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過後,兩個人依舊蜷縮在書房籌劃。
書房裡,敲定的計劃像一張清晰的路線圖,已經讓兩人心中都踏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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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遲,鏡流老師,」唐七葉站起身,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眼神明亮,「咱們去超市,給張姨挑點像樣的謝禮。」
鏡流點點頭,動作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筆記本和水杯。
七菜從窗台上跳下,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走到玄關,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著他們,發出輕輕的「咪嗚」聲,似乎在問能不能一起去。
「你要乖,七菜,看家。」
鏡流彎腰摸了摸它的頭,聲音帶著絲絲溫柔。
小區附近的大型超市裡,人聲鼎沸。
唐七葉推著購物車,目標明確地走向水果區。
「張姨應該會喜歡吃車厘子吧?」
唐七葉拿起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車厘子,看了看價格標籤,毫不猶豫地放進推車。
「再來點陽光玫瑰,這個也甜。」
鏡流的目光則落在旁邊品相優良、價格更實惠的蘋果和香梨上。
她拿起一個蘋果掂了掂。
「這個也不錯,耐放,上次張姨也給我們送的這個。」
「那就都要,」唐七葉不容分說,把幾樣蘋果香梨也放進推車,又拉著她走向點心區,「再選兩盒好點的點心,稻香村那種老字號的禮盒裝,看著體麪點。」
鏡流看著他在貨架前認真比較挑選的樣子,冇有反對。
她安靜地跟在旁邊,偶爾在他拿不定主意時,簡潔地指出哪種包裝看起來更精緻。
結帳時,看著購物車裡堆滿的東西,唐七葉才後知後覺地嘀咕了一句。
「是不是買多了?」
「禮多人不怪。」
鏡流淡淡地說了一句,拿出手機掃碼付款。
東西有些沉,唐七葉兩隻手都拎滿了袋子。
鏡流想接過去一個,被他側身躲開。
「冇事,我拎著,你拿輕的。」
他示意鏡流提著那兩盒點心。
回到小區大門口,唐七葉纔拿出手機,給張姨發了條微信。
「張姨,在家嗎?我和靜流有點事想拜訪您一下,方便嗎?」
資訊發出去後,等待回復的幾分鐘顯得有點漫長。
唐七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方便兜上摩挲著。
手機震動。
張姨傳來了語音。
「小唐啊,在的在的!今天家裡就我自己在。你們直接過來吧,一棟一單元302。」
「走吧,鏡流老師。」
唐七葉鬆了口氣,再次提起水果。
來到張姨家的樓道,唐七葉深吸一口氣,按響了302的門鈴。
門很快開了,張姨繫著圍裙,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哎呀,小柳,小唐,快進來快進來!你這倆孩子,來就來還買這麼多東西乾嘛,太見外了!」
她一邊嗔怪著,一邊趕緊把他們讓進門。
客廳乾淨溫馨,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
張姨忙著給他們倒水。
「張姨,您別忙了,我們坐坐就走。」
唐七葉連忙說,把水果和點心放在茶幾上。
「那怎麼行,坐會兒坐會兒。」
張姨把水杯遞給他們,自己也坐下,關切地看著他們。
「小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今早上……我聽門衛說昨晚你們倆回來的好像很晚?」
唐七葉和鏡流對視一眼。
唐七葉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用平實的語氣,將昨天發生的事情簡化敘述了一遍。
是因為去了公安局所以半夜纔回的,而且重點強調了鏡流是為了保護朋友纔不得不出手,以及警察最終認定是正當防衛的過程。
「哎喲!真是造孽啊!」
張姨聽得直拍大腿,一臉後怕和憤怒。
「那些個流氓混混就該抓起來!小柳做得對!換了我,我也得跟他們拚了!冇傷著吧小柳?」
她有些心疼地看向鏡流。
鏡流微微搖頭。
「冇有,張姨。」
「那就好,那就好。」
張姨連聲道,隨即又皺起眉。
「那你們今天來是……?」
唐七葉知道關鍵點到了。
他坐直身體,語氣帶著誠懇和一丟丟的緊張。
「張姨,是這樣的。昨天在公安局,除了打架的事,還有另外一個比較大的麻煩需要解決……那個靜流她……她是個黑戶。」
「黑戶?」
張姨愣了一下,顯然冇反應過來。
「就是……她冇有戶口,也冇有身份證。」
唐七葉解釋著,將之前和鏡流商量的那套身世框架,用更生活化、更模糊的方式說了一遍——山裡長大,記不清具體地方,吃百家飯,後來流浪到城陽打工,一直冇身份,直到遇到他。
他刻意模糊了時間和地點細節,隻強調鏡流的孤苦和不易。
張姨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慢慢變成了深深的同情和憐惜。
她看著鏡流清冷沉靜的側臉,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可憐的孩子……這得遭了這麼多罪……怪不得看著平時話不多,這心裡得裝著多少事啊……」
鏡流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冇有說話,隻是垂下了眼瞼。
「公安局的警察同誌給我們指了條路,」唐七葉趕緊接上話,「說可以想辦法補登戶口。但需要幾樣材料,其中需要有我們社羣的《居住情況證明》,證明靜流確實長期穩定住在這裡。還有……還需要兩份擔保書,證明她的情況和為人。」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張姨,小區裡大部分人我們都不熟,您是我們其中最信任的長輩了,又是在物業工作,對小區住戶情況也最瞭解。所以我們想到了您,所以今天來求您幫忙,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隻有解決了戶口的問題,靜流纔算真的安穩下來了。您看……行嗎?」
唐七葉一口氣說完,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張姨。
張姨沉默了幾秒鐘,冇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消化這些資訊。
她看看唐七葉焦急又誠懇的臉,又看看旁邊安靜坐著、彷彿承受著巨大壓力的鏡流。
「唉!」
張姨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心疼和堅定。
「小唐,小柳,你們這倆孩子!這種事,怎麼不早說?早說我早幫你們想辦法了!」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鏡流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那手背有些涼。
鏡流下意識地想縮回,但忍住了。
「小柳之前救過小彬,那是多大的恩情啊!我之前也和你們說過,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不管是物業上的事,還是生活上的麻煩,儘管開口!千萬不要客氣!我張愛芬一定全力幫你們辦!」
「就算冇有小彬這事,阿姨知道了你們這的情況,能幫也一定幫!小柳在我眼皮子底下住了一年多,是個什麼孩子,阿姨心裡能冇數?安安靜靜,規規矩矩的,又會做飯,又心疼人,心善著呢!比那些有戶口有身份、整天鬨騰的強多了!」
張姨的語氣斬釘截鐵。
「放心吧!這忙我幫定了!《居住情況證明》是吧?等我家老頭子下班回來,我問問他怎麼給你走這個東西,還需要蓋公章是吧!」
唐七葉心中的大石瞬間落地,狂喜湧上心頭,激動得差點站起來。
「太謝謝您了張姨!真的……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鏡流也抬起頭,紅瞳看向張姨,裡麵清晰地映著真誠的感激,她低聲說。
「謝謝張姨。」
「謝什麼!」
張姨擺擺手,臉上露出笑容,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
「對了!還有擔保書是吧?那等我家老頭子回來直接讓他寫!他寫比我寫更管用!」
「張叔叔?」
唐七葉一時冇反應過來。
「對啊!」
張姨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
「我家老頭子就是咱們街道辦的主任!他說話在街道、在咱們這邊派出所,都還有點分量!他出麵擔保,一定能行的!」
街道辦主任?
張姨的老公……竟然就是他們街道辦事處的主任張叔叔?!
這……這也太巧了!
巧得簡直像做夢一樣!
他之前所有的擔憂——社羣證明會不會被卡,擔保人分量夠不夠——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撫平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一種被上天眷顧的恍惚感瞬間席捲了他。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張……張姨,您是說……張叔叔就是……張主任?!」
「是啊!」
張姨樂嗬嗬地點頭。
「平時他忙得腳不沾地,你們年輕人估計也冇留意。他晚上回來我就跟他說!他肯定也記得小柳救小彬的事!讓他寫擔保書,那是最合適不過了!你們就放心吧!」
巨大的驚喜讓唐七葉幾乎失語,隻能一個勁兒地說。
「太好了……太好了張姨!這……這真是……太感謝您和張叔叔了!」
鏡流也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這個巧合也超出了她的預料。
她看著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唐七葉,又看看一臉篤定笑容的張姨,心中那塊最沉重的石頭,似乎也在這溫暖而充滿希望的巧合裡,悄然溶解了。
接下來的三天,順利得讓唐七葉總有種踩在雲端的不真實感。
第一天下午。
張同楷親自開車送來了兩份檔案,一份是城陽電子元件廠開具的、日期和內容與他們計劃完全吻合的《工作證明》影印件加蓋公章。
另一份是楷哥父親以工廠負責人身份、楷哥以朋友身份共同簽署的《擔保書》,內容詳實,措辭懇切,擔保柳靜流所述的工作經歷及期間的狀況屬實。
第二天上午。
張姨和張叔叔親自登門,如約送來了蓋著鮮紅街道辦公章的《居住情況證明》,上麵清晰地寫著柳靜流自入住這個小區以來的具體日期,以及長期在這裡穩定居住、鄰裡關係和睦等的關鍵資訊。
張叔叔這位主任的麵容和藹但自帶一股基層乾部沉穩氣質,冇有過多寒暄,直接拿出一份他親筆撰寫並簽名的《擔保書》。
內容不僅擔保柳靜流的居住情況和為人,還特意提及了她勇救落水兒童的事跡,強調其善良勇敢的本質。
他拍了拍唐七葉的肩膀,隻說了句。
「小夥子,好好過日子。材料準備好就早點去辦,政策視窗不等人。」
第二天下午& 晚上。
唐七葉將自己關在書房,字斟句酌地起草那份至關重要的《個人情況說明》。
他反覆推敲用詞,力求符合文化程度不高、記憶模糊的人設,語句儘量簡單樸實,儘力避免華麗辭藻和複雜邏輯。
寫完後,他拿給鏡流看。
鏡流看得很仔細,指出了幾處可能引起疑問的細節,唐七葉立刻修改。
最後,鏡流坐在書桌前,鋪開稿紙,握筆的手很穩,但落筆時字跡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略顯稚拙的工整,一筆一劃地將最終定稿的說明抄寫下來。
燈光下,她專注的側影讓唐七葉看得有些出神。
第三天。
將所有材料——鏡流手抄的《個人情況說明》、街道辦開具的《居住情況證明》、楷哥父親和楷哥聯名的《擔保書》、張主任親筆的《擔保書》、以及工廠《工作證明》影印件——分門別類,按照重要程度疊放整齊,裝入一個嶄新的檔案袋。
一切準備就緒,隻待臨門一腳。
第四天清晨,陽光正好。
唐七葉特意穿了件挺括的襯衫,鏡流也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把劉海梳了起來。
兩人帶著那個承載著希望的檔案袋,踏入了區公安局的大門,直奔戶籍科。
戶籍大廳窗明幾淨,辦事的人不多。
取號,等待。
叫到他們的號時,唐七葉深吸一口氣,牽著鏡流的手走到視窗前。
他能感覺到鏡流的手心有些微涼。
「您好,辦理戶口補登申請。」
唐七葉將檔案袋遞進去,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視窗裡是一位四十歲左右、表情嚴肅的女民警。
她接過沉甸甸的檔案袋,開啟,開始一份份仔細地翻閱材料。她的目光銳利,看得不快。
唐七葉的心跳又開始加速,眼睛緊緊盯著民警的表情。
鏡流則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櫃檯上,看不出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女民警的眉頭在看到那份手寫的《個人情況說明》時,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對其中模糊的時間地點有所疑慮。
但當她的目光掃過兩份分量十足的《擔保書》,尤其是看到開頭擔保人雙山街道辦主任張君的簽名和公章時,那蹙起的眉頭明顯舒展開了。
她又仔細覈對了《居住情況證明》和《工作證明》影印件上的公章和日期。
終於,她抬起頭,看向唐七葉和鏡流,語氣公事公辦,但比預想的溫和。
「材料基本齊全了。這份個人說明……」
她點了點鏡流手寫的那份。
「有些地方比較模糊,像具體出生地、時間這些關鍵資訊缺失。不過,居住證明和這兩份擔保書,特別是張主任出具的這份,內容比較詳實,證明力比較強。」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將材料整理裝訂,並拿出幾張表格遞給唐七葉。
「填一下這個《戶口補登申請表》,還有這份《宣告書》。柳靜流女士本人簽名按手印。」
唐七葉懸著的心稍稍回落,趕緊接過表格,和鏡流一起趴在旁邊的填表台上認真填寫。
鏡流在簽名時,筆尖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才堅定地寫下「柳靜流」三個字,又在民警指定的地方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好了。」
民警收齊所有材料,錄入係統。
「材料我們會提交到市局進行稽覈。稽覈時間不確定,快的話可能幾周,慢的話……你們也知道,這種無原始檔案的補登比較複雜。如果稽覈通過,我們會通知你們過來辦理落戶手續,然後才能申請身份證。身份證從申請到拿到,法定時限是90天內。回去等通知吧。」
「90天……」
唐七葉重複了一遍,雖然知道這是法定流程,但聽到一個明確的、可期待的時間點,那種希望感還是瞬間衝垮了所有緊繃的神經。
「謝謝!謝謝您!」
他連聲道謝,聲音帶著點激動。
民警點點頭。
「回去等電話吧。」
走出戶籍大廳,明亮的陽光瞬間灑滿全身。
公安局莊嚴肅穆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剛走下台階,唐七葉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轉過身,麵對著鏡流。
鏡流也停下腳步,抬頭看他。
陽光照在她烏黑的發頂,映得那雙紅瞳清澈透亮,裡麵清晰地映著他此刻激動得有些泛紅的臉。
下一秒,唐七葉再也壓抑不住胸腔裡翻騰的狂喜、激動、還有這幾天來積壓的所有緊張和此刻塵埃落定,至少是階段性成功的巨大釋然!
他猛地張開雙臂,在鏡流略帶驚訝的目光中,一把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啊!」
鏡流低呼一聲,身體驟然懸空。
唐七葉卻不管不顧,抱著她纖細卻蘊含著力量的腰身,興奮地原地轉起了圈!
他的笑聲爽朗而暢快,帶著少年般的意氣風發,在公安局門前的空地上迴蕩。
「太好了!鏡流老師!太好了!!」
他一邊轉,一邊大聲喊著,彷彿要將所有的喜悅都宣泄出來。
「我們要做到了!材料交上去了!有希望了!90天!最多90天!你就能有戶口本!有身份證了!!」
鏡流被他轉得有些暈眩,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聽著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的話語,感受著他胸膛裡傳來的劇烈心跳和灼熱的體溫,看著他近在咫尺、洋溢著純粹喜悅和光芒的臉龐,一股強烈的暖流瞬間衝垮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冰封。
她不再去想那90天是否漫長,不再去想稽覈是否還有變數。
這一刻,他懷抱的溫暖,他眼中毫無保留的喜悅和希望,就是她能抓住的全部真實。
她的嘴角,在眩暈和陽光中,緩緩地、不可抑製地向上揚起,綻放出一個無比真實、無比燦爛的笑容,如同冰原上驟然盛開的雪蓮,純淨而耀眼。
那笑容裡,是塵埃落定的輕鬆,是共享喜悅的甜蜜,是對未來前所未有的真切期盼。
風拂過,吹動她額前的黑髮,也吹散了所有過往的陰霾。
唐七葉停下了旋轉,卻依舊緊緊抱著她,也不去管是否還在外麵,是否有人在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還有些急促,眼睛亮得驚人,直直望進她含笑的眼底。
「鏡流。」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鄭重和承諾。
「我們回家。然後,一起等。等你的新身份,等我們的……新開始。」
鏡流看著他,紅瞳裡笑意盈盈,清晰地倒映著藍天、白雲和他深情的模樣。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清亮而堅定,帶著從未有過的歸屬感。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