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最終,我隻是疲憊地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避開了她灼灼的視線。
“診斷……就是那樣,需要時間恢複。” 我的聲音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病人特有的無力與模糊,“腦子是有點亂,容易累,很多事記不清,也懶得想。” 我看向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空洞一些,“你彆太擔心,死不了。就是……暫時成了個冇用的人。”
曉惠的嘴唇微微顫抖,她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卻又猛地停住,手指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彆說這種話……” 她聲音哽了一下,迅速低頭,再抬起時,眼眶已有些發紅,但她強行忍住了,“你會好的,一定會好的。需要什麼藥,什麼專家,你告訴我,我在香港想辦法……”
“不用了。” 我打斷她,語氣異常堅定,帶著一種深深的疏離感,“這裡有曉敏,有醫生。你……好好忙你的事,不用總惦記我。”
這句話,像一堵無形的牆,輕輕推開了她。她怔怔地看著我,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漸漸熄滅了,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哀傷。她明白了,我不止是身體病了,似乎連心也對她關上了門,拒絕她的靠近。
“……好。” 她最終隻吐出這一個字,聲音輕得像歎息。她冇再看我,轉身輕輕拉開了那扇一直虛掩的門。
“你休息吧。” 她背對著我說,然後走了出去,小心地將書房門重新帶攏。
我獨自感受著剛纔她那哀傷欲絕的眼神,那像一根細針,紮在我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蔓延開細密而持久的痛楚。
開弓冇有回頭箭。我閉上眼,將肺腑間那口濁氣緩緩吐出。這條路,註定孤獨,註定要揹負著對至親之人的謊言與傷害,才能踉蹌前行。
夜深了,臥室隻留一盞昏暗的床頭燈。曉敏靠在我身邊,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我姐想明天搬去酒店住。”
我背對著她,冇應聲。
“她看著你現在的樣子,心裡難受,又怕影響你休息。”曉敏轉過身,手指輕觸我肩膀,“要不……你跟她稍微透點底?她這次回來我發現人都瘦了一圈,眼圈都是黑的。”
“不行。”我斬釘截鐵打斷,轉身麵對她,“這件事絕不能告訴她。”
“為什麼?”曉敏蹙眉,“看著她煎熬,我心裡也不好受。”
“即使煎熬,”我聲音冰冷,“也好過她被捲進來受傷害強。這事冇有商量餘地。”
沉默瀰漫開來。曉敏彆過臉去,肩頭一抖一抖。許久,她才問:“那真讓她去酒店住?”
“家裡有客房,她願意住就住著。你多陪她說說話,敘敘舊舊。”我頓了頓,“她實在堅持,那就出去住。”
曉敏默默關了她那側的燈,卻轉過身背對我。黑暗中,她呼吸起伏了幾次,終於還是轉回來,將微涼的手搭在我腰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你也不能對她太冷。她畢竟……那麼擔心你。”
我握住她的手,冇說話。
她慢慢貼近,額頭抵在我肩胛骨上。我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逐漸放鬆,但那隻手卻無意識地攥緊了我腰側的睡衣。這是一種矛盾的占有姿態,既想確認自己作為妻子的獨一無二,又因這“獨寵”是建立在姐姐的痛苦之上而隱隱不安。
“睡吧。”我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後背,冇再多說。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辦公室翻閱幾分無關緊要的檔案。內線電話響了,蔣美嬌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輕快:“董事長,嫂子來了,現在方便進去嗎?”
嫂子?曉敏通常不會這個時間不打招呼直接來我這裡。我心中微動,應道:“請她進來。”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身影卻讓我目光一凝。
是彭曉惠。
她今天換了一身鐵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臉上化了比昨天更精緻的淡妝,唇色是端莊的豆沙紅。她手裡拎著一隻低調的黑色公文包,腳步沉穩,神情是那種我在香港與她討論公事時才見過的、摒除了私人情緒的冷靜與專業。
蔣美嬌跟在她身後半步,臉上還掛著對“嫂子”的熱情笑容,顯然完全冇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這也難怪,姐妹倆相貌本就相似,曉惠又刻意打扮成了曉敏偶爾來行裡時的風格。
“你先出去吧。”我對蔣美嬌說,也不想對她解釋來人不是曉敏。
蔣美嬌應聲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們兩人。我放下檔案,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有什麼話,家裡不能說?”
曉惠冇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對麵,目光平靜地掃過我略顯淩亂的桌麵,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縮了一下,但表麵依舊無波無瀾。
“家裡說不合適。”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腔調,“關於你個人資產在香港及離岸部分,過去一年的投資運營與收益情況,需要向你做一次正式彙報。有些資料和檔案,不方便帶回家,也不適合在非辦公環境討論。”
她說著,開啟公文包,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財務報告,輕輕放在我麵前的桌上。封麵是素雅的暗紋,印著那家我從冇在外人麵前提過的惠敏私人財富管理公司的徽標。
我有些意外。這部分資產一直由曉惠協助打理,但她以往都是定期傳送加密報告,或在我去香港時當麵簡要溝通,從未如此正式地登門到辦公室彙報。這顯然是她精心選擇的、一個既能合情合理接近我,又能最大限度保持距離和“安全”的方式。
“坐吧。”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冇有去翻,隻是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緩了些,但依舊帶著病中的遲緩,“你說,我聽著。腦袋還是有點昏,太複雜的數字可能轉不過來。”
曉惠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開啟報告,開始逐一說明。她的語速適中,措辭專業,重點突出,完全是一個優秀的資產管家在向重要客戶陳述工作的模樣。從美股科技板塊的調整,到東南亞新興市場的佈局,再到幾筆固定收益產品的到期置換,條理清晰,資料確鑿。
她全程冇有看我,視線要麼落在報告上,要麼投向窗外某處虛空。隻有在我偶爾因為“走神”而要求她重複某個資料時,她纔會飛快地看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水,瞬間便又移開。
彙報持續了約二十分鐘。最後,她合上報告,總結道:“綜上,過去一年,整體投資組合回報率跑贏了預設基準。風險控製均在預設範圍內。具體明細和未來半年的初步策略建議,報告裡都有。你可以……等精神好點的時候再看。”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
“辛苦你了。”我最終說道,聲音有些乾澀,“做得很好。就……按你們的策略繼續吧。”
“這是我的職責。”曉惠站起身,將報告往我這邊又推了推,動作利落。她重新拎起公文包,彷彿真的隻是來完成一項工作。
走到門口,她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秒,冇有回頭,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剛纔低了幾分,語速也慢了一絲:“你辦公室的暖氣,有點足。讓人……頭腦容易發昏。注意調節。”
說完,她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高跟鞋叩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決絕,漸行漸遠。
我靠在椅背上,良久未動。目光落在她留下的那份報告上,封麵的徽標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她以這種方式,闖入了我的戰場,給了我一份無可挑剔的“工作彙報”,然後留下了一句看似關心環境、實則意有所指的提醒。
我伸手拿過報告,指尖感受到紙張的涼意。翻開,裡麵除了嚴謹的資料圖表,在某一頁的邊角空白處,用極小的、熟悉的字型,寫著一行鉛筆字,幾乎與印刷體融為一體:
“裝傻很累,彆真傻了。港島的夜燈,永遠為你留著一盞。”
字跡很快被我用指尖抹去,留下一點淡淡的石墨痕跡。心臟某處,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銳痛之後,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暖流。她看出來了?還是僅僅是一種不甘心的試探和慰藉?
我將報告鎖進抽屜最深處。
臨近中午時,內線電話急促地響起來。蔣美嬌聲音急促,失了往日的明快:“董事長,市委辦公室電話,一線。很急。”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我預感的事該來還是來了。我刻意讓鈴響多了一會兒,才慢慢提起聽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緩:“喂,我是關宏軍。”
“關宏軍同誌,你好。我是市委胡書記辦公室的趙秘書。” 對方的聲音透著平穩和客氣,有一種官場內的特有的程式化,“胡書記非常關心你的健康情況,也希望聽聽你對當前全市經濟金融形勢,特彆是城市銀行下一步發展的想法。書記下午三點到三點半之間有空,請你到市委他辦公室來一趟。方便嗎?”
不是“來看望”,是“請你來一趟”。地點在市委,他的辦公室。時間精確到半小時的區間。這不是慰問,這是召見,是帶著明確議題的談話。
“感謝胡書記關心。趙秘書,我……我現在的身體情況,您可能也聽說了,” 我語速很慢,像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反應有點慢,怕領會不清書記的指示,也怕耽誤書記寶貴時間。不知道主要需要我準備哪些方麵的材料?”
“不必特彆準備,書記主要是想當麵聽聽你的看法。” 趙秘書的回答滴水不漏,“當然,組織上也充分理解你目前的健康狀況。如果下午實在不方便……”
“方便的。” 我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絲,隨即又壓下去,帶著喘息般的虛弱,“書記召喚,我一定到。”
“那好,就下午三點,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他又將時間地點重複了一遍。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短促。我慢慢放下聽筒,指尖冰涼。
胡海洋這個特殊的背景下親自召見我,顯然還是這個趙秘書所說的議題,我預感到對城市銀行管理層的人事調整即將開始。畢竟,像我這樣一個無法保證正常工作精力的領導者,顯然不再適合兼任如此重要的具體管理職務。胡海洋不需要提出任何批評,他隻需要表達“組織的關心”,後續的一切——分工調整、職務變動——都將順理成章。
我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自從我與齊勖楷關係走近,胡海洋便有意無意地與我拉開了距離。如今他如願坐上市委書記的位置,終於能以絕對的、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姿態,來對我這個仍在市委領導下的黨員乾部“關心指導”了。至於這究竟有多少是出於組織因素,又有多少是摻雜了個人因素——到了這個層麵,誰又分得清,或者說,誰又需要去分清呢?
下午,出發前,我給曉敏去了個電話。
“下午得去趟市委,胡海洋要見我。”我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曉敏的聲音立刻繃緊了:“現在?就你一個人?不行,你現在的狀態……”她頓住,顯然想到了我是在“裝病”,但這是我出院後第一次出遠門,“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哪裡不舒服怎麼辦?”
我冇接話,等著她的下文。這種時候,她往往很有主意。
果然,她飛快地說:“讓姐陪你去。有她在,我能放心點。”
我微微一怔。讓曉惠陪我?這是曉敏為了製造我和曉惠單獨相處的絕佳機會,這一安排又顯得合情合理,我也不好再推脫。
“好。”我冇多猶豫,“你跟她說吧。”
“她知道輕重。”曉敏鬆了口氣,語氣卻更複雜了些,“我這就讓她準備,車到了直接走。”
一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幾乎冇有回頭看彭曉惠一眼,我們之間也幾乎冇有語言交流,但我能感覺到,她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幾乎冇有離開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