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透過未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長的、朦朧的光帶。
空氣裡浮動著微塵,七菜這個小傢夥不知何時溜進了房間溜上了床,此刻正蜷在兩人腳邊的被子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唐七葉是被一陣持續而執著的手機震動聲從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出來的。
意識像沉在粘稠的蜜糖裡,掙紮著上浮。
他皺著眉,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刺目的晨光讓他立刻又閉了回去。
手在枕頭邊摸索著,終於抓住了那個嗡嗡作響的源頭。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爹」。
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大半,昨夜警局的燈光、許警官銳利的眼神、鏡流沉默的側臉……碎片般湧回。
他深吸一口氣,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緊張。
「喂,爸?怎麼了?」
他側過身,下意識地將手機貼緊耳朵,另一隻手臂還環在鏡流溫熱的腰上。
電話那頭傳來唐成新明顯帶著急切且中氣十足的聲音,劈頭蓋臉就問。
「你們什麼情況?!我聽說昨天靜流和你進公安局了?打人了?你們人冇事吧?傷著哪兒冇有?」
語速快得像機關槍,透著一個父親最本能的擔憂。
唐七葉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間落回實處。
昨天那個警察同誌,許警官,許國棟!
他果然和自己的老爹有一定的關係!
不然昨晚他為何要問自己與唐成新的關係?
不然老爹又從哪兒得知自己和鏡流進了公安局?
就是不知道許警官有冇有把最要命的黑戶這件事捅出來!
但老爹話裡話外都隻是關心他們有冇有受傷,其他方麵都暫未可知。
「冇事,爸,真冇事。」
唐七葉的聲音穩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安撫的意味。
「一點小誤會,靜流是正當防衛,保護朋友來著。我們倆都好好的,一根頭髮絲兒都冇少,放心吧。」
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鏡流應該也醒了,在聽。
「真冇事?」
唐成新語氣裡的緊張稍緩,但還是不放心地追問。
「我那朋友大早上電話裡說得含糊,就提了一嘴你們捲進個打架的事兒,說是靜流動的手,對方傷得挺重的,但你們冇事。給我嚇得夠嗆!趕緊給你打電話。確定真冇傷著?靜流呢?」
「真冇事,爸。靜流就在我旁邊呢,我們剛醒。對方是幾個流氓混混,先是動手想欺負她的朋友,靜流看不過去纔出手的,警察都調監控了,定性正當防衛。就是虛驚一場,您別擔心了。」
唐七葉耐心解釋,刻意強調了正當防衛和警察定性,讓老爹徹底安心。
同時,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老爹話裡的關鍵資訊——那朋友隻說了捲進打架、靜流動手、對方傷重、你們冇事,隻字未提黑戶二字。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唐成新長長舒了一口氣,語氣徹底放鬆下來。
「冇事就好,我就怕你們年輕氣盛,在外頭吃了虧。老許這人靠譜,他說你們冇事,那肯定就冇事了。他早上給我打電話,就是確認一下你是不是我兒子,說聽著名字耳熟,一問還真是。嘿,這老小子,記性倒挺好。我們倆以前在部隊是一個連的,後來轉業我們倆都分回青島了,他去了公安係統,我去了文化局,聯絡就少了。冇想到兜兜轉轉,你小子撞他手裡去了,也是巧了。」
唐七葉這下完全明白了。
許國棟在警局聽到他名字覺得耳熟,又聯想到他之前否認認識老爹的慌亂,起了疑心,但冇當場點破。
等案子了結,才私下聯絡了戰友唐成新確認關係,並且隻告知了打架這個相對安全的事件,既儘了告知戰友的義務,又最大限度地保護了唐七葉和鏡流的隱私。
這份老派人的處事智慧和戰友間的信任,讓唐七葉心頭震動。
「我說呢!」
唐七葉故作輕鬆地接話,帶著點恍然大悟的語氣。
「昨晚在局子裡,那個許警官還突然問我『唐成新是你什麼人』,都給我問懵了,我當時腦子亂,下意識就說不認識。原來他跟你確認去了啊。許叔叔……冇再跟您說點別的?」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心又提了起來,生怕老爹知道了鏡流黑戶的事。
「別的?冇了啊。」
唐成新的聲音透著理所當然。
「就簡單敘了敘舊,問問我身體怎麼樣,現在工作順不順利,還聊了聊當年連隊裡幾個老兄弟。他提了一嘴說你這小子看著挺精神,女朋友也挺漂亮,就是性子有點悶,不愛說話。別的還能有啥?哦對了,他還說讓你們以後遇事別衝動,有事可以找他。這老許,還是蠻靠譜的。」
聽到這裡,唐七葉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湧上心頭。
昨晚那個看著十分難搞的許國棟,這位一麵之緣的警官,還是父親的老戰友,估計也能明白自己的那些小心思,竟也替他們守住了這個足以顛覆平靜生活的秘密。
「行,爸,我們知道了。謝謝您惦記,也替我謝謝許叔叔。對了,這事你別和我媽說啊,她心小,肯定聽不得。」
唐七葉的聲音帶著由衷的暖意。
「嗯,不會和你媽說的,你們冇事比啥都強。行了,你倆再睡會兒吧,折騰一晚上肯定累壞了。掛了啊。」
唐成新直接地掛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臥室裡重新恢復了寧靜,隻有七菜細微的鼾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唐七葉放下手機,長長地、徹底地撥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低頭看向懷裡。
鏡流早已醒來,正睜著眼睛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紅瞳裡冇有了昨夜的凝重和冰封,殘留著一絲初醒的慵懶,眼波流轉間,竟透出幾分前所未有的溫軟。
她微微側身,更緊密地依偎進他懷裡,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像隻尋求庇護又帶著無限信任的貓兒。
深灰色的珊瑚絨睡衣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線條優美的鎖骨,上麵還殘留著昨夜他失控時留下的淡淡紅痕。
唐七葉的心瞬間被憐愛填滿。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發,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和自己留下的氣息,混合成一種獨屬於他們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吵醒你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晨起的沙啞和溫柔。
鏡流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髮絲蹭著他的下巴,有點癢。
她冇說話,隻是抬起眼,安靜地回望著他。
那眼神不再是千年冰封的沉寂,也不是拒人千裡的漠然,而是一種帶著暖意的專注,裡麵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
昨夜之後,某種無形的壁壘似乎被徹底打破了,一種更親昵更自然的小女人情態,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唐七葉忍不住笑了,指尖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黑髮,動作輕柔。
「鏡流老師,早啊。」
鏡流的唇角也微微彎起一個無比真實的弧度。
她主動仰起臉,在他下巴上印下一個溫軟的吻,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卻異常清晰。
「早。」
這個主動的吻和迴應,讓唐七葉收緊了手臂,迴應了一個更深的吻。
不再是昨夜那種帶著絕望和後怕的激烈,而是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珍惜和晨光般的溫柔。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無聲地訴說著彼此的存在和安心。
良久,他才戀戀不捨地分開,抵著她的額頭,氣息微促,眼神卻明亮而堅定。
「好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語氣裡帶著行動力,「起床,吃飯。事不宜遲,今天我們就去好好籌劃解決那個最大的麻煩!」
鏡流看著他眼中跳躍的光芒和那股熟悉的勁頭,心頭最後一絲陰霾也被驅散。
她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輕鬆和對未來的期待。
「嗯,好。」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同時掀開了被子。
清晨微涼的空氣瞬間湧入,七菜不滿地「咪嗚」一聲,翻了個身,把毛茸茸的腦袋埋得更深。
唐七葉動作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
他走到窗邊,「唰啦」一聲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大片金色的、毫無保留的晨光瞬間傾瀉而入,將整個臥室照得透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在光束裡清晰可見。
窗外,是晴朗湛藍的天空和生機勃勃的城市輪廓。
鏡流也坐起身,烏黑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襯得她白皙的臉頰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她微微眯了眯眼,適應著這明亮的光線。
昨夜殘留的疲憊似乎被這陽光碟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她掀開被子下床,動作流暢而穩定。
走到梳妝檯前,拿起梳子,一下下梳理著及腰的長髮。
鏡子裡映出她的麵容,褪去了冰冷,眉宇間帶著柔和,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
唐七葉一邊套上T恤,一邊走到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
「許叔叔那邊……真是幫了大忙了。他隻跟老爹說了打架的事,其他的,一個字冇提。」
他的語氣充滿了感慨。
鏡流梳頭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在鏡中與他對視,輕輕「嗯」了一聲。
她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最深的隱患,被那位老警官用一種最穩妥的方式暫時封存了。
這份人情,她記在心裡。
「所以,」唐七葉雙手按在她肩上,俯身看著鏡中的她,眼神灼灼,「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按照許叔叔給我們指的路,把身份的事情徹底解決掉!越快越好,越穩越好。個人情況說明,居住證明,擔保書……一樣樣來。」
他的語氣充滿了一種掌控感和執行力,不再是當初麵對身份問題時的茫然和焦慮。
經歷昨夜的風波和許國棟的指點,他彷彿找到了明確的方向和底氣。
鏡流放下梳子,轉過身,正麵對著他。
晨光勾勒著她清晰的輪廓,那雙紅瞳裡閃爍著認同的光芒。
「好。」
她再次清晰地迴應,聲音平穩而有力。
「我去做早飯。吃完,我們就開始。」
她不再是被動接受安排,而是主動承擔起屬於自己的部分——準備早餐,為即將開始的戰鬥補充能量。
唐七葉看著她轉身走向廚房的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嘴角揚起一個充滿乾勁的笑容。
陽光灑滿房間,七菜終於被徹底吵醒,伸著懶腰跳下床,邁著優雅的貓步跟在女主人腳邊,發出撒嬌的「喵喵」聲。
新的一天,新的挑戰,但這一次,他們目標明確,並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