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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暴風驟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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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些崇拜眼前這個男人——外表儒雅,內裡卻硬得像個核桃。但我清楚,他那份灑脫,我這輩子都學不來。

他把身體坐直,臉色漸漸沉下來:“關副總,我找你不是為了剖白家庭哲學。有件要緊事,得和你確認。”

見他切入正題,我也端正了態度,做了個“但說無妨”的手勢。

他的目光變得咄咄逼人:“我在查賬時發現——村鎮銀行在被城市銀行兼併前,有大筆過橋和墊資業務。特定曆史階段的事,我不想論是論非。可眾多業務裡,有一筆,讓我生疑。”

我一點也冇吃驚。從他開口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那五千萬。曉惠監守自盜的五千萬。也是通過陸玉婷,以財政撥款到償為名,抹去痕跡的那五千萬。

他見我波瀾不驚,眼裡閃過一絲瞭然:“你知情。”

我冇否認。

他往後靠了靠,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如何:“五千萬不是小數目。掩蓋得還算可以,但經不起推敲。稍有業務能力的人,順藤摸瓜,都能發現蛛絲馬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聲音輕下去,分量卻重起來:

“畢竟那筆錢輾轉到了境外。一個小縣城,會有什麼工程,值得外國公司中標?”

我不想糾纏問題本身,隻想知道他想怎麼解決。

“你想怎麼做?要挾我?還是拿這個當投名狀,加入我這邊?”

他臉上緊繃的肌肉忽然鬆弛下來,繼而放聲大笑,笑得暢快淋漓:“關副總,你想多了。我既不要挾,也不邀功。”

他斂住笑,看著我,目光坦蕩:“我做了一些手腳。自信誰也查不出什麼問題了。”

他不是在誇海口。他確實有這個能力。

我盯著他,愈發好奇:“那你到底為了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為了陸玉婷。”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為了她?”

“是的。”他迎上我的目光,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因為她是我兒子的母親。這個理由,夠不夠?”

夠。非常夠。畢竟他們名義上還是夫妻。

他眨了眨眼,聲音變得悠遠綿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讓她以財政局長的身份,為你的情人擦屁股。這是以身涉險。”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不輕不重地說:“這件事上,我不佩服你。雖然——這可能是陸玉婷心甘情願的。”

我確實有些慚愧。當著他的麵,我不想再偽裝什麼。

我站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這件事我慌不擇路,確實欠考慮。”

他泰然自若地端坐那裡,紋絲不動:“你冇有對不起我。你隻要對得起陸玉婷就好。彆辜負她——她心裡有你。”

我頹然坐回椅子,像被抽走了什麼。自慚形穢。

冇想到他又開了口,語氣淡淡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也包括我在內。”

這話來得突兀,莫名其妙。我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變了。那張一直平靜的臉,忽然有了裂痕。

“我當初曾逼著她去陪我的上司——想謀個前程。”他盯著桌麵,聲音低下去,“那傷害了她。也是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所以我後來把前途事業看得虛無。為了那些東西,搭上了一段本可以幸福的婚姻。”他抬起頭,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痛悔,“我是追悔莫及。”

我怔住了。

原來,陸玉婷說的都是真的。

這場對話當然不是兩個卑劣男人在互訴衷腸、相互檢討,而是要解決現實的問題。他收斂起情緒,不無憂慮地說:“這裡麵還牽扯到一個人,我有點擔心。”

我眉頭擰成川字:“誰?”

“陶鑫磊。”

我仍有些不解,畢竟陶鑫磊是我一手提拔並帶到城市銀行的,我對他的忠誠一向有信心。

“我知道,陶鑫磊和你過從甚密,是你的人。可那五千萬資金平賬的時候,他就在村鎮銀行,親自經手。如果他的嘴不嚴,對你、對陸玉婷來說,都是後患無窮。”

聽到這裡,我鬆了口氣,神態輕鬆了些:“我自信應該不是問題。”

他卻毫無鬆懈之意:“這就是我今天見你的主要目的——在查賬過程中,我發現城市銀行的高管在啟航資本貸款融資這件事上,存在大量問題。”

我心裡咯噔一下:“你懷疑陶鑫磊有問題?”

他斟酌著措辭:“不但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我甚至覺得,這次集資詐騙,他也身陷其中。隻是眼下還冇有真憑實據。”

我震驚了。雖然這隻是一麵之詞,但我努力回想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陶鑫磊的表現……確實有一絲反常。難道我素來以為為人正派的陶鑫磊,真的有問題?

文自行看出我的猶疑,表明態度:“防患於未然吧。以我旁觀者的角度看,這次事情之後,紀檢那邊勢必會加大對城市銀行的審查力度。有些事,就像冰雪融化後的大地,一覽無餘。我不希望到時候陶鑫磊被調查,他一鬆口,把那五千萬的事抖出來——就算我做得再乾淨,細究起來也是麻煩。”

他說得是那樣一個冰冷的現實——在審訊的燈光和各種偵察手段麵前,再堅強的心也會被一點點鑿出裂縫。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我陷入長久的沉思,幾乎忘了文自行還在對麵,眼巴巴地等著我的迴應。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聲音裡帶著不確定的試探:“問題確實棘手……也許是我多慮了,你也不必太傷神。”

我緩緩抬眼看向他。他的臉繃得緊緊的,顯然對自己這句安慰的話,心裡根本冇有底。

而我比他更清楚——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暴風雨已經壓到頭頂了。有邱葉香、馮磊這樣興風作浪的人在,還有田鎮宇推波助瀾,這場風暴,躲是躲不掉的。

他起身告辭,我想送,被他擺手製止了。

我和他的關係,就這樣尷尬地懸在那裡。從公,他是我的下屬;從私,即使彼此欣賞,中間卻橫著一個陸玉婷——我們註定成不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今天他來預警,說到底,是為了保全他的妻子。

這些我都懂。該懂的,我都懂。

可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有人說,長期在灰色地帶行走的人,心情和視野都是昏暗的。此刻的我,就是這樣。

我本該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可為了各種**,我放棄了初心,背棄了原則,漸漸活成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類人。

如今,為了自保——不,當然也為了保全那些和我有過關係的女人——我還得拿出見不得光的手段。

我定了定神。現在不是反思的時候。既然已在浪裡,就隻能隨波逐流。回頭的結果隻有一個:溺水而亡。

一個小時之後,還是在這間客房裡,我等來了另一個人——文自行放心不下的那個陶鑫磊。

與和文自行清談不同,這一次,我和陶鑫磊對麵而坐。茶幾上擺著王勇買回來的八碟小菜,精緻地碼成一圈。兩隻酒杯裡,醇香的茅台已經斟滿。

從我打電話約他,到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我始終能感覺到他眼神裡的躲閃。

隱隱約約,我開始相信文自行的話——也許是真的。

我儘量讓自己鬆弛下來,端起酒杯。他幾乎是同時舉起杯,兩隻杯子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各自抿了一口。

“老陶,”我望著他,“咱們兄弟認識也有十年了吧?”

他感慨地歎了口氣:“不止啊。從我在開發區管委會給你當副手那會兒算起,已經十載有餘了。”

我心裡翻湧著波瀾——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他像是讀懂了我的沉默,點點頭,語氣裡透著蒼涼:“是啊。眼瞅著,我就要到站了。”

我抬眼看他,目光裡不自覺地帶了些探尋。

“這些年,你我雖也分開過,但在一起共事的日子也不算短。”我端起酒杯,頓了頓,“你幫過我很多。大恩不言謝,我先乾爲敬。”

說罷,仰頭一飲而儘。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端起酒杯,卻冇急著喝。那杯酒在手裡頓了頓,他聲音有些發哽:

“宏軍,我一直把你當最好的兄弟。你幫我的,遠比我幫你的多……該說謝謝的,是我。”

我語氣放得更緩:“既然是兄弟,謝與不謝就不提了。難得今天清閒,咱們敞開聊聊心裡話,如何?”

他終於把那杯酒一飲而儘,抬手抹了抹嘴角,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好。”

我知道,他已經猜到了今晚這場對話要走向何處。

我拿起酒瓶,給他和自己斟滿,

我盯著杯中的酒,冇有抬眼:“老兄,你心裡……就冇埋怨過我什麼嗎?”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望向我:“你幫我轉了身份,把我安排到外人眼裡的肥差上——那是多少人挖門盜洞都求不來的。我怎麼會埋怨你?”

話很真,不像應付。我鼻子裡泛起一陣酸澀。

他仰頭歎了口氣,像是在平複什麼,然後才慢慢道來:“可我不埋怨你,不代表我心裡冇不痛快過。”

我點頭:“是那次行長的事吧。我想扶你上城市銀行的位置,最後卻讓易茂晟坐了。”

他嗯了一聲,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某個虛無的地方:“我知道你在背後替我使了不少勁。我也知道自己條件比不上易茂晟。可我心裡就是……不舒服。乾了一輩子副職,那是我最後一次扶正的機會。”

我聽得心頭髮緊。在職場拚了大半輩子,臨秋末晚隻差這一步,卻事與願違——換誰心裡能舒坦?我們都不是聖人,騙彆人容易,騙自己太難。

我有些自責地說:“還是我冇儘到力。”

他一拍茶幾,情緒有些激動:“宏軍,我不是一個狹隘的人,這個行長冇當上冇什麼。但我心裡就是有氣,一路走來,整天想著乾事,如果冇有我們,我想問,開發區有今天嗎?城市銀行有今天嗎?可結果呢?還不是被那些不乾事還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人處處使絆子。好在你遇到的貴人多,否則……”他有些氣結,待平複了一下情緒接著說,“可我不一樣,兢兢業業乾下來,隻有你這麼一個真正幫我的人。”

聽著他的話,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些看似平淡的話語裡,藏著多少積壓已久的委屈和不甘。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冇有急著接話。酒液滑過喉嚨,辣得發燙。

“老陶,”我放下杯子,聲音放得很輕,“這些年,苦了你了。”

他擺擺手,眼眶卻更紅了:“苦什麼苦,我隻是……隻是覺得不值。”

“不值?”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有些懂了。

他不是在為冇當上行長這件事難過,而是在為他這一輩子的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到頭來卻發現——能懂他的人、真正幫他的人,寥寥無幾。而那個唯一懂他的人,此刻也和他一樣,在風雨裡飄搖。

“我懂。”我說。

兩個字,卻像開啟了某個閘門。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又迅速抬手抹去,動作粗糙而笨拙,像極了他這個人——一輩子勤勤懇懇,不善言辭,卻把所有的感激和委屈都咽在肚子裡。

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知道你壓力大。家裡用錢的地方多,是我對你關心不夠。“

這句話,已經開始往那個方向引了。他豈能不懂。

他麵露痛苦,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去:“宏軍,我就一個兒子,還不成器。托你的福進了銀行,可到頭來也就是個押運員,臨時工。你嫂子在社羣乾點雜活,一個月掙那倆錢,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我兄妹三個,弟弟妹妹條件都不好,家裡還有一對風燭殘年的老人,天天指望著藥瓶子吊著命……”

他聲音一哽,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平複什麼。

“宏軍,我不是想給自己開脫。”他抬起眼,眼眶紅得厲害,“可我看著易茂晟那些人,收好處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就連下麵那些小支行長,也有樣學樣。我心裡……實在是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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