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頓飯，表麵和樂，實則暗流湧動。
飯桌上，李淵的廚藝依舊沒得挑，趙大偉和韓玉芝嘴上誇個不停，筷子也沒停，但眼角餘光總忍不住往趙伊曼和李淵身上瞟。
趙伊曼吃得很少，多數時間隻是用筷子尖撥弄著碗裏的米飯粒，偶爾在吳桂蘭給她夾菜時，才抬頭擠出個笑容，低聲說句“謝謝幹媽”，那笑容像紙糊的，風一吹就散。
她幾乎沒怎麽看李淵，偶爾視線對上，也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
李淵倒是神色如常，該吃吃，該喝喝，和趙大偉聊著水庫後續養魚的打算，偶爾應和一下吳桂蘭關於外婆病情的唸叨。
一頓飯在略顯滯澀的客氣中結束。
趙大偉放下碗筷，抹了把嘴，站起身：“李老哥，嫂子，今天這飯吃得舒坦！魚好，菜更好！不過下午苗圃還有點雜事，我們就不多叨擾了，先迴去了。”
韓玉芝也跟著起身，利落地幫著收拾了一下自己麵前的碗筷，臉上掛著笑：“是啊，改天再聚，伊曼，跟幹爸幹媽說再見。”
趙伊曼這纔像迴過神，連忙站起來，對著李懷義和吳桂蘭彎了彎腰：“幹爸，幹媽，那我先走了。”
“哎，好，路上慢點開啊。”吳桂蘭送到門口，看著趙伊曼低頭匆匆走向車子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邊神色平靜的兒子，心裏直犯嘀咕。
等那輛皮卡車走了，吳桂蘭轉身迴屋，一把拉住正在收拾桌子的李淵，壓低了聲音：“淵仔，你跟我老實說，伊曼今天怎麽迴事？飯沒吃幾口，話也沒兩句，走的時候魂不守舍的，你倆是不是鬧矛盾了？是不是你說話衝，惹人家姑娘不高興了？”
李淵把抹布擱在盆沿，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吳桂蘭，忽然問了一句：“媽，要是……我以後多領幾個兒媳婦迴家，你覺得怎麽樣？”
吳桂蘭一愣，隨即眉頭豎起，伸手就拍了他胳膊一下：“你這小子，青天白日的說什麽胡話嘞！一個襄襄還不夠？你還想幾個？我可告訴你，襄襄那孩子多好！……你可不能學那些亂七八糟的！”
吳桂蘭隻當兒子是在開玩笑，用荒唐話搪塞她關於趙伊曼的問題。
李淵扯了扯嘴角，沒再多解釋，端起一摞碗往廚房走：“沒啥，我就隨口一說，媽，碗我來洗，洗完我得去縣裏了，晚上還得去醫院替舅舅。”
“你這孩子……”吳桂蘭看著他走進廚房的背影，總覺得兒子心裏藏著事，和伊曼之間肯定不止“鬧矛盾”那麽簡單。
可兒子大了，心思也深了，她歎口氣，終究沒再追問。
趙大偉車上，彌漫著沉默。
趙伊曼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臉朝著外麵，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蜷著，又鬆開。
外麵稻田一片連著一片，綠得晃眼。
韓玉芝坐在女兒旁邊，幾次側過頭去看她，嘴唇動了動，又咽迴去。
“伊曼。”韓玉芝終是忍不住，打破了寂靜，“跟媽說說，是不是……李淵那小夥子，把話說明瞭？”
韓玉芝斟酌著用詞，“媽是過來人，看得出，要是他覺得不合適，我們就不想了，啊？我閨女這麽好，模樣、性情、能力，哪點差了？以後肯定能遇到比他更好、更合適的！”
趙大偉雖然在開車，但也跟著開口，帶著安撫：“就是！伊曼，你要是覺得看見他心裏別扭，那以後我們就不來了！水庫魚再好釣，飯再好吃，爸也不稀罕！爸支援你！”
趙伊曼緩緩轉過頭，看著父母的背影，心裏那點強撐的平靜又開始龜裂，湧上濃濃的酸澀，“爸，媽，我沒事，其實……我上次從冷水縣迴來，他就告訴我了，隻是我有點不甘心，今天……今天他算是把話說開了，說明白了，我也就死心了，以後我就隻把他當哥，真的。”
她說“真的”兩個字時，微微加重了語氣，不知是想說服父母，還是說服自己。
韓玉芝聽出女兒話裏的意思，心疼得厲害，伸手握住她的手，搓了搓：“你能這麽想就好……媽就怕你鑽牛角尖。迴去好好休息幾天，別想這些了，看看你，這幾天忙著給水庫搬花種草的，都累瘦了。”
趙伊曼搖了搖頭：“我沒事，等會我出去一趟。”
“去哪？”趙大偉和韓玉芝異口同聲。
趙伊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淵哥他……他物件，晚上約我去家裏吃飯，在縣裏，我等會自己開車去一趟。”
“什麽？！”韓玉芝聲音陡然拔高，臉上寫滿了不讚同和擔憂，“你去他物件家吃飯？伊曼，你傻不傻啊？這……這叫什麽迴事？人家約你，能安什麽好心？聽媽的，別去！”
趙大偉也眉頭緊皺，語氣嚴肅：“伊曼，你媽說得對，萬一說點什麽難聽的，或者欺負你，你怎麽辦？”
趙伊曼臉上落出猶豫之色，“應該不會吧，你們別把人都想那麽壞，就是吃個飯而已，能有什麽事？我也想知道，那到底是個什麽人，心胸這麽寬廣？我就當去認識個朋友，以後……畢竟還喊他一聲嫂子呢。”
“胡鬧！”趙大偉語氣重了些，“乖女兒，你聽爸一句，社會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人心隔肚皮！這事兒咱不摻和了，吃完飯各走各路，以後少來往就是了！”
韓玉芝也連連點頭，憂心忡忡：“你爸說得對，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樣，你要是非去不可，我跟你爸陪你去！我們在樓下等你，有啥事你馬上給我們打電話！”
看著父母如臨大敵的樣子，趙伊曼心裏很暖，沉默片刻，點點頭：“嗯嗯，爸、媽你們別這麽緊張，我把地址發你們，你們開車跟在我後麵，我吃個飯，聊聊天，就下來。如果……如果我中間真覺得不舒服，或者有什麽不對勁，我立刻給你們打電話，好嗎？”
趙大偉呼了口氣，生怕趙伊曼執拗，不變通不肯讓他們跟著，“行，我跟你媽就在附近找個地方等著，記住，有事馬上打電話！你的安全最重要！”
“知道了，爸。”趙伊曼應著，拿出手機，將李淵發來的那個小區定位，轉發給了趙大偉。
迴到苗圃休息了下，趙大偉和韓玉芝換了一輛麵包車，跟在趙伊曼的皮卡後麵，往縣裏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