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鬱的飯菜香氣如同實質般充盈著整個客廳。
餐桌上琳琅滿目。
油燜大蝦紅亮誘人,糖醋排骨色澤金紅,清炒萵筍翠綠鮮嫩,蠔油小油菜碧綠生青,黃澄澄的香菇燉雞湯氤氳著熱氣,還有王潼帶來的醬香滷鴨脖和油炸花生米,以及那隻被唐七葉斬件擺好的燒雞。
色彩鮮明,香氣撲鼻。
「開飯啦!」
唐七葉最後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出來,放在桌子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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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落座。
唐七葉自然坐在鏡流旁邊,張同楷和王潼坐在對麵。
鏡流的位置前已經盛好了一碗湯,是唐七葉提前給她盛的。
「哇靠!這也太豐盛了吧!嫂子辛苦了!」張同楷搓著手,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辛苦嫂子了!」王潼也笑著附和,目光真誠地看向鏡流。
鏡流隻是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動作斯文地夾了一塊麪前的萵筍片,安靜地吃起來。
她的存在感很強,卻又像一道沉靜的影子,融在餐桌的熱鬨邊緣。
「來來來,別客氣,動筷子動筷子!」
唐七葉作為主人,熱情地招呼著,拿起公筷給張同楷和王潼各夾了一塊油亮的大蝦,「楷哥、潼哥都嚐嚐,我們家靜流這菜做得可是一絕!」
「那我可不客氣了!」張同楷立刻夾起蝦送進嘴裡,一邊燙得直吸氣一邊含糊地讚嘆,「唔!鮮!甜!入味!絕了!嫂子這手藝,就算五星級大廚來了也得給我靠邊站啊!」
王潼也嚐了一口排骨,糖醋汁比例恰到好處,肉質軟爛脫骨,他由衷地點頭,「確實好吃啊!葉哥,你這福氣,兄弟們真是羨慕不來啊!」
唐七葉笑得一臉得意,彷彿被誇的是他自己。
「那是!我們家靜流老師,那可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他順手給鏡流碗裡也夾了一塊排骨。
餐桌上很快熱鬨起來。
張同楷和王潼都是健談的人,唐七葉也放得開。
話題天南海北,從青島最近的新鮮事,聊到各自工作上的趣聞。
王潼又興致勃勃地分享了他最近在魯西南老村落聽到的一個關於山神老怪的離奇傳說,講得繪聲繪色。
鏡流坐在唐七葉身邊,安靜地吃著飯。
她吃得速度不快,但很專注,動作帶著一種固有的優雅。
她很少主動插話,隻是偶爾在唐七葉給她夾菜時,會低低地說一聲「嗯」,或者在聽到王潼講的故事裡某個特別荒誕的情節時,那清冷的嘴角會極其細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上彎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
她清澈的紅瞳大部分時間落在自己碗裡或者眼前的菜上,但耳朵顯然在聽,將那些屬於唐七葉過去和現在的生活碎片,一點點納入她的認知版圖。
她知道,這兩個人,是小騙子在這個世界非常重要的朋友,也是當初幫助她這個黑戶能夠初步立足的關鍵人物。
她對他們是認可的,甚至是帶著感激的。
隻是她的性格使然,讓她無法像他們一樣熱絡地參與其中。
氣氛正酣,張同楷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彎腰從桌下拎起那兩瓶被報紙包裹著順來的好酒中的一瓶,擰開了瓶蓋。
濃鬱醇厚的醬香瞬間逸散出來,強勢地加入了飯菜香氣的混戰。
「來來來,葉哥,潼哥,好菜配好酒!」
張同楷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拿起酒瓶就要往唐七葉麵前的空杯子裡倒,「這可是我從老頭兒那兒順來的好貨,嚐嚐!」
就在那深褐色的酒液即將傾瀉而出的瞬間——
鏡流的動作停住了。
她握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夾著的一塊小油菜還冇來得及送入口中。
她的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冰錐,倏然射向張同楷手中的酒瓶,隨即又極快地、帶著一種無比迅速的銳利和冰冷,掃過唐七葉的臉。
那眼神太快,太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和……深切的厭惡?
剎那間,客廳裡原本溫暖熱鬨的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寒流瞬間凍結!
正興高采烈準備倒酒的張同楷,手猛地一抖,酒液差點灑出來。
那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脊背,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笑容僵在臉上。
他下意識地看向鏡流的方向,隻覺得那雙紅瞳此刻冷得嚇人,讓他心裡直髮毛。
坐在旁邊的王潼也清晰地感覺到了溫度的驟降,他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後背的汗毛似乎都豎了起來。
他困惑地抬眼,目光在唐七葉和鏡流之間快速逡巡,不明白這股突如其來的、幾乎讓人窒息的冰冷氣場從何而來。
剛纔還其樂融融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
唐七葉的心臟在鏡流那一眼掃過來時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太清楚鏡流對酒的態度了——雖然她的過去,對酒這個東西並不排斥,但當她成為柳靜流之後,就變了。
她可以容忍很多事,唯獨對酒,尤其是當這酒要靠近他時,她的反應是零容忍的。
電光火石間,唐七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麵前的空杯子!
「哎!楷哥!別倒!別倒!」
他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刻意的急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抱歉的笑容,「真對不住哈!怪我怪我,都忘了提前說了!最近……嗯,腸胃不太舒服,醫生特意叮囑了,忌辛辣忌生冷,尤其是酒,一滴都不能沾!你看我這記性!」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瘋狂示意張同楷,同時身體微微側傾,似乎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鏡流那冰冷視線的方向。
張同楷拿著酒瓶的手停在半空,酒香還在瀰漫,但氣氛已經尷尬到了極點。
他看著唐七葉那明顯是在找藉口的表情,再看看鏡流依舊冷若冰霜、毫無波動的側臉,以及王潼那帶著詢問和一絲瞭然的目光,心裡瞬間明鏡似的——問題根本不在葉哥的腸胃,而在那位氣場強大的嫂子身上!
他腦子轉得飛快,臉上的僵硬迅速轉化為一種誇張的恍然和懊惱,一拍腦門。
「哎喲!你看我這腦子!葉哥你不舒服怎麼不早說!這怪我怪我!光顧著高興了!」
他立刻把酒瓶拿開,遠離唐七葉的杯子,轉而看向王潼,「那……那葉哥不能喝,潼哥,咱倆喝?這酒開了也不能浪費啊!」
王潼立刻會意,連忙笑著打圓場,「行啊行啊,咱倆喝!葉哥你好好養著,別管我們。」
他主動把自己的杯子推過去。
張同楷給王潼和自己各倒了小半杯,動作利落,不再往唐七葉那邊看一眼。
倒完酒,他把酒瓶放在遠離唐七葉的桌角,然後拿起自己那杯,對著王潼舉了舉,「來來,潼哥,咱倆走一個!葉哥冇這口福咱倆來,哈哈!」語氣輕鬆,試圖重新點燃氣氛。
王潼也笑著舉杯,「那是,那就祝葉哥早日康復!嫂子也辛苦了!」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小口。
那股籠罩在餐桌上的無形寒冰,在張同楷轉移酒瓶、兩人開始對飲後,似乎才緩緩開始消融。
鏡流緊繃的肩膀線條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懸在半空夾著小油菜的筷子終於落下,將菜送入口中,安靜地咀嚼。
隻是她周身的低氣壓,並未完全散去。
唐七葉暗暗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趕緊拿起身旁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舉起來:「對對對,你們喝你們的,我就以水代酒,陪你們!楷哥,不過話說回來,」他看向張同楷,語氣認真起來,「你這開車來的,喝了酒,一會兒怎麼回去?咱可不興酒駕啊!這絕對不行!」
張同楷擺擺手,滿不在乎。
「放心放心!這年頭誰還酒駕啊?有代駕!我手機都叫好了,等會兒吃完飯,一鍵呼叫,安全送到家!規矩我懂!」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又掃了一眼鏡流的方向,見她隻是垂眸安靜吃飯,似乎不再關注酒的事情,心裡也踏實了些,臉上重新掛上笑容。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燒雞放進嘴裡,含糊地對唐七葉說,「葉哥,那你這冇口福咯!這好酒隻能我和潼哥獨享了!這樣,」他指了指桌下另一瓶還冇開封的好酒,「這瓶冇開的,就留給你!等你腸胃好了,慢慢品!就當兄弟送你的喬遷禮物加……嗯,康復禮物!」
唐七葉一聽,連忙擺手拒絕,「別別別!楷哥,真不用!這麼貴的酒,你還是拿回去!本來就是你家老頭子的心頭好,你順出來兩瓶,回頭他發現了不得唸叨死你?心意我領了,酒真不能收!」
張同楷把嘴裡的雞肉嚥下去,語氣不容置疑。
「哎呀,讓你收著就收著!本來就是拿來喝的,放誰那兒喝不是喝?再說了,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顯得我多小氣!收下收下!再推辭我可生氣了啊!」他故意板起臉。
王潼也在一旁笑著幫腔,「是啊葉哥,你就收下吧。楷哥的一片心意,你不收他今晚該睡不著覺了。再說,放你這兒,下次我們來,不就有好酒喝了嘛!」
他巧妙地用下次化解了唐七葉當下的尷尬。
唐七葉看著兩人,又瞥了一眼旁邊安靜吃飯、似乎對酒的去留毫不關心的鏡流,但他知道她肯定在聽。
無奈地笑了笑,「行吧行吧,拗不過你們倆。那就……先放我這兒。不過說好了,下次你們來,一起喝掉它!」
「這纔對嘛!」張同楷滿意了,又給自己和王潼添了點酒。
王潼適時地再次把話題岔開,他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對著鏡流的方向真誠地誇讚,「嫂子,這排骨做得太地道了!酸甜適中,肉還這麼爛糊!比外麵大飯店的強多了!大家快吃啊,涼了味道就差了!」
「對對對!吃菜吃菜!」張同楷也立刻響應,埋頭苦吃起來,彷彿要用美食沖淡剛纔的尷尬。
氣氛在王潼的引導和張同楷的配合下,終於艱難地重新熱絡起來。
三人默契地不再提酒的事,轉而聊起了更輕鬆的話題——大學時代的糗事。
張同楷眉飛色舞地講起唐七葉大一剛學素描時,把石膏像大衛畫成了爆炸頭班導的糗事,引得王潼哈哈大笑。
王潼則爆料唐七葉為了追求某個學姐,在女生宿舍樓下彈吉他唱了一宿跑調的情歌,結果被宿管阿姨一盆洗腳水澆頭的光輝事跡。
唐七葉被揭了老底,臉皮再厚也有點掛不住,一邊笑罵著「滾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還翻出來!」一邊作勢要去捂王潼的嘴。
這些塵封的、帶著青春傻氣的往事,充滿了純粹的歡樂和兄弟情誼。
連一直安靜吃飯、彷彿置身事外的鏡流,聽著聽著,那清冷的嘴角也抑製不住地、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弧度。
尤其是聽到唐七葉被澆洗腳水那段,她甚至迅速低下頭,借著夾菜的動作,掩飾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笑意,肩膀都微微聳動了一下。
這難得的、因為唐七葉的黑歷史而流露出的真實笑意,讓餐桌上的氣氛徹底回暖,變得輕鬆而愉快。
唐七葉捕捉到她那一閃而逝的笑容,心裡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又癢又暖,連被揭短的尷尬都煙消雲散了。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張同楷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滿足地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問王潼。
「對了潼哥,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什麼時候回你那個研究所?」
王潼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鏡。
「計劃是十一月底吧,還有一個多月。怎麼了?楷哥有安排啊?」
張同楷一拍大腿。
「嘿!這不正好嗎!我正打算組織場咱們大學同學聚會呢!地點就選在咱們青島,招呼招呼現在還在咱們山東省內的同學,省外的就不折騰了。時間嘛,就定在你走之前,找個週末!海邊找個地兒吃吃喝喝玩玩!葉哥,」他看向唐七葉,「到時候你可一定得帶著嫂子來啊!讓大家都認識認識咱們的大藝術家和大廚嫂子!」
唐七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鏡流。
鏡流正拿著紙巾擦嘴角,動作停頓了半秒,紅瞳抬起,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冇有明顯的讚同或反對,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考量。
「行啊!」
唐七葉爽快答應,他知道鏡流需要慢慢融入他的世界,這種小範圍的、都是知根知底老同學的聚會,或許是個不錯的開始。
「隻要你能組織,那我們肯定到!不過說好了,別整太鬨騰的啊。」
「放心!就老同學敘敘舊!」張同楷拍著胸脯保證。
又閒聊了一會兒,夜色已深。
張同楷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代駕到了。
「得,代駕到了,咱們撤吧!不能耽誤葉哥和嫂子休息!」張同楷站起身,招呼王潼。
「嫂子,今天太感謝了!這頓飯吃得真舒坦!今天也給你們倆添麻煩了。」
王潼也起身,對著鏡流真誠地道謝。
鏡流和唐七葉一起將兩人送到門口。
鏡流依舊隻是微微頷首,「慢走。」
唐七葉則和張同楷、王潼在門口又互相捶了幾拳,叮囑路上小心。
送走兩人,關上房門,屋內的喧囂瞬間褪去,隻剩下碗碟的狼藉和殘留的飯菜香氣。
唐七葉和鏡流默契地開始收拾餐桌。
鏡流將剩菜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唐七葉則把臟碗碟摞起來端進廚房水槽。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廚房傳來的水流聲。
鏡流動作麻利地擦著餐桌,當她擦到唐七葉剛纔坐的位置旁邊時,目光落在了桌下——那裡靜靜地立著那瓶被舊報紙包著的、未曾開啟的老酒。
她擦桌子的動作頓住了。
水流聲在廚房裡嘩嘩作響。
鏡流站直身體,手裡拿著抹布,目光從那瓶酒上緩緩移開,看向正在水槽邊沖洗碗碟的唐七葉的背影。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有些猶豫。
最終,那輕柔的、帶著一絲遲疑的和……自責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輕輕響起。
「我……是不是掃你們興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水流聲,落在唐七葉的耳中。
唐七葉沖洗碗碟的動作猛地一頓。
水流依舊沖刷著盤子,泡沫四濺。
他冇有立刻回頭,隻是背對著鏡流,肩膀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