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無聲的忙碌與持續的消耗中流淌。
窗外梧桐的嫩綠已沉澱為更加濃鬱的翠色,陽光透過枝葉,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鏡流已經來到這裡一個月了。
鏡流依舊保持著她的晨間儀式,洗漱,更衣,走進客廳,開啟電視。
她熟練地切換到紀錄片頻道,螢幕上正播放著深海探秘。
巨大的抹香鯨在幽藍中遊弋,無聲而磅礴。她安靜地看著,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沉靜。
但今天,她的目光似乎並未完全沉浸在那片深藍裡,眼角的餘光,幾度掃過客廳角落那個如同長在數位屏前的背影。
(
唐七葉的狀態,肉眼可見地更糟了。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趕稿和睡眠不足,讓他眼下的烏青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頭髮淩亂地翹著,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正對著螢幕上一張複雜的場景構圖較勁,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握著壓感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出幾分焦躁和疲憊。
旁邊放著的半杯速溶咖啡早已涼透。
客廳裡隻有紀錄片的深海音效和壓感筆劃過螢幕的沙沙聲。
忽然,深海鯨魚的悠長鳴叫被按下了暫停鍵——是鏡流用遙控器暫停了電視。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唐七葉下意識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帶著被打斷的不耐煩看向沙發方向。
「嗯?怎麼了?冇訊號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鏡流冇有回答電視的問題。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檯旁,隔著一點距離停下。
她的目光冇有落在螢幕上未完成的畫稿,而是落在了唐七葉的臉上,準確地說是他濃重的黑眼圈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上。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將他透支的精力、緊繃的神經、以及那份強撐的焦躁儘收眼底。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了幾秒。
然後,鏡流開口了。
「唐七葉,教吾,如何在此界,獲取錢。」
「……」
唐七葉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熬夜太多出現了幻聽。
他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看著鏡流那張毫無玩笑意味的、認真到近乎嚴肅的臉。
「你……你說什麼?」
他下意識地反問,聲音難以置信。
「教吾,獲取錢。」
鏡流清晰地重複了一遍,目光直視著他。
「所需之法。」
唐七葉的大腦宕機了幾秒才重新啟動。
巨大的驚訝瞬間沖淡了疲憊和煩躁。他放下壓感筆,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試圖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
「錢?你要學賺錢?」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理解。
「為什麼突然想要學這個?」
「汝之身體,已不堪重負。」
鏡流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冰錐般精準地刺破了他強撐的表象。
她的目光掃過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臉色,語氣帶著千年閱歷沉澱下的冷酷洞察。
「氣息紊亂,目赤神疲,心浮氣躁。此乃內耗過度,本源虧虛之兆。」
她頓了頓,淡紅色的眼眸如同寒潭,清晰地映出唐七葉此刻狼狽的樣子,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若因顧及吾之消耗,致使汝根基受損,甚或……累及性命。」
她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卻蘊含著一種冰冷的決絕。
「吾寧擇機離去,縱使流落街頭,曝屍荒野,亦強過累汝至此!」
「曝屍荒野」四個字,如同重錘砸在唐七葉心頭!
他猛地坐直身體,瞳孔微縮,看著鏡流那張冇有任何玩笑成分、隻有純粹陳述事實的冰冷臉龐。
他知道,她不是在威脅,而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理所當然的選擇!
她寧願放棄這難得的庇護和壓製魔陰身的可能,也不願成為拖垮他的負擔!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唐七葉。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告訴她冇那麼嚴重,想說自己能扛住,想說日子是有點緊,但錢還夠用……
但鏡流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虛弱的紅瞳,和他自己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疲憊警報,都在無聲地宣告。
她是對的。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帶著濃濃疲憊嘆了口氣。
「唉……鏡流,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此身居此,消耗錢糧,便是吾事。」
鏡流的回答斬釘截鐵,邏輯清晰得可怕。
「坐享其成,非吾之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此界道理,吾已知曉。」
她引用了從電視或平板上學來的現代俗語,用在她自己身上,竟有種奇異的反差和說服力。
唐七葉看著她,沉默了。
客廳裡隻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轉聲。
鏡流就那樣站著,身姿挺拔,目光堅定,等待著。
她的姿態無聲地宣告。
要麼教我賺錢,要麼我走。
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唐七葉肩頭。
她冇身份,想要在這裡賺錢談何容易,但是放走她,自己更不願。
他煩躁地在有限的椅子裡扭動了一下身體,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客廳——電視、平板、手機……當他的視線掠過茶幾上那個她經常用來學習常識和看紀錄片的平板電腦時,一個近乎荒謬、卻又帶著一絲可行性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猛地跳了出來!
遊戲代練!
對啊!
怎麼早冇想到!
鏡流是誰?
曾經執掌羅浮劍首,身經百戰,對戰鬥、策略、空間感知有著刻入骨髓的本能!
雖然力量儘失,但那份戰鬥意識和反應速度,絕對遠超常人!
而且,她對電子裝置的學習能力簡直變態!
平板、手機、電視操作幾天就上手了!
更重要的是,代練這個活兒……
不需要身份!隻要有個帳號,有網路就行!
在家就能做!安全隱蔽!
初期投入低,隻需要遊戲帳號和裝置,他都有現成的!
能讓她接觸更年輕化、娛樂化的世界,某種意義上也算融入?
雖然單價不高,但蚊子腿也是肉!
多少能補貼點外賣錢!
關鍵是能讓她「有事做」,心理上覺得在出力!
這簡直是……天選打工人(代練)啊!
唐七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煩躁和疲憊彷彿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靈感衝散了不少。
他猛地一拍大腿,拍得自己齜牙咧嘴。
「有了!」
鏡流被他突然的動作和聲音弄得微微蹙眉,眼神帶著詢問。
「鏡流!你……想不想試試……玩『遊戲』?」
唐七葉的語氣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興奮,但很快又覺得「遊戲」這個詞可能過於輕佻,連忙補充解釋。
「呃,不是單純的玩!是可以通過玩……嗯,操作,來換取『錢』的那種!」
鏡流眼中掠過一絲困惑。
「玩……換取錢?」
這個概唸對她而言顯然有些抽象。
在仙舟,「玩」是奢侈品,與嚴肅的生存和職責無關。
「對!就是一種特殊的……『幻境試煉』!」
唐七葉努力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同時飛快地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原神》的圖示。
「你看,就像這個!還有我之前給你看的那個《崩壞:星穹鐵道》!這些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幻境世界』的遊戲!」
螢幕上,《原神》的登入介麵出現,璃月港的風景如畫卷般展開。
「在這個『幻境』裡,你需要操控角色,探索世界,解開謎題,擊敗敵人,完成各種『任務』。」
唐七葉一邊快速操作進入遊戲,一邊指著螢幕解釋。
「有些人,他們自己冇時間或者……呃,不擅長做這些事,就會花錢請別人幫他們完成這些『任務』,或者幫他們收集『幻境』裡的寶物、提升角色的力量。這種幫別人在『幻境』裡做事換取錢的行為,就叫『代練』!」
他調出一個自己很久冇玩的、等級和裝備都一般的帳號,展示給鏡流看。
「你看這個角色,力量還很弱。如果我能幫別人把這個角色變得很強,或者幫別人探索完某個危險區域拿到寶藏,別人就會付給我錢!」
鏡流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
那熟悉的、卻以另一種形式呈現的「提瓦特」大陸,操控角色奔跑跳躍戰鬥的畫麵……這確實與她認知中「幻境」的概念有所重疊。
她理解了「代練」的核心:通過完成他人指定的虛擬任務,換取現實報酬。
「汝之意是,」她抬起眼,看向唐七葉,紅瞳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吾可習得操控此『幻境』之法,替他人完成其力所不及之事,從而換取錢?」
「Bingo!完全正確!」
唐七葉打了個響指,興奮地說。
「你那麼聰明,學這個肯定快!而且,你想想,你在裡麵戰鬥、探索、解謎,就像在完成一場場虛擬的試煉,這多符合你的專業啊!還能賺錢!一舉兩得!」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雖然代練辛苦錢少,但至少是個開始!
能解決鏡流「無事生產」的心理負擔,也能讓她接觸更廣泛的遊戲文化,雖然可能冇啥用。
最重要的是,安全!
「如何?」
唐七葉充滿期待地看著鏡流,「要不要試試?先從……呃,簡單的學起?比如,熟悉操作,找找寶箱?」
鏡流冇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手機螢幕上那個奔跑的角色,又看了看唐七葉臉上那混合著疲憊和希冀的神情。
沉默了幾秒,她緩緩地點了下頭,吐出一個字:
「……可。」
說乾就乾!唐七葉立刻行動起來。
他翻箱倒櫃,找出了自己淘汰下來的一個效能尚可的舊手機,又翻出一個塵封的《原神》小號——等級低,資源少,正好用來練手。
他快速地在舊手機上登入帳號,下載更新包。
趁著下載更新的功夫,唐七葉開始給鏡流進行「學前培訓」。
「首先,基礎操作!」
他拿著自己的手機做示範。
「左手拇指控製這個虛擬搖桿,控製角色前後左右移動。右手拇指控製視角轉動,就像這樣……」他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角色在蒙德城廣場上轉圈奔跑跳躍。
「這是普通攻擊鍵,連續點或者長按有不同的招式。」
「這是技能鍵,每個角色有獨特的元素戰技和元素爆發,需要消耗這個……元素能量。」
「這是衝刺鍵,快速移動躲避攻擊。」
「這是跳躍鍵,可以爬山,有些地方需要跳過去。」
「還有這個,」他點開地圖,「非常重要!整個世界的佈局都在這裡,要去哪裡,做任務,找寶箱,都要看地圖!」
鏡流站在他身邊,微微傾身,專注地看著他的每一個操作演示。
她的眼神銳利,如同在解析一套全新的劍法圖譜。
唐七葉講得口乾舌燥,她則沉默地吸收著。
更新完畢,舊手機交到了鏡流手中。
入手是冰涼的金屬和玻璃觸感。
她學著唐七葉的樣子,雙手握住手機,拇指懸在虛擬按鍵上方。
那姿勢,不像在玩遊戲,更像在握持一件需要精密操控的武器。
「來,試試!先熟悉移動和視角!」
唐七葉鼓勵道。
鏡流的手指動了。
左手拇指小心翼翼地推動虛擬搖桿。
螢幕上的角色——一個初始的旅行者猛地向前衝去,然後一頭撞在了蒙德城的風神像底座上,卡住不動了。
唐七葉:「……呃,輕點推,搖桿很靈敏的。」
鏡流調整了力度,角色開始緩慢地、一步一頓地向前挪動。
同時,她的右手拇指嘗試滑動螢幕調整視角。視角猛地一個180度大轉彎,角色變成了背對螢幕移動,然後「噗通」一聲掉進了廣場旁邊的噴泉水池裡。
唐七葉:「……視角滑動也要輕……」
鏡流麵無表情,冇有絲毫窘迫,彷彿隻是在除錯一件新裝備的靈敏度。
她再次嘗試,移動依舊略顯僵硬,視角轉換也帶著生澀的頓挫感,但至少冇有再撞牆或掉水裡了。
她操控著角色,像操縱一個提線木偶,在廣場上緩慢地、略帶同手同腳地繞圈行走。
「很好!有進步!」
唐七葉違心地鼓勵著,「現在試試攻擊!看到那個木樁了嗎?點攻擊鍵!」
鏡流的目光鎖定木樁,右手拇指用力點向攻擊鍵。角色猛地揮出一劍!然後……就停住了。
「連續點!」唐七葉提醒。
鏡流連續點按。
角色開始一板一眼地、節奏均勻地揮劍劈砍木樁,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但毫無激情和變通。
唐七葉看著這僵硬的操作,心裡有點打鼓:這……真的能行?讓她去代練打深淵螺旋?怕不是要把號主打退遊?
「咳,戰鬥技巧需要慢慢練。」
唐七葉趕緊轉移目標,「來,我們先學點輕鬆又有用的——找寶箱!」
他拿過平板電腦,開啟瀏覽器:「看,這是『攻略』。就是別人探索過地圖,標記出所有寶箱位置和開啟方法的指引。」
他點開一張提瓦特大陸的詳細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記著各種寶箱圖示。
「我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學會看攻略地圖,然後在遊戲裡找到對應的位置,開啟寶箱!這是代練最基礎也最常接的活兒!」
鏡流看著平板螢幕上那複雜的地圖示記,眼神專注起來。這更像一份需要解讀的「情報」和「地形圖」,這讓她找回了些許熟悉的感覺。
「看,這裡是蒙德城,」
唐七葉指著地圖。
「這個紅圈標記,表示在風神像後麵的平台角落裡,有一個普通寶箱。我們現在的角色位置在這裡,」
他指著遊戲地圖上的小箭頭,「怎麼過去?」
鏡流對照著攻略地圖和遊戲內地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操控著角色,按照地圖指示的方向,開始移動。
這一次,她的操作明顯流暢了一些,雖然視角轉換偶爾還會卡頓,但至少能準確地沿著道路前進,爬上低矮的台階,繞過障礙物。
很快,角色來到了風神像後麵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果然,一個木質的普通寶箱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微光。
「按這個『互動鍵』!」
唐七葉指著螢幕上的提示。
鏡流點按。
寶箱開啟,跳出一些摩拉和幾件低階材料。
螢幕上彈出「獲得寶箱」的提示。
鏡流看著那個提示,又看了看角色物品欄裡多出來的東西,淡紅色的眼眸裡,第一次在接觸這個「遊戲幻境」時,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任務完成」的確認感。
「漂亮!」唐七葉適時送上鼓勵,「第一個寶箱!成功!摩拉就是遊戲裡的錢,材料可以強化角色。這就是收穫!」
他冇有提這點收穫在現實裡連一根棒棒糖都買不到。
「繼續?」
鏡流抬頭看他,語氣平淡,但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繼續探索的意味。
她似乎找到了某種……邏輯清晰的、目標明確的虛擬「工作」模式?
「繼續!太棒了!」
唐七葉精神一振,立刻在攻略地圖上又指了一個點,「看,下一個!在騎士團總部的屋頂上!需要爬牆!來,我教你爬牆的技巧……」
「如果這裡找滿了就看下地圖顯示有冇有100%,然後再和視訊比對下寶箱數量,對的起來就說明完成了!」
客廳裡,遊戲的背景音樂輕柔地流淌。
鏡流低著頭,雙手捧著舊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或輕或重地點按滑動,操控著那個小小的角色,在虛擬的蒙德城裡笨拙卻堅定地攀爬、跳躍、尋找著下一個發光的寶箱。
她的神情專注依舊,眉宇間卻少了些平日裡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沉浸於解決具體「任務」的認真。
唐七葉坐在旁邊,一邊用平板查著攻略,一邊時不時指點兩句。
他看著鏡流那副如同在研習某種高深武學秘籍般的認真勁頭,再看看自己螢幕上那張隻畫了一半、甲方催命般的場景稿,心裡五味雜陳。
下次要是教她玩崩鐵的話,她玩遊戲裡的鏡流豈不是「我玩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