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地圖總缺幾頁,風來的方向,從未標註——關宏軍
這個春節,我們全家人是在香港度過的。
雖然境遇悲喜交加,心裡難免五味雜陳,但人終究要向前看。生活從來不會因為某一個人的幸與不幸而停下腳步,隻要我們每天清晨睜開眼,就必須繼續麵對接踵而至的各種煩惱與挑戰。
初三那天,手機突然響起,螢幕上跳動著嶽明遠的名字。他在電話裡笑意融融,口口聲聲說是給我拜個年,祝我新年順遂。可我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人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拜年不過是個幌子,他必然是有要事想跟我談。果然,寒暄冇幾句,他便順勢邀請我去他在香港的住所小聚。
我本能地想拒絕——與嶽明遠這種人打交道,多一分牽扯便多一分風險。可心底又莫名縈繞著一股直覺,他話裡有話,且這事定然與我脫不了乾係。沉吟片刻,我終究還是應承了下來,循著他發來的地址,驅車往目的地趕去。
嶽明遠在香港的住處,藏在白加道的靜謐深處,是一棟獨立彆墅。單看那依山傍水的區位、低調卻透著矜貴的建築格調,便知價值不菲。以我對香港豪宅市場的瞭解,這棟彆墅的估值絕不會低於十億港元,足見他這些年斂財之巨。
我冇心思細品這所豪宅的氣派程度,手裡拎著提前備下的禮品,在身著製服的管家恭敬引導下,一步步走進了這棟看似奢華的宅邸。
嶽明遠早已在客廳門口等候,臉上掛著慣有的圓滑笑意,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他身旁並肩站著一位婦人,一身剪裁得體的裘皮大衣襯得她雍容華貴,珠翠點綴間儘顯端莊。我一邊與嶽明遠虛與委蛇地寒暄,目光一邊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婦人。儘管她妝容精緻、衣著考究,與記憶中那個模樣判若兩人,但那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疏離與熟悉的輪廓,還是讓我心頭一震——我認出來了,她分明就是那個精神病院2326號病人。
我也不打算掩飾,目光落在婦人身上,微微頷首致意:“嫂子,過年好。”
她依舊冇吭聲,隻淡淡點了點頭,抬手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動作優雅卻透著幾分冷淡,眼底冇有半分多餘情緒。
嶽明遠適時朗聲大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都是老熟人了,倒省得我多做介紹。”
我心裡門兒清他這話的弦外之音。當初我在精神病院撞見他妻子的事,陸玉婷早已如實彙報。促使他連夜將人轉移,如今這般坦然讓妻子出麵,分明是不再忌憚我追查他家的陳年舊賬,反倒有幾分“攤牌”的意味。
跟著他走到客廳沙發落座,他妻子也不再客套,既冇再多說一句話,也未作告彆,轉身便徑直走向電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轎廂裡,隻留下電梯門閉合的輕響。
嶽明遠臉上笑意不改,轉頭向我致歉:“賤內大病初癒,性子素來寡淡,不便久陪待客,還請關總見諒。”
有些話點到即止,不必說破。我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地表示理解,指尖卻不自覺攥緊,暗自揣測他今日這般陣仗的真實用意。
嶽明遠隨即轉頭吩咐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管家:“去地窖把那餅福元昌的‘紫票’普洱取來,到書房沏好。今夜我要和關總秉燭長談,不許任何人打擾。”
茶確是好茶,存世百年的古董茶,已臻無味之味的化境。
但我無心品茗,嶽明遠的心思顯然亦不在此。
閒談間,書房內懸著的一副對聯卻攫住了我的目光——玉版宣上,墨跡如龍蛇行走,行氣貫通,正是那幅“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
好一幅筆墨!落款“於右任”,果真不愧一代草聖的風骨。
嶽明遠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不禁微微一笑:“字是好字,可惜文意差了些氣象,沾著市儈味,功利心也太重。”
我也笑了:“老大你本就不是附庸風雅的人,既然不喜歡,何必還掛在這麼顯眼的地方,瞧著添堵?”
他將目光移向我,聲音沉了沉:“居安思危。我把它掛在這兒,就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我身邊也有像他筆下那種首鼠兩端、唯利是圖的人,不得不防。”
我臉上微微一熱,總覺得他話裡有話,像是在影射我。
他卻擺擺手,笑意重回嘴角:“宏軍,你彆多想。我說的不是你。你未必算得上真君子,但肯定不是小人。因為——你和我一樣,謀在明處,不在暗處,不屑用那些卑劣手段對付人。”
我故作不解道:“以老大的慧眼,身邊怎麼會有朝秦暮楚的人呢?”
他歎了口氣,搖頭道:“有,怎麼會冇有?馮磊、李呈……難道不算麼?”
哦?原來他是在這兒等著。我立刻凝神細聽,想聽聽他接下來要怎麼說。
他接著說:“馮磊是個什麼德行,我就不多說了。隻透露一點給你——沈老爺子已經被上頭盯上了,而所有的線索和證據,都是他那乘龍快婿馮磊親手遞上去的。”
我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這訊息太過意外:“翁婿反目?”
“囡囡已經跟他離了,還談什麼翁婿。”嶽明遠語氣裡透著一絲諷刺,“可憐沈老爺子當年看走了眼,選了馮磊當女婿。要是選的是你,說不定現在還能安穩養老。”
我仍不解:“沈鶴序身居高位,怎麼會一點不提防馮磊?”
嶽明遠冷笑一聲:“哼,人坐到某個位置上,就容易自信過頭,自欺欺人。當初是他親手把馮磊塞進青蚨會,想來摸我的底。冇想到——現世報來得這麼快。馮磊把從他那兒學來的手段,全用回了他身上,暗中蒐集證據,就等關鍵時刻一擊致命。”
我心頭一緊,不由得想起此時正處旋渦中心的沈夢昭,隱隱感到一陣心疼。
嶽明遠眯起眼睛:“你知道馮磊婚外情的物件是誰嗎?”
我茫然搖頭。
他淡淡一笑:“你向來是‘蝶戀花’,不聞窗外事,倒也正常。告訴你也無妨——那女人比馮磊大十幾歲,年近五十,叫邱葉香,是省紀委組織部長。坊間傳聞不少,是個鐵腕人物。馮磊攀上她,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卑鄙無恥!荒唐至極!一股反胃的感覺湧了上來。
“男人好色能理解,趨炎附勢也能理解,可對那種老女人也下得去嘴……馮磊這口味,也真是獨一份。”我話裡滿是譏諷。
嶽明遠眼中精光一閃:“能理解。我早就看透了——他對囡囡和你那段舊事始終耿耿於懷,這未嘗不是一種報複。就像在對著囡囡示威:看,連個半老徐娘都比你好。”
我恨恨道:“他和囡囡結婚之前,對我們的事應該一清二楚。既然那麼在意,為什麼還要結這個婚?”
嶽明遠慨然一歎:“你不懂。就算不是為男歡女愛娶進門,可整天想到自己老婆心裡裝著彆人,那滋味實在……”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話透露了自己的心跡,連忙刹住話頭,轉而說道:“對了,我剛得了一件好東西,你幫我看看。”
說著起身,從書櫃裡取出一隻方形檀木盒,小心翼翼開啟,從中捧出一麵刺繡錦屏。錦屏約二尺見方,屏框外側帶著立架,屏心上下各有一枚旋鈕。嶽明遠手指輕撥,屏麵徐徐轉動——原來正反兩麵皆是繡工。
“竟是雙麵蘇繡?”我脫口而出。
他欣慰點頭:“眼光不錯,還懂這個。”
我微微笑道:“隻是略知一二。”
他煞有介事地朝我招招手:“你靠近些,仔細瞧瞧這上邊繡的是什麼故事。”
我依言起身,湊到錦屏前凝神細看。
正麵繡的是一位體態輕盈的美人,正於手掌之上廣舒長袖,翩然起舞。繡工精妙非凡,人物衣袂飄舉、神態宛然,每一針每一線都透著靈氣,確是一件大師手筆。
將屏麵輕輕一轉,背麵卻是另一番景緻:一位體態豐腴的女子沐浴初罷,正對鏡梳妝,雲鬢微濕,姿容慵懶,畫麵旖旎而生韻。
看到這裡,我心中已有了幾分把握:“這正麵掌上起舞的,該是趙飛燕;背麵這位對鏡理妝的,自然便是趙合德了。”
“哦?”嶽明遠眉梢微抬,“厲害啊宏軍,一眼就能點破典故。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他口中雖說著佩服,語氣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喜歡嗎?”
我心底驀地一徹——嶽明遠拿出這麵蘇繡,上頭繡的趙飛燕、趙合德姐妹,一妃一後,同侍漢成帝。這不正暗暗照應著我和曉惠、曉敏姐妹之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麼?
我按下胸中翻湧的波瀾,隻將目光淡淡從繡屏上移開,語氣平緩:“東西確是精巧,可繡得再活色生香,終究是件玩物。我一向不喜在這些東西上費神,玩物喪誌,冇什麼意思。”
嶽明遠臉上那抹從容的笑意微微僵了僵。這一番含蓄的交鋒,他大約冇料到我竟能勘破繡屏背後的隱喻,一時接不上話,隻訕訕地扯了扯嘴角,方纔那股試探的興致悄然黯了下去。
既然話已挑明,嶽明遠也不再遮掩。他徐徐靠回椅背,神情裡添了幾分往日少見的慨然:“當年在福利院初見彭家姐妹,那種感覺,就和我第一次見到這麵錦屏時一模一樣——從心底裡喜歡。”
他抬眼看向我,見我默然傾聽,便繼續說了下去:“一對孤苦無依、相濡以沫的小姐妹,偏偏生得那樣玉雪可愛,任誰見了都心生憐惜。我那時便決定,要把她們姐妹好好撫養成人。如今一晃,竟快二十年了。”
我輕輕一笑:“老大當年資助她們,恐怕不隻是出於一片善心吧。”
他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坦蕩而直接:“當然不止。她們就像一對蒙塵的碧玉,稍加打磨,日後必為我所用。說實話,這纔是我最初的本意。”
“不為道德所縛,倒也符合老大你一貫光明磊落的性子。”我語氣平淡。
他聞言縱聲大笑:“能得你關宏軍這份理解,真如伯牙得遇子期,也算覓得知音了。我原本一番苦心籌謀,誰料最後竟便宜了你小子。”
我也跟著笑起來:“卻之不恭,受之無愧。老大當初把她們送到我身邊,難道不是存了效仿越王勾踐之心,想讓她們成為西施,做你安插的耳目麼?”
他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不全是。最初我隻打算讓曉惠過去——她機敏,又因與李呈舊情未了,我以為她不易被你籠絡。何況她有野心,有野心的人,往往更好掌控。”他頓了頓,笑容裡透出一絲無奈,“隻是冇想到,在你麵前,我還是失算了。”
這話應當不假。我十指交扣,緩緩活動著指節,骨節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察覺到我的冷意,卻仍繼續說了下去:“更冇想到,曉敏也會拚了命要跟你走。那孩子純得像張白紙,未經世事……說真的,我當時十二分不捨。”
“哦?”我略感意外,“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子,老大莫非還另有大用?”
他意味深長地頷首:“我是真喜歡她。不止是模樣標緻,更是那股子倔勁兒,我尤其欣賞。你想想,一個終日被奉承簇擁的人,忽然遇見一個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是不是格外有意思?”
“然後呢?”
“然後……我本打算把她一直留在身邊,照料我一輩子。既然不能明媒正娶,就以乾女兒的名分相伴,將來為我養老送終。”
我微微一怔,冇料到他對曉敏竟存了這般心思。
他長長歎息一聲:“誰知她以死相逼,非跟你不可。我雖不捨,卻也替她欣慰——畢竟你關宏軍,是這世上少數能入我眼的人。我這番忍痛割愛,現在你總該明白,我對你的一片真心實意了吧。”
他這番惺惺相惜的話,倒也不全然是作態,聽得出有幾分真切。
“承蒙老大青眼,”我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終究不是個言聽計從的‘乖孩子’,許多事,並未如您所願。”
他擺了擺手,神色寬容:“你從來就不是誰的馬前卒。我看重你,正因為你有自己的主張。我賞識的,也從來不止是你的乾練,更是你那顆知恩圖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