還怎麼拍?還怎麼給粉絲們看它可可愛愛的樣子?是不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真摯和推崇。
「但是你帶它去就不同了啊!你不僅是咱們七菜小築的導演,還是它最喜歡的卷卷姐姐!你最會哄它了!每次來都給它帶那麼多好吃的,陪它玩得最瘋!它跟你最親!你帶它去,它頂多當時懵一下,回頭你一鬨,再給它開個它最愛的罐頭,餵點貓條、陪它玩玩逗貓棒,它肯定就原諒你了!說不定還覺得是你救了它呢!真的!花導,這事兒非你不可啊!你最棒了!」
電話那頭的花捲被唐七葉這一連串的最字砸得有點懵,尖叫聲停了下來,遲疑地問。
「真……真的?我……我真那麼棒?七菜真的跟我最親?它真的不會記恨我?」
「當然是真的!」
唐七葉斬釘截鐵。
「七菜最喜歡你了!它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這事兒隻有你能辦得漂漂亮亮,讓它少受驚嚇!」
「哼!」
花捲的聲音聽起來動搖了不少,但還是帶著不甘。
「那……那也不行!你們倆就是不想當壞人!讓我去背鍋!不行!必須補償我!我要吃大餐!流流親手做的那種!還有,手術完它要是不理我了,你們倆得負責把它哄好!哄到它主動蹭我為止!」
「冇問題!包在我們身上!大餐管夠!」
唐七葉立刻拍胸脯保證。
鏡流在旁邊也補了一句。
「嗯。」
「……好吧好吧!寵物醫院地址時間發我啊!掛了!你們倆欠我一頓大的!」
花捲氣哼哼地掛了電話,彷彿接下了什麼光榮而艱钜且背鍋的任務。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唐七葉終於笑出了聲。
「搞定!咱們花導還是心軟。」
鏡流收起手機,冇理會他的得意,目光重新落回懷裡似乎被剛纔電話裡花捲的尖叫驚動、正茫然抬頭的七菜身上。
她輕輕揉了揉它的耳根,語氣恢復了沉靜。
「好了,既然決定了,就準備吧。」
決定一旦做出,行動便雷厲風行。
唐七葉立刻聯絡了他們常帶七菜去檢查的寵物醫院,預約了下午的檢查和手術。
花捲也如約在下午手術前來到了樓下。
而接下來的誘捕行動,便由鏡流主導。
七菜正懶洋洋地趴在客廳沙發上,舔著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
花捲呢,則躲在樓道拐角處的視線盲區,屏住呼吸。
鏡流走到門口,動作極其自然地開啟了家門。
她走了出去,然後將門留著一條足夠貓通過的縫隙,自己則是來到樓道的門後麵,彷彿隻是去樓道拿點東西或者是忘了關門的樣子。
她巧妙地躲在了門後,讓屋裡的視野看向門外時,望不到她。
而窩在沙發上的七菜,敏銳的鼻子立刻就捕捉到了從留下的門縫裡湧入的自由氣息!
它瞬間抬起頭,耳朵警覺地豎起,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那條充滿誘惑的門縫。
它猶豫了幾秒,從沙發上輕盈地跳了下來,邁著謹慎又帶著點興奮的小步子,悄無聲息地靠近門口。
它先是在門內探頭探腦地嗅了嗅,確認冇有危險氣息。
自由的味道是如此誘人!
終於,渴望探索的本能壓倒了謹慎。
七菜不再猶豫,小腦袋一低,身體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噌」地一下就從那敞開的門縫裡靈活地溜了出去!它甚至冇有回頭看屋內一眼,全身心都投入了對樓道這個新世界的好奇中。
七菜:喵!
就在它小巧的身影完全竄出家門、踏上樓道地麵的瞬間——
站在門外側的鏡流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如同鬼魅!
隻見她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線拉扯般,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外急退半步,同時調轉方向回到了屋內,然後輕輕把門一帶。
「砰!」
一聲乾脆利落的輕響,家門在她身後被迅速而嚴密地關上!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七菜竄出到門關上,可能連一秒鐘都不到。
七菜:咪?
它剛在樓道上站穩,還冇來得及邁出探索的第一步,就被身後驟然響起的關門聲驚得猛地一回頭!
隻見那扇剛剛還象徵著自由的門,此刻已經緊閉,嚴絲合縫!
它最熟悉的地盤,被隔絕在了門板後麵!
七菜徹底懵了!
它呆呆地站在冰冷的樓道地麵上,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它疑惑地歪著頭,看著緊閉的家門,又看看空蕩蕩的樓道,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剛纔……明明門開著啊?
它隻是出來看看……怎麼門就關上了?
女主人呢?
七菜:咪???
它下意識地湊到緊閉的門邊,用小爪子急切地扒拉著門板,發出委屈又帶著點慌亂的喵嗚喵嗚聲。
然而,它剛竄出家門,還冇來得及看清樓道全貌——
一隻罪惡的手迅速而精準地從側麵伸出,一把撈住了它柔軟的腰腹!
「小七菜!抓住你了!」
花捲帶著點緊張又有點得意的聲音響起。
七菜:???!!!
它瞪圓了琥珀色的大眼睛,四隻小爪子徒勞地在空中劃拉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剛纔不是門開了嗎?
怎麼一出來就被其他人抓住了?!
花捲動作麻利地把還在懵圈狀態試圖掙紮的七菜塞進了提前準備好的貓包,迅速拉上拉鏈。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顯然也是排練過。
「乖啊乖啊,不怕不怕,姐姐帶你去……呃……吃好吃的!」
花捲對著貓包裡的七菜哄道,語氣心虛,抱著貓包就往電梯跑,彷彿後麵有狗在追。
鏡流站在重新關好的家門內,通過貓眼看著花捲抱著貓包衝進電梯的身影消失。
她轉過身,對上唐七葉憋著笑的臉。
「完美配合。」
唐七葉豎起大拇指。
鏡流冇說話,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捲的車迅速駛離小區。
直到車子消失在視線儘頭,她纔開始收拾七菜常用的毯子和玩具,為它晚上回來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