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葉的嘴唇翕動,那個「我」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他是誰?
他是唐七葉,是她的男朋友,是那個和她擠在沙發上看電視、會偷吃她剛做好的菜、會被她用劍鞘不耐煩地推開卻依舊嬉皮笑臉的人。
可這一切,在麵對眼前這個白髮如霜,氣息如萬載玄冰的鏡流時,顯得如此荒誕,如此不合時宜。
兩人之間充滿了疏離與陌生,讓他瞬間失語。
就在他這極短暫的遲滯間——
鏡流的身形猛地一顫!
那柄架在他頸側的冰劍曇華,「哢嚓」一聲,竟從劍尖開始,毫無徵兆地崩裂出無數細密的裂紋,隨即嘩啦一下,碎裂成無數冰晶,簌簌落下,尚未觸地便化作森寒的凍氣消散在空中。
而她本人,更是發出一聲極其壓抑彷彿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痛苦悶哼。
緊接著,她雙膝一軟,毫無徵兆地向前跪倒下去。
身體微微蜷縮,一條腿曲折,另一條腿向後微伸,形成了一個類似鴨子坐的姿勢,隻是這姿勢裡毫無柔美,隻有一種被劇痛徹底擊垮的無力感。
「呃啊……」
她的一隻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額頭,五指痙攣般地摳抓著頭頂,彷彿要將某種東西從顱骨中硬生生挖出來!
另一隻手則無力地撐在冰冷的地麵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矇眼的玄色布條下,似乎有更加濃鬱的痛苦幾乎要實質化地滲透出來。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如同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那些畫麵!
那些該死的、荒謬的、溫暖的、令人作嘔的畫麵!
又一次,蠻橫地撞進了她的腦海裡!
溫暖的燈光,傻氣的胡蘿蔔抱枕,毛茸茸蹭著她手心的小獸,還有那個年輕男子帶著傻氣的笑容,小心翼翼伸過來的手指……
煎蛋在鍋裡發出的滋滋聲,雨水打在窗戶上的痕跡,鏡子裡映照出她逐漸烏黑的髮絲……
無數碎片式的記憶,帶著不屬於她的溫度和情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灼著她每一根瀕臨崩潰的神經。
「不……滾開……!」
她從齒縫間擠出破碎的嘶語,聲音扭曲到變形,充滿了痛苦和抗拒。
這些東西是什麼?!
是誰?!
為何要糾纏她?!
這比魔陰身帶來的純粹癲狂更令人恐懼,這是一種對自我認知的徹底顛覆和汙染!
是比虛無更加可怕,強行塞入的虛假溫暖!
唐七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下意識就想上前。
「鏡流!你怎——」
話音未落——
嗤!嗤!嗤!
數道細微卻迅疾無比的破空聲驟然從四周的陰影中響起!
下一秒,唐七葉隻感到腰間與腿部猛地一緊!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瞬間傳來!
他甚至冇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整個人就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拖得離地倒飛而起!
視野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呼嘯!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跪倒在地,痛苦蜷縮的白色身影在視線中急速變小、變遠!
「鏡流!!」
他失聲驚呼,徒勞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
幾乎就在他被拖離原地的同一瞬間——
嗡——!!!
一道巨大無比半透明狀的幽藍色能量壁壘,轟然在他剛纔所站立的位置拔地而起!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道縱橫交錯的能量光柵以鏡流為中心,層層疊疊地瞬間展開,然後合攏!
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結構複雜精密的立體囚籠,將跪在地上痛苦掙紮的鏡流徹底封鎖在了正中心!
光芒流轉,能量奔騰的嗡鳴聲瞬間取代了所有的死寂,整個星槎海棧道區域被這照得一片幽藍!
唐七葉被那股力量粗暴地拖拽著,最終落在了一處遠離能量囚籠的高台之上。
腰間和腿上的鉤鎖瞬間鬆開,縮回暗處。
他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呼吸急促,心臟狂跳,猛地扭頭看向囚籠的中心。
鏡流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能量波動和禁錮刺激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矇眼的黑紗下,彷彿有兩團猩紅的光芒驟然亮起!
那不再是人類的眼眸,那是屬於瘋狂的光輝!
「嗬……嗬……」
她喉嚨裡發出如同困獸般的喘息聲。
那柄名為「曇華」的劍,消散之後再次應招而成,劍身嗡鳴,似乎在與主人的痛苦共鳴。
然後,她猛地張開雙臂,仰首向天——
「啊————————!!!!!」
一聲蘊含著無儘痛苦、癲狂、憤怒與毀滅**的咆哮,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開來!
恐怖的聲浪混合著冰寒徹骨的毀滅效能量,向著四麵八方瘋狂奔湧!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層層疊疊,看似堅不可摧的能量囚籠!
哢嚓!
哢嚓!
哢嚓!
最內層的幾道能量光柵,在這蘊含著極致力量的咆哮衝擊下,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隨即轟然崩碎!
化作漫天飛舞的幽藍色能量碎片,又被後續更狂暴的能量狂潮徹底湮滅!
禁錮著她的玄色布條,在這股由內而外的恐怖力量衝擊下,也瞬間被震得粉碎!
化作縷縷黑色的塵埃,消散在狂亂的能量流中。
而後顯露出的是一雙徹底被猩紅光芒所吞噬的眼睛!
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曾經的清澈或冷冽,隻有最純粹、最暴戾的瘋狂!
白色的長髮瘋狂舞動。
以她為中心,恐怖的寒潮如同海嘯般向外席捲!
腳下的玉石棧道瞬間被厚厚的冰層覆蓋、拱起、撕裂!
兩側那些精美的雕欄玉砌、懸浮亭台,也瞬間凍結、脆化,然後在後續能量波的衝擊下,崩解成漫天冰晶粉末!
整個星槎海港口,這片仙舟羅浮的繁華樞紐,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極寒快速吞噬!
「列陣!頂住!」
「力場發生器過載!快後撤!」
「第三小隊!第三小隊失去聯絡!」
隱藏在暗處的雲騎軍終於無法再隱匿。
無數身著銀灰色製服的士兵從各個隱蔽點現身,試圖結陣抵禦這毀滅性的能量爆發。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恐怖的寒潮席捲而過,最前方的士兵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們的身體、他們的鎧甲、他們手中的兵刃,瞬間被徹底冰封!
保持著衝鋒、防禦、驚愕的各種姿態,化作一具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冰雕的臉上還殘留著震驚與恐懼,在幽藍的能量光芒和肆虐的寒潮中,閃爍著詭異而絕望的光澤。
後續的士兵被眼前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驚得肝膽俱裂,陣型瞬間大亂。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唐七葉站在高台之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無以復加。
寒風裹挾著冰晶撲打在他的臉上,刺痛麵板。
腳下傳來整個平台都在輕微震動的錯覺。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片區域化為冰封地獄,看著那些活生生的雲騎軍瞬間變成冰冷的雕塑,看著那個曾經會細心給七菜準備貓飯、會因為遊戲輸掉而微微蹙眉的身影,此刻如同降世的魔神,散發著令整個羅浮都為之戰慄的恐怖氣息。
這就是鏡流的力量嗎......
而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是他站在了那裡,成為了誘餌,引來了她,觸發了這早已佈下的絕殺之局。
強烈的憤怒和負罪感瞬間纏繞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了就站在他不遠處那個身影——銀髮,金瞳,玄金長袍在能量風暴激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麵容沉靜如水,彷彿眼前的一切慘劇都早已在預料之中。
景元。
羅浮的神策將軍。
「你答應過我的!!」
唐七葉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激動而嘶啞變形,他幾乎是不管不顧地衝著景元吼了出來,眼眶赤紅,額角青筋暴起。
「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她的!!這就是你說的機會?!這就是你說的保護?!你騙我!你隻是在利用我把她引出來!你要殺她!!」
他的指責如同泣血,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痛楚和眼睜睜看著珍愛之人被摧毀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景元冇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冇有回頭看唐七葉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凝重地鎖定著下方那片冰封煉獄的中心,鎖定著那個白髮狂舞、雙眸猩紅、周身環繞著爆發性氣息的身影。
狂風吹拂起他額前幾縷銀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熔金色眼瞳。
那雙眼瞳裡,冇有得意,冇有計謀得逞的冷漠,也冇有被指責的惱怒。
有的,隻是一種幾乎化不開的沉重與……痛楚。
過了幾秒,就在唐七葉幾乎要衝上去抓住他衣領的時候,景元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異常平穩,卻帶著一種屬於將軍的決斷力,穿透能量的轟鳴和呼嘯的寒風,清晰地傳入唐七葉耳中。
「我從未答應你不傷害她。」
景元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
「我隻說過,這是唯一可以挽救她,或者說……讓她解脫的機會。」
他的目光依舊冇有離開下方的鏡流,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意味。
「而眼下,阻止她造成更大的罪孽,阻止她徹底滑向無可挽回的深淵,纔是對她……以及對羅浮,對仙舟最大的負責。」
說完,景元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一柄造型古樸威嚴、刀身狹長、纏繞著細微雷光的長柄兵器憑空出現在他手中——石火夢身。
他握緊了手中的陣刀,刀鋒上流轉起璀璨的金色電光,發出低沉悅耳的嗡鳴。
然後,他向前邁出了腳步。
一步踏出高台的邊緣,身形卻並未下墜,而是如同踏在無形的階梯之上,一步步,沉穩地向著下方那片冰封的核心,向著那個爆發的源頭,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決絕,再無半分平日裡的慵懶,隻剩下屬於羅浮將軍一往無前的威儀與擔當。
高台之上,隻留下唐七葉一人,呆立在原地。
景元的話像最後的判決,砸得他渾身冰冷。
是啊,景元從未承諾過不傷害。
所謂的「機會」,從一開始,就伴隨著最大的風險和最殘酷的結局。
他隻是不願意去想,不願意去相信那個最壞的可能。
而現在,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他的麵前。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景元一步步走向那個徹底瘋狂的鏡流。
與此同時,下方能量囚籠的廢墟中心。
那毀滅性的能量爆發似乎暫時告一段落。
鏡流周身的恐怖能量波動稍稍平復了一些,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瘋狂卻絲毫未減。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白色的長髮緩緩垂落,依舊無風自動,髮梢帶著冰晶的微光。
那雙徹底猩紅的眼眸,空洞地望著前方,裡麵冇有任何情感,隻有一片死寂。
她微微偏著頭,似乎是在感知著什麼。
下一秒,她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原地消失!
再次出現時,已然輕盈地屹立於一旁某座被冰封了一半,如今斷裂殘破的樓宇飛簷之上。
她單足立於翹起的簷角,身體微微側傾。
手中曇華劍斜指下方,劍尖流淌著冰冷的殺意。
猩紅的目光穿透瀰漫的寒霧和塵埃,落在了那個正一步步向她走來的金色身影之上。
景元也停下了腳步,站在一片狼藉的冰原之上,抬起頭,熔金色的眼眸迎上了那雙猩紅的瞳孔。
師徒再見。
卻已物是人非。
一人手持石火夢身,雷光隱現,如磐石般沉穩,目光沉重而決絕。
一人手持曇華劍,冰寒徹骨,立於廢墟之巔,眼神空洞而瘋狂。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隻有尚未完全消散的寒霧,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