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腳步悄然臨近。彼時,國家雖已陸續鬆綁計劃生育政策,但我身為公職人員,超生仍難逃黨紀政紀處分。為了規避這樁麻煩,我索性帶著曉敏姐妹倆遠赴香港。
元旦那日,我們三人並肩立在家裡的露台上,遠眺維多利亞港上空盛放的跨年煙花。一簇簇星火扶搖直上,在墨色的夜空裡炸成漫天璀璨,新一年的喜悅,便在這光影交錯間,悄悄漾進了每個人的心底。
曉敏的肚子一天天隆起,一雙即將到來的小生命,像兩顆飽滿的種子,在我心裡植下了沉甸甸的希冀,那些盤桓已久的煩惱,竟被這股生機悄悄沖淡了。
元旦剛過,曉敏便開始喊腰背痠痛,連呼吸都漸漸變得急促費力。我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安排她住進了仁安醫院,隻求能護得她們母子周全。
2016年1月25日,臘月十六。夜空中皓月如盤,清輝遍灑,漫天星子都似被這月色掩去了蹤跡。就在這樣一個靜謐的夜裡,曉敏順利誕下一對龍鳳胎。先是女兒呱呱墜地,清脆的啼哭劃破長夜,半小時後,兒子也伴著響亮的哭聲來到了人間。
守在床邊,看著繈褓裡粉雕玉琢的兩個小不點,再望望安然淺笑的曉敏,添丁進口的喜悅像潮水般將我淹冇。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因著孩子生在這月圓之夜,我翻遍了詩書,絞儘腦汁,終於為姐弟倆定下了名字——關寧玥,關寧霄。取的是“寧立霄漢懷誌遠,玥藏襟懷品自珍”的深意,願他們往後一生,皆能心懷丘壑,品性如珠。
因為寶寶早產,曉敏的月子,我索性也安排在了仁安醫院。
這傢俬立醫院的條件確實冇得挑,服務更是細緻妥帖,可即便如此,新晉姨媽曉惠還是忙得腳不沾地。裡裡外外跑前跑後冇幾天,她的腳踝就浮起了一圈淡淡的水腫。
更讓人在意的是,那天她給曉敏端來月子餐,剛湊近聞到那股子濃鬱的葷油香,竟猛地彆過頭,捂著嘴乾嘔了兩下,便忙不迭地跑進了衛生間。
曉敏心思細,私下裡拉著我的胳膊小聲嘀咕:“老公,你說我姐……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不能吧,冇聽她提過啊。”我隨口應著。
“她自己都冇懷過孕,哪裡懂得這些。”曉敏自顧自唸叨著。
這話剛落音,曉惠正好從衛生間推門出來,一字不落地聽了個全。她臉上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窘迫,目光與我撞上時,飛快地瞥了一眼,又慌忙移開。
我和她心照不宣藏著的那個秘密,曉敏自然是一無所知。
曉惠生怕妹妹再揪著這個話題不放,連忙擺手打斷:“我月經都準時得很,懷什麼孕,彆瞎猜了。”
她本人都這麼篤定地否認了,我便也冇再多想。
田馨馨正巧人在香港,一聽見喜訊,當即按捺不住滿心歡喜,風風火火地就往醫院趕。她撲到嬰兒床前,目光膠著在兩個粉雕玉琢的繈褓娃娃身上,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寶寶軟乎乎的臉頰,嘴裡連聲驚歎:“天呐天呐,這姐弟倆也太會挑了吧!把爸媽身上的優點全給占了!”
我順著她的話,也湊過去仔仔細細端詳起來,可不是嘛,眉眼像曉敏,鼻梁像我,越看越招人疼。
但國人的謙虛刻在骨子裡,我笑著擺手,客氣道:“小孩子家家的,興許將來長著長著就變醜了。”
曉敏靠在床頭,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美滋滋地接話:“那可不一定,我的女兒和兒子,將來鐵定是俊男靚女!”說著,她目光一轉,落在田馨馨臉上,促狹道,“馨馨,你也抓緊點呀,你和胡嘉的孩子,基因擺在那兒,指定差不了。”
田馨馨的臉頰倏地泛起一抹紅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囁嚅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呢,等我忙完這段時間再說。”
我聽著這話,心裡頓時泛起一陣愧疚。為了銀行上市的事,馨馨忙得腳不沾地,連備孕的計劃都一拖再拖。我暗暗攥緊了拳頭,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補償她。
送田馨馨離開時,她刻意放慢腳步,湊近我壓低聲音說道:“關叔,你讓我覈對的那些賬戶,我都逐一查過了。雖然去年一年整體收益不算理想,但賬目清晰,收支合規,冇發現任何問題。”
我心頭的一塊石頭瞬間落地,語氣也鬆快了些:“好,做得好,辛苦你了。”
她衝我淺淺一笑,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見曉惠並冇有跟出來,隨即又轉回頭,輕聲問道:“關叔,我感覺曉惠姐人挺實在的,你是……信不過她嗎?”
我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不是全然信不過。你看,我這家裡又添了兩口人,前前後後一大家子十幾口人的生計都係在我身上,半點風險都不敢冒啊。”
“我理解。”田馨馨點點頭,稍作猶豫,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歉疚,“對了關叔,前天我見過嶽明遠了。何董冇說要見的人是他,隻說是為了推進上市的事,帶我見幾位能幫上忙的人,我事先也冇料到會是他,所以冇提前向您請示。後來知道您正忙著曉敏姐生產的事,怕打擾您,就一直冇敢報告。”
我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語氣平淡:“見了就見了,冇什麼大不了的。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也冇聊什麼具體主題,就是隨口閒聊了幾句,還順帶誇了您幾句有能力、懂佈局。”田馨馨回憶著說道,“我琢磨了一下,他的核心意思,應該是說他在利用自己在香港的人脈資源,幫咱們推進銀行上市的事。”
我點點頭,目送田馨馨的背影漸漸遠去,心頭卻泛起一絲疑慮,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按道理說,嶽明遠既然在香港,大概率已經知道我也在這裡。可他偏偏不找我,反而特意去見田馨馨這樣一個負責具體執行的人,到底是何用意?是真的想幫著推進上市,還是另有所圖,想在暗處布什麼局?
我來不及深想,一陣急促的吵鬨聲突然闖入耳中。幾名醫生和護士神色慌張地朝著曉敏的病房快步跑去,看這架勢,分明是裡麵出了緊急狀況。
瞬間,我如遭雷擊,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雙腿不受控製地發軟。心頭的慌亂與焦灼翻湧而上,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腳下踉蹌著,跌跌撞撞地往病房衝去。
推開門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緊:曉敏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雙手不停地來回揉搓著,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眼神裡滿是慌亂與無措。
而這場突髮狀況的主角,並非兩個剛出生的寶寶,而是斜躺在病房沙發上的彭曉惠。幾名醫生正俯身圍著她,仔細檢查著身體狀況,神情嚴肅。
我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快步上前,先小心翼翼地攔腰抱起曉敏,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回床上,順手為她蓋好被子。緊接著,我抬眼看向她,眼神裡滿是詢問,無聲地探尋著曉惠究竟出了什麼事。
曉敏聲音發顫,帶著未平的驚魂,急忙解釋:“我姐她突然就暈倒了,怎麼叫都叫不醒,我冇辦法,隻能用呼叫器喊了醫生。”
事發太過突然,她顯然被嚇得不輕,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眼底的慌亂還未散去。
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又堅定地安慰:“冇事的,彆害怕。說不定是這兩天你姐姐忙著照顧你和孩子,太過操勞了。有醫生在,會冇事的。”
話音剛落,幾名護士便推著急救床快步走進病房,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曉惠抬到急救床上,準備送往急診室進一步救治。
我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醫生的袖口,一時忘了粵語怎麼說,隻能立刻切換成英語急切詢問:“Doctor,whatswrongwithher?(醫生,她怎麼了?)”
醫生麵色凝重,語氣嚴肅地回道:“Shesufferedasuddensyncopeandshock,withvaginalbleeding.Hervitalsignsareveryunstable.Icanttellyoutheexactcauseuntilwerunfurthertests.(她突發暈厥休克,下體有出血癥狀,生命體征十分危急。在完成進一步排查前,我無法告知你具體原因。)”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的曉敏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姐妹二人容貌一模一樣,他顯然在暗自梳理彼此的關係。片刻後,他果然開口問道:“Whatsherrelationshipwithyoutwo?(她和你們是什麼關係?)”
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我也不想再做任何隱瞞,索性用英語直言不諱道:“Sheismywife’seldersister,andsheisalsomywoman.”(她是我妻子的姐姐,也是我的女人。)
醫生對這種複雜的關係似乎並不感興趣——也許在香港這樣開放的地方,任何錯綜複雜的家庭與情感糾葛都不足為奇。他隻是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家屬身份,便緊接著追問道:“Isshepregnant?”(她懷孕了嗎?)
我愣了一下,腦子裡一片空白,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眉頭微蹙,繼續問道:“Ishermenstrualcycleregular?Hasitbeendelayedlately?”(她的月經規律嗎?最近有推遲嗎?)
我再次搖了搖頭,心中湧上一陣無力感。這些極其私密的細節,我竟一無所知。
醫生見我一問三不知,無奈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We’llrunthetestsfirst.”(先做檢查吧。)
說完,他便急匆匆地轉身離開了病房,留下我一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曉敏對英語一竅不通,在床上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急切地問:“醫生說了什麼?我姐姐冇事吧?”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沙發上那片暗紅色的血跡,以我有限的常識判斷,那顏色深得有些異常,多半不像是普通的經血。我深吸一口氣,走回床邊,握住曉敏冰涼的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冇事,醫生說還要做一些檢查,才能確定具體情況。剛纔他隻是問,你姐姐有冇有可能懷孕了。”
曉敏愣了一下,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懷孕……莫非她真的有了?這兩天她老是說噁心、想吐,我還以為是照顧我太累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心慌意亂地搖了搖頭,一股強烈的自責湧上心頭——我對曉惠的關心,究竟還是太少了,那天問她時,她一語帶過,我竟然冇有深究。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而焦灼,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女醫生推門走了進來,所幸她的普通話非常流利。她神色凝重地向我和曉敏解釋了曉惠的病情:“病人已經懷孕八週了,是輸卵管宮外孕,導致輸卵管破裂,引發了大出血,目前正在手術室搶救。”
“宮外孕……大出血……”
這幾個字如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我最後的一絲僥倖。我和曉敏麵麵相覷,隻覺得眼前一黑,彷彿瞬間被推入了萬丈深淵。
已經到了需要搶救的地步,也就是說,不久前還鮮活的一條生命,此時此刻正在與死神賽跑。這一切來得太突然,讓人完全無法接受。
曉敏早已六神無主,身體微微發抖,斷斷續續地抽泣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而我,也感覺鼻子一酸,眼圈瞬間紅了,下一秒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沉浸在新添兒女的喜悅中的我,還冇從那份幸福裡完全醒過來,此刻卻要麵對曉惠的生死關頭。命運的轉折來得如此猛烈,真是一種殘酷得讓人窒息的境遇。
醫生見我們情緒激動,連忙安慰道:“情況也許還冇有那麼糟,但現在需要家屬簽一些手術相關的協議,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