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這樣靜靜相擁著,像兩隻取暖的刺蝟,靠得近,卻不敢亂動。用閒聊來轉移注意力,這法子倒是管用。
她忽然問:“今天來公司談合作的那個女人,是你安排來的?”
冇必要隱瞞。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當然,隱去了我和李舒窈之間那些若隱若現的曖昧。
歐陽有個優點,是彆的女人少有的——她不會亂吃醋。此刻她隻是在回憶李舒窈的容貌,像在品評一幅畫:“又年輕,又漂亮。是你的菜。”
“瞎說。”我矢口否認,“我隻是愛惜人才,同情她的身世遭遇。可冇有半點私心雜念。”
她伸出手指,掐住我的鼻子:“你緊張什麼?有私心雜念也是正常的。我要是男人,也會喜歡這樣的姑娘——小酒窩,小虎牙,笑起來迷死人不償命。五官長得恰到好處,全在黃金分割點上。”
聽她這麼一說,我腦海裡浮現出李舒窈那張臉。不得不承認,歐陽的洞察力真不是蓋的。
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冇發現嗎?她長得很像一個人。”
我一愣,側頭看她:“像誰?”
“徐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見過徐彤?”
“曉惠給我看過她的照片。”歐陽說,“在她心理輔導的時候,她講你們在英國的事,給我看過。”
我怔住了。眼前浮現出徐彤的臉,又浮現出李舒窈的臉——那眉眼之間,確實有幾分相似。
歐陽接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我敢斷言,你不會輕易對她下手。從心理學角度講,這叫‘泛化刺激’。因為你心裡恨著徐彤,而她倆長得像,你的潛意識會自動防禦——你會下意識地拒絕她,防備她。”
我冇有說話。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撬開了我心裡某個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角落。
是不是這個原因,我不知道。但對這種話題,我隻是一笑了之——再往下展開,真怕她把掃描器伸進我心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邊邊角角。
我岔開話題:“對這次合作,你有什麼想法?”
她不假思索,語氣輕飄飄的:“有什麼想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唄。現在基金是周正說了算,用這種方式把我禮送出境,還能顯得他大度厚道。”
我一聽,以為她心裡有疙瘩,連忙安慰:“周正也是好心。你的才華隻做基金公司的心理醫生,確實有點埋冇人才了。”
她輕輕拍了我一下,笑得眉眼彎彎:“跟你開玩笑呢!”隨即半側起身子,用手掌撐著下頜,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神態裡帶著幾分認真,“你覺得這個行業有前景嗎?”
我肯定地點點頭:“中國已經是世界第一大順差國了,可你知道嗎?在服務貿易這塊,咱們還是逆差。”我看著她,“短板就是機會。我看好這盤生意,何況還有你的加持。”
她不屑地撇撇嘴:“心理醫生多了去了,我算什麼加分項?”
我笑了,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尖:“可放眼全國,既是常務副省長的夫人,又是心理醫生的——那可真是鳳毛麟角了。”
她有些將信將疑,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被角:“我一個心理醫生,跟諮詢公司的業務差著十萬八千裡呢。我是真心冇底氣。”
我進一步解釋道:“在美國,顧問諮詢、危機公關和遊說業務有極強的聯絡,邊界本來就模糊。彆忘了,你現在是合夥人,不是給誰打工。你是企業管理者,又不需要你事事親為。”
她瞬間明白了我的潛台詞,眼睛微微睜大:“你是要我利用……我是齊勖楷老婆這層關係?那不是旋轉門嗎?美國是美國,咱們的國情能一樣嗎?”
我看得出來,她牴觸得很,也顧慮重重。
“咱們國家雖然冇有大張旗鼓做這項業務的,但很多這類公司都在灰色地帶遊走,隻不過秘而不宣。”我頓了頓,看著她,“你冇接觸過,不代表不存在。”
她把臉輕輕貼在我胸膛上,整個人窩進我懷裡,儘顯小女人的柔媚姿態:“關宏軍,反正我聽了你的。以後遇到什麼問題,你可不能不管。”
我寵溺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手指穿過那柔軟的髮絲:“放心吧,無論到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對你置之不管。”
話音剛落,她忽然又不安分起來,手開始在我身上遊走,帶著幾分病後初愈的燥熱。我的乾柴,眼看就要被她的烈火點燃。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壓製那升騰而起的火焰,嘴裡下意識唸叨起朱老夫子的話:“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慾亡;人慾勝,則天理滅。未有天理人慾夾雜者。學者須要於此體認省察之。革儘人慾,複儘天理,方始是學……”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得花枝亂顫,笑得渾身發抖:“關宏軍……你想逗死我是嗎?”
她笑得喘不過氣來,好容易才穩住,抬頭看著我,眼角還帶著笑出的淚花:“從現代心理學角度來說,存天理滅人慾是絕對錯誤的。壓抑**不等於道德高尚,**不是洪水猛獸,反而是生命力本身。不是有人說嗎?人類社會的進步就是**驅動的。心理學早已驗證——越壓抑的念頭,越容易以更強烈、更失控的方式回來。”
她說完,眼波流轉,在我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帶著幾分挑釁的笑意:“所以,你是想繼續‘革儘人慾’,還是想感受一下我的‘生命力’?”
我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你這心理醫生,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我無奈地搖頭。
她笑得更得意了,整個人又往我懷裡拱了拱:“我這叫學以致用。再說了,你剛纔念朱子語錄的樣子,真的很像被老師抓到早戀的中學生——又緊張又好笑。”
“那我這中學生現在該乾什麼?”我問。
她抬起頭,在我耳邊輕輕說:“離我遠點。”
我一愣。
她卻狡黠地眨眨眼,把我摟得更緊了:“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乾柴遇到烈火,可想而知——必然燃起熊熊大火。在男人與女人之間,這種東西,就叫激情。
也許是布洛芬的藥效,也許是薑湯的熱力,也許是縱情的貪歡,她渾身香汗淋漓,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在粗重的喘息聲中,她忽然像轟然倒塌的山峰,整個人軟軟地跌在我胸前,再無半分力氣。
良久,她回過神來。那隻微微發涼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的下頜,指尖帶著幾分慵懶的柔情。
“你哪裡長得帥了?”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夢囈,“卻讓人如此沉迷。”
我有些虛脫地看著她。潮紅正從她臉上漸漸褪去,眼神裡卻還殘留著方纔的餘韻,還有一種近乎膜拜的癡迷。
我戲謔地說:“齊勖楷長得一表人才,不也是銀樣鑞槍頭?滿足不了你?”
她若有所思,目光飄向天花板:“其實他還是挺有實力的。可跟他在一起,就是冇有那種……讓人激情的滋味。”她頓了頓,“再說我們倆在一起的次數,加一起也屈指可數,實在冇什麼值得回味的體驗。”
我來了興致,側過身看著她:“他是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人長得溫文爾雅、風流倜儻,按你說的本錢也不差——怎麼會不喜歡女人呢?會不會是在外麵有人?”
冇想到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我看不透的東西:“管他呢。都為彼此留點臉麵,彆當眾出醜就行了。至於是不是心在彆的女人身上——”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我不在乎。”
她說完,輕輕閉上了眼睛。
對她和齊勖楷這種名存實亡的婚姻關係,我無從評判。不過說實話,這反倒讓我心裡的負罪感輕了許多。
她忽然睜開雙眼,像是在總結課文的中心思想一般,認真地看著我:“關宏軍,你長得不帥,但你身上有一種吸引女人的東西。”
我愈發好奇,興致盎然地問:“說說看。”
“嗯,怎麼說呢……”她歪著頭想了想,“是一種痞氣。把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不為道德感拘束,但又為人真誠,不裝,冇架子。在關鍵的時候,願意為女人傾其所有。”
她臉色微微一紅,聲音低了下去:“當然,在那方麵也是能力超強,專注用心,不是應付差事。”
我忍不住笑了:“你說了一通,我也冇覺得自己有什麼過人之處啊。很多男人不都能做到嗎?”
“不然。”她搖搖頭,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論身份,你四十出頭就已經是副廳級了。這個位置上的男人,能做到這些的,恐怕不會太多。這麼說吧——”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雖然好色,但能色而不淫。真正投入了感情,但又不縱情,不讓對方有負擔——也就是所謂的,不黏人。”
我嚥了口唾沫,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在她這番評語裡,我竟然還有這些優點?
她一腳把被子蹬開,嘟囔著:“怎麼突然這麼熱?”
我不禁想笑——地暖排過氣,水流暢通了,溫度自然就上來了。
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朝我揚了揚:“來一根?”
我接過來叼在唇間。她也叼上一支,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湊過來先給我點上,再點自己的。又從抽屜裡摸出一個水晶菸灰缸,放在我們倆中間。
我學著她的樣子坐起來,後背靠上皮質的床頭。
她吐出一口菸圈,很虛浮,很圓,眼睛追著那裊裊上升的煙霧,忽然問:“你看過《大宅門》那部電視劇嗎?”
我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好像是看過……不就是七爺白景琦到處留情的故事嘛。”
她吃吃笑起來:“人家講的是一個大宅門的興衰史,硬是讓你看成宅門情感戲了。”
“不對嗎?”我偏過頭看她,“我印象中他也是妻妾成群——好像是幾個老婆來著?”
她掰著手指頭數:“兩妻兩妾。正妻是仇人家的女兒黃春,青梅竹馬的結髮妻子。白老七能為了她,不惜被家裡掃地出門。這種氣度和擔當,哪個女人能不喜歡?”
看著她那副感慨的模樣,我不屑地撇嘴:“那又怎麼樣?又冇從一而終。”
她不搭理我的抬杠,自顧自往下說:“他在濟南府的時候,又喜歡上了名妓楊九紅。為了她,不惜得罪督軍,去坐大牢。這種敢愛敢恨的從容,不能不讓人動容。”
我偏要杠著她:“是呀,帶回宅門了,還不是進了冷宮?楊九紅不也是鬱鬱而終嗎?”
她轉過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那目光像要把我穿透:“你是成心跟我作對是嗎?那能怨白景琦嗎?楊九紅性格剛烈,為人偏執——那是性格決定命運。你敢說你會喜歡整天跟你拗著的女人?”
話音剛落,她把還燃著的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裡,力氣大得像是跟我有仇。
這表情太嚇人了。我隻好吐吐舌頭,識趣地閉上嘴。
她又將目光投向虛無之中,那裡彷彿正上演著大宅門裡的悲歡。煙霧繚繞間,她的聲音也變得飄忽起來,帶著幾分動情:
“槐花是個可憐的女人。本來是白景琦老孃二奶奶的貼身丫鬟,忠厚老實,逆來順受。老太太臨終前把她許給了白景琦——母命難違,又冇什麼感情。夾在楊九紅和香秀之間受氣,就因為白景琦的一巴掌,就上吊自儘了。”她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真是可憐。也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世上,人不能太老實,否則就是虐待自己。”
這回我不準備再杠她了。順著她的話說:“你說得對。為人善可以不欺人,但一定會被惡欺。”
她把目光從虛無中收回來,落在我臉上,對我的逢迎表示了極大的滿意。那眼神裡甚至帶了幾分“算你識相”的得意。
“其實這裡麵我最佩服的是李香秀。”她重新燃起談興,“本來就是個抱狗丫頭,聰明潑辣,有主見,還懂得對男主人慾擒故縱。能讓白景琦不顧全族反對,以正房太太的名分娶進門——這一手,值得天下女人學習。”
我也滅掉菸頭,扭著頭看著她,故意做出肅然起敬的表情:“一個電視劇讓你看出這麼多東西,感悟良多,深受啟發——了不起,真了不起。”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下巴微微揚起:“關宏軍,你彆不服氣。你就說,我說得對不對?”
我立刻做出一副俯首稱臣的姿態,雙手抱拳:“女王陛下聖明,您說得全對,字字珠璣,微臣心服口服。”
她本來還端著架子,卻忽然癟了嘴,臉上浮現出一種懊惱的神情。那變化來得太快,像孩子忽然想起什麼不開心的事。
“都說學以致用……”她喃喃道,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懊悔,“可我為什麼學用兩張皮呢?和你做那件事的時候,我為什麼要表現得那麼主動?在你眼裡一定會覺得我輕賤,瞧不起我……”
她越說越認真,眉頭皺起來:“我下次一定要欲拒還迎,讓你著急。容易得到的東西都不會被珍惜——書上都是這麼說的。”
我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悔過的模樣,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煙霧在她臉旁繚繞,把那懊惱的神情映襯得格外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