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勖楷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絕非僥倖,既是久經風浪的實乾家,更是深諳領導藝術的老手。他轉瞬調整好神色,語氣陡然變得語重心長:“關董近來公務繁忙吧?”
我纔不吃他這一套。老話講得好,死豬不怕開水燙,如今我已是無慾無求,犯不著再低眉順眼地迎合誰。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裡半點情麵也不留:“現在早就是資訊社會了,一個領導乾部,還把‘忙’掛在嘴邊當遮羞布,隻能說明跟不上時代,思想早落伍了。”
這話裡的怨氣幾乎要溢位來,半點冇給他留情麵。
齊勖楷卻仰頭哈哈大笑,轉頭衝一旁的張曉東打趣:“曉東兄,瞧見冇?人家這是明著敲打咱們呢,說咱們埋頭事務堆裡,根本不懂工作方法。這話,可是振聾發聵啊!”
張曉東立刻心領神會,跟著打圓場,話裡話外全是褒獎:“我早就說過,宏軍同誌是我看著一步步成長起來的。有思路,有魄力,更有闖勁,這樣的人纔要是擱著不用,那既是對人才的浪費,更是對組織的失職!”
“怎麼著?”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話裡分明話裡有話,當即警惕起來,“張主任,您的抬愛我心領了,但這捧殺的滋味可不好受,有話不妨直說,冇必要繞彎子。”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眼神裡的默契讓我心裡更冇底。齊勖楷將目光落回我身上,語氣沉穩,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省裡眼下有個動作——要整合幾家省屬企業,組建省金融控股集團。你們城市銀行資產質量優、營收能力強,是塊實打實的好料,初步方案裡,打算把銀行的國有資本劃入這家新集團。”
他稍作停頓,看著我驟然凝住的神色,才續上後半句:“曉東向我力薦了你,擬任集團副總經理,同時兼任城市銀行董事長。你意下如何?”
我心頭巨震。果然,城市銀行這塊肥肉,終究還是被省裡盯上了。而盯上這塊肉的,偏偏是這兩位我一直以兄長相稱的大員。
見我沉吟未決,張曉東適時開口補充,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點撥的意味:“這個副總經理的崗位,可是實打實的副廳級。往大了說,這是組織知人善任,能讓你放開手腳發揮優勢,闖出一片新天地;往小了說,這也是你人生裡的關鍵一步,是實實在在的晉升階梯。於公於私,都是樁難得的好事,你得好好掂量掂量這其中的分量。”
他這話確實不假,這分明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更重要的是,我還能穩穩攥住城市銀行的控製權。
我抬眼看向二人,語氣誠懇:“這事來得太突然,我心裡一點準備都冇有,能不能容我回去考慮兩天?”
齊勖楷當即頷首,姿態顯得十分開明:“當然可以。何去何從,組織上充分尊重你個人的意願。”
一旁的張曉東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宏軍啊,你這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我們都看在眼裡。實話說吧,自打齊副省長把你任職的提議擺上省長辦公會的檯麵,有些人就已經坐不住,開始暗地裡動作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話裡的深意不言而喻。
他冇把話點破,但我心裡跟明鏡似的——省紀委派下去的那個調查組,分明就是衝我來的。
齊勖楷適時歎了口氣,語氣裡摻著幾分無奈:“海洋書記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把紀委調查組進駐城市銀行的事透了底。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這心裡頭真是憋著一股火。可生氣歸生氣,咱們都是黨員乾部,身正不怕影子斜,總得經得起組織的審查。個人的進退得失,永遠要服從大局。”
我瞬間就品出了這話裡的門道——看來胡海洋是主動把這事捅給了齊勖楷。
我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胡海洋這是徹底打定主意,要棄嶽明遠而去,轉投齊勖楷的陣營了?這選邊站隊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調查組是不是衝我來的,此刻已經不重要了。畢竟啟航投資那筆貸款,我冇從中撈過一分私利;嶽明遠塞給我的那一千五百萬,我也早讓曉惠悄無聲息地轉了回去。隻要嶽明遠咬緊牙關不鬆口,調查組翻遍天也找不著半分真憑實據。
可我不能不為城市銀行的未來打算。我斟酌著開口,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兩位領導,咱們城市銀行赴港上市的前期籌備,眼下正順風順水。這時候要是動股權結構,勢必會耽誤上市進度。關於銀行國有資本上收的事,能不能暫緩一步?”
這話剛落音,齊勖楷的火氣就上來了。他猛地一拍桌麵,聲調陡然拔高:“關宏軍!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通透人,怎麼偏偏在這件事上犯起了糊塗?你就冇琢磨過,省金控集團接手城市銀行,那是真金白銀從市國資手裡買股份!市裡現在到處缺錢,這筆錢正好能解燃眉之急,這是省裡在幫市裡紓困!銀行晚幾天上市,能耽誤什麼大事?”
我心頭驟然一亮,瞬間就想通了這盤棋裡的彎彎繞。
齊勖楷啊齊勖楷,還是你道行深!把城市銀行劃入金控集團,市裡拿到股權轉讓款,正好能填上富錦城市花園那筆貸款的窟窿,你這是乾乾淨淨地給自己擦了屁股。另一邊,等城市銀行成功上市,金控集團手裡的股份立刻身價倍增,這又成了你政績簿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奶奶的,難怪人家能坐到這麼高的位置。走一步,看三步,這手腕,真是不服不行!
張曉東朝我遞了個眼色,隨即轉向齊勖楷,語氣恭敬:“齊副省長,我和宏軍就不打擾您辦公了,這就告辭。”
齊勖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敲打:“彆整天沉湎於聲色犬馬,荒廢了正途。組織培養你這麼多年不容易,多想想自己當初的初心是什麼。”
我臉上堆起訕笑,連忙起身應承:“齊副省長批評得是,我一定改。”
他從鼻腔裡哼出一聲,那眼神裡的懷疑明明白白——顯然不信我能真的改掉偏愛長頭髮的毛病。
他親自把我和張曉東送到辦公室門口,胡嘉一見我們出來,立刻快步迎上來,接過了送客的差事。
張曉東看著胡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胡大秘,抓緊去國資委報到吧,我那兒可是求賢若渴。”
胡嘉連忙躬身應道:“多謝張主任提攜,我一定恪儘職守,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我抬手攔住了還要往下送的胡嘉:“行了,回去吧,不用送了。都是自己人,冇必要講這些虛禮。”
胡嘉這才停下腳步。我和張曉東並肩走進電梯,轎廂門緩緩合上。
他忽然轉頭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宏軍,我記得我從縣裡調走那會兒,你待人接物還處處透著客氣周全,怎麼現在敢當著副省長的麵耍小性子了?”
我從鼻子裡輕哼一聲,滿不在乎道:“副省長又怎麼了?還不都是肩膀上扛著一個腦袋,難不成他還能把我吃了?”
他被我這話逗得朗聲大笑,伸手指著我的鼻子,連連搖頭:“你呀你呀……對了,我的司機先回去了,能不能蹭你的順風車?”
我立刻換上一副熱絡的笑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能有機會為老首長效勞,是我的福分!您請!”
我心裡清楚,他哪是真要蹭車,分明是想找個單獨的機會,跟我說些當著齊勖楷的麵不方便吐露的話。
車子剛駛出省府大院,我便開門見山,轉頭看向身旁的張曉東:“聽說您馬上要升任副省長了?”
他斜睨我一眼,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你的訊息倒是夠靈通的。組織上確實有這個意向,不過程式還冇走完,還得等些時日。”
憑著我和他多年的情分,以及素來的敬重,說話自然不必繞彎子。我直奔主題,聲音壓低了幾分:“齊勖楷剛纔那火氣,怕是不單衝調查組,實則是衝沈省長去的吧?”
他臉上的笑意倏然斂去,麵色凝重起來,微微頷首,算是預設了我的判斷。“宏軍,沈省長和嶽書記共事這麼多年,明裡暗裡鬥了一路。嶽書記走了之後,沈鶴序本以為自己總算能熬出頭,坐上省裡的頭把交椅。誰成想,上麵直接空降了個宋一旻,他心裡能服氣嗎?”
可不是嘛。本以為是多年媳婦熬成婆,偏偏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我心頭的疑雲更重,忍不住追問:“這裡麵到底出了什麼岔子?”
張曉東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措辭愈發謹慎:“嶽大鵬這個人,手眼通天,能量大得很。上麵討論省委書記人選的時候,不可能不征求他的意見。他必然會力阻沈鶴序——就憑沈鶴序和他共事時,班子裡一二把手形同水火,政治生態烏煙瘴氣這一條,上麵也絕不會點頭讓沈鶴序接省委書記。可他沈鶴序偏偏看不清形勢,一邊還在不遺餘力地清理嶽大鵬的舊部,一邊又變著法子給新來的宋書記甩臉子。齊副省長呢,早被他劃到了宋書記的陣營裡。所以說,省紀委派調查組下去,明著是衝你,暗地裡更是衝著齊副省長去的。這裡麵的盤根錯節,你現在明白了吧?”
我瞭然點頭,緊跟著丟擲下一個問題:“這麼說來,您恐怕也被歸到宋書記這邊了?”
張曉東聞言,不由得苦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身不由己的無奈:“我以前跟宋書記素無交集,八竿子打不著。是齊副省長在宋書記麵前極力舉薦,我纔有了這次晉升的機會。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我想獨善其身,不選邊站隊,也由不得我了。”
我心裡頓時竄起一股憤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這麼說,嶽大鵬這是能平安著陸了?”
張曉東抬眼望向車窗外,目光落在川流不息的車流上,語氣沉了幾分:“如今上麵反腐的決心之大、力度之強,哪還有什麼‘平安著陸’的說法?這些年,不管嶽大鵬是真不知情還是裝糊塗,他兒子嶽明遠靠著各種手段大肆斂財,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單就‘對家人管束不嚴’這一條,他就難辭其咎,脫不了乾係。”
他收回目光,轉頭定定看著我,語氣裡滿是懇切的提醒:“宏軍,我或多或少也知道些內情——你是被嶽明遠裹挾著,替他做了些違心的事。你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後續更高層級的組織調查,多半會把你也牽扯進去。”
我心頭一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此刻心裡冇有半分遲疑,反倒有種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驟然落地的輕鬆。我暗自思忖:就算這事最後要我付出坐牢的代價,我也認了——隻盼著嶽大鵬、嶽明遠這對父子,能徹底栽倒,付出他們應有的懲罰!
當晚睡前,曉敏見我神色不對,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柔聲問道:“老公,你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吃飯時曦曦跟你說話,你都好幾次答非所問了,是不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
我順勢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了抵她的發頂,輕描淡寫地安慰:“冇什麼大事,就是這兩天老毛病犯了似的,注意力總集中不起來。”
她立刻抬頭,眼裡滿是擔憂:“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彆硬扛著。”
我搖搖頭,拍了拍她的後背:“歐陽不就是執業醫師嘛,等我有空找她幫著檢查下就行。”
她“哦”了一聲,眉頭卻依舊擰著,冇再追問我的事,轉而說起看房的進展:“對了,我今天跟我姐去看那套疊層彆墅了。位置太偏了,曦曦以後上學要多跑不少路,而且戶型格局也不太好……”
“不合心意就彆買了,這事先放一放。”我打斷她,說出自己的想法,“你多留意下咱們小區的房源,要是有出售的,買同一小區的最好。兩套房子也夠住了——這套讓爸媽、曦曦還有保姆住,我跟你住新買的那套,你覺得呢?”
曉敏當即點頭,眼裡的顧慮散了些:“我也覺得這樣好。畢竟曦曦姥爺姥姥也住這小區,他們當初就是衝著咱們才搬來的,咱們要是再搬走,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我欣慰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暗自慶幸自己娶了這麼個通情達理、心思細膩的老婆。
其實我打消買彆墅的念頭,還有一層冇說出口的顧慮——要是真要接下省金控集團副總經理的職位,行事就得收斂低調些。雖然我的錢不是什麼不義之財,但有時候也無法向組織說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