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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至親反目(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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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猛地一僵,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清晰地閃過一絲受傷和失落——顯然,她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巨大情感衝擊中,而我此刻的冷靜和轉移話題讓她感到被忽視。但她隻是咬了咬下唇,勉強壓下自己的情緒,低聲回答:“在……在縣殯儀館。我聽說……縣裡準備給他開追悼會。”

我沉默地點點頭,目光投向虛空:“我爸媽……他們知道了嗎?”

她坐回椅子,聲音帶著疲憊和擔憂:“出事那天,胡市長和匡書記親自去家裡通知的……那時候你還生死不明……伯伯和伯母……當場就暈過去了。後來你轉到市裡,他們也來看過……今天傍晚,縣裡安排了車,送他們回去了。曦曦太小,離不了人……他們……讓我留下來繼續照顧你。”

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楚湧上心頭,劫後餘生,對親情的渴望從未如此迫切。我將目光重新聚焦在她憔悴卻依然美麗的臉上,聲音柔和下來,帶著發自肺腑的感激:“小敏……辛苦你了。謝謝你。”

她猛地扭過頭,飛快地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再轉回來時,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已不見絲毫柔弱,隻剩下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決絕:“謝什麼?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從冇想過要你謝我一個字!”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這毫無保留的誓言,振聾發聵,激發我心臟強烈的悸動。我緩緩地、有些吃力地抬起手。

她瞬間讀懂了我的意圖。冇有絲毫猶豫,她再次俯下身,溫順而自然地將自己帶著淚痕的臉頰,輕輕地、緊緊地貼在我微微顫抖的掌心。那一刻,彷彿所有的喧囂、仇恨和悲傷都被隔絕在外,隻剩下掌心下那一點真實的、帶著生命溫度的依靠。

在接下來與小敏的交談中,我一點一滴地從她斷續、零碎的資訊裡,艱難拚湊出災難發生後的真相。

原來,在項前進於千鈞一髮之際捨命將我推入排風井之外,還有另一位救命恩人——胡嘉。

那天,我執意冇讓他跟隨我們前往泰祥煤礦。然而,在我和項前進離開後,他反覆思量,心頭那股強烈的不安感卻揮之不去。最終,他做出了決定:遠遠地尾隨我們。就在他幾乎要在崎嶇山路上迷失方向時,一個意外的發現讓他得以繼續追蹤——他遠遠瞥見了我和項前進,正停留在唐曉梅父親的墳前。正是這個巧合,讓他得以重新鎖定我們的蹤跡,一路悄然跟隨。

當泰祥煤礦巨大的尾礦壩裹挾著泥石的洪流轟然傾瀉而下時,胡嘉,就在遠處的一個山坡上,親眼目睹了這吞噬一切的天災降臨!

正是這至關重要的目擊,為我搶回了金子般的救援時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在無人知曉我們遇險的情況下,救援何時才能啟動?是否還能來得及?這些都讓人不敢去想。

我越發清晰地感受到,冥冥之中,彷彿真有天意。上天不僅讓我在這場滅頂之災中僥倖存活,更在我肩上壓下了千鈞重擔:這條命,是項前進用命換來的,也是胡嘉奮力搶回來的。我必須活下去,不僅要為自己活,更要替項前進活下去!帶著他那份未竟的忠誠、質樸和生命力量,去完成他再也無法完成的一切!

第二天,病房裡熱鬨起來。一撥又一撥前來探望的人,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無一例外地為我送上了祝福。

佟亞洲的到來尤為引人注意。他拿腔拿調地讚揚我在同祥鎮抗洪救災中處置果斷,確保了全鎮群眾無一傷亡,並將損失降到了最低。然而,他話鋒一轉:“但這場災害麵前,也有個彆黨員乾部不但冇有挺身而出,反而添了亂子。縣裡將嚴肅追究他們的責任。”

這分明是避重就輕。張啟明他們僅僅被定義為“添了亂”?他如此輕描淡寫,就想把背後的種種一筆帶過,不過是想在我麵前表明立場,讓我就此打住,不再深究。

我心中激盪,但語氣依然平靜:“同祥鎮的乾部隊伍整體是好的,關鍵時刻能夠團結一致。我看,就不要吹毛求疵了。大家都很辛苦,都不容易。”

聽了這話,他竟如釋重負,眉宇瞬間活泛起來:“宏軍啊,你是個懂大局、識大體的人!這話說得好!縣裡正打算向省裡為你申報優秀**員呢。”

看來他真的急了。人一急,就容易露馬腳。他佟亞洲算什麼東西,憑什麼大言不慚地代表縣裡為我申請省級榮譽稱號?

顯然他現在想用這種手段討好我,堵我的嘴,好讓我不再追究同祥鎮的黑幕。

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強壓下翻湧的噁心,故作感激道:“佟縣長,我就是做了點分內的事,真冇必要這麼大張旗鼓地樹典型。小項同誌……他可是不顧個人安危,把命都搭進去了,這樣的同誌,才值得大書特書。”

佟亞洲眼神飛快地掃過四周,確認無人,這才湊近一些,壓低了嗓子,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宏軍!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犯這種傻?小項是好同誌,可……人死如燈滅,那些榮譽對他還有什麼用?你不一樣!這關係到你的前途,是實打實的東西!”

“死了的人”……“還有什麼用”?!

他竟能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毫無半分愧怍。一股滾燙的怒意灼燒著我的胸腔,幾乎要衝破喉嚨噴薄而出。

畢竟經曆了生死,我的自控力早已今非昔比。我牙關緊咬,喉結滾動,手在被子裡麵狠狠的抓住床單,硬生生將那團暴烈的火焰摁迴心底。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竟擠出一個堪稱溫順的笑容:“佟縣長……所言極是,受教了。是我太年輕,關鍵時刻……拎不清輕重。”

他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這副“一點就通”的模樣十分受用,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宏軍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以前咱倆……咳,看問題的角度不同,難免有些分歧,鬨了點誤會。”他刻意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虛假真誠,“可我打心眼裡覺得,你是塊好料子,前途不可限量!我在這圈子裡摸爬滾打這些年……”他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眼神卻飛快地瞟著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違心的話說過,過格的事……也不是冇做過。但我明白一個理兒:給人活路,就是給自己出路。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說對不對?老弟?”那聲“老弟”叫得格外親熱。

我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謙遜,甚至微微躬了躬身:“老哥這話,句句金玉良言。以前是我年輕氣盛,不懂事,多有頂撞得罪的地方,還望老哥大人有大量,千萬彆跟我計較,高抬貴手。”

他眼底精光一閃,彷彿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聲音也揚起了幾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誤會解開了就好!以後咱們兄弟同心,互相支援,還有啥過不去的坎?”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嚴厲,“就說這次!張啟明那小子太不像話了!我已經跟匡書記建議過,必須免掉他的鎮長職務!這種害群之馬,決不能姑息!”他擲地有聲,彷彿在宣判,目光卻緊鎖著我的反應。

我垂下眼瞼,掩住眸中的冷意,聲音放得更緩,帶著一絲“息事寧人”的勸解:“老哥……他那個人,是有些……拎不清輕重,但……工作能力還是有的。我看……要不就算了吧?給個警告處分,長長記性,也……差不多了?”我故意說得猶豫,像是在為他求情。

佟亞洲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露出誇張的讚許:“瞧瞧!老弟你這胸襟,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得意,“行!老弟你既然開口了,他張啟明算是撿回一條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必須讓他親自過來給你負荊請罪!本來他今天就想跟我來,被我狠狠罵回去了!既然老弟你寬宏大量放他一條生路,明天!就讓他滾過來,好好表示表示心意!”

聽著他輕描淡寫地將一條人命肮臟交易成“心意”,我清晰地感覺到血液在瞬間褪去,臉頰變得蒼白僵硬,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我死死咬住後槽牙,用儘全身力氣才維持住臉上那層搖搖欲墜的平靜,生怕下一秒,積蓄已久的火山就會徹底爆發,將眼前這張虛偽的臉孔連同這令人作嘔的“和解”一同焚燬。

終於送走了佟亞洲這位“熱心”的說客,我靠在床頭,感覺像打了一場硬仗,渾身疲憊,心口那股憋悶淤積不散。

彭曉敏拎著餐盒推門進來,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快:“這位大領導可真夠‘體恤’病人的!聊這麼久,不知道早過了飯點嗎?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她一邊抱怨,一邊麻利地收拾小桌板。

看著她毫不掩飾的嫌棄勁兒,不知怎的,我心口那團鬱氣竟消散了幾分,甚至扯了下嘴角。

她開啟餐盒,拿出湯匙,習慣性地就要餵我。我皺著眉用手一擋:“又是粥……嘴裡淡出鳥了,真冇胃口。”

她竟冇生氣,反而像哄孩子似的,臉上漾開一種近乎慈祥的笑容,聲音也柔了下來:“乖,再忍忍。醫生說了,你現在隻能吃流食。等你好了,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管夠!”她舀起一勺白粥,輕輕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看著她近在咫尺、白皙溫潤的臉頰,一個促狹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我故意眨巴著眼睛,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口吻抱怨:“流食……也不一定非得是粥吧?能不能換換花樣?比如……嗯……吃個奶什麼的?”

她全然冇聽出弦外之音,還一本正經地解釋:“牛奶?不行不行,你現在躺床上不動,喝多了牛奶容易燥,會上火便秘的。”說著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我強忍住笑意,決定把火再拱高一點,眼神裡故意帶上點無辜的探究:“牛奶會上火……那……母乳呢?那個總該溫和吧?”

“母乳?什麼母……”她下意識地重複,話冇說完,猛地反應過來,白皙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緋色。她又羞又惱,一把將餐盒重重頓在床頭櫃上,騰出手就精準地揪住了我的耳朵:“關!宏!軍!你傷疤冇好就忘了疼是吧?骨頭癢了敢跟我耍流氓?!看我怎麼收拾你!”她柳眉倒豎,手上毫不留情地加了力道。

“哎喲!疼疼疼!饒命啊!我錯了!真錯了!”我齜牙咧嘴地討饒,這次倒不是裝的,耳朵上的劇痛牽扯到身上未愈的傷口,一陣陣發緊。

就在這“嚴刑逼供”的當口,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拿著體溫計的小護士剛探進頭,就目睹了這“慘烈”的一幕——病號被陪護揪著耳朵慘叫。小護士驚得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體溫計差點掉地上,連忙驚呼著衝進來:“住手!快放手!這位家屬!你怎麼能對病人動手呢?!這絕對不允許!”

空氣瞬間凝固。

彭曉敏觸電般鬆開了手,臉紅得像要滴血,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眼神慌亂地不知該往哪兒看。我捂著通紅的耳朵,同樣尷尬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剛纔還“硝煙瀰漫”的病房,此刻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極度的尷尬。

小護士顯然不傻,似乎也回過味兒來,明白自己剛纔可能“棒打鴛鴦”了,臉上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她掩飾性地將體溫計塞給還僵在一旁、耳根紅暈未褪的彭曉敏:“幫病人量下體溫。”

看彭曉敏依舊低著頭,一副羞於見人的模樣,小護士輕咳一聲,努力板起臉,維持著職業性的嚴肅,補充道:“請務必保持病房秩序。剛纔那種……呃……互動,要是被我們主任撞見,我們整個護士站都得挨訓。請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謝謝。”她語氣公事公辦,但那微微飄忽的眼神還是泄露了一絲不自在。

我忍不住好奇地多瞅了她兩眼。這姑娘年紀看著不大,怎麼修煉得如此“老僧入定”?麵對這種場麵還能保持這種近乎冰冷的職業麵具?難道……真冇談過戀愛?

見我和彭曉敏都像被施了定身術,冇人接話,小護士倒也不在意,依舊心平氣和地宣佈:“另外,準備一下,病人待會兒要轉到樓上的高階病房。”

“高階病房?!”我猛地一驚,牽扯到傷口也顧不上了,聲音都帶上了急切,“護士同誌!我們保證!絕對保證再也不打鬨了!真的!求你彆給我轉高階病房啊!我是工傷!單位報銷有規定的!那高階病房一天得多少錢?報銷不了的部分,我、我這……”我越說越慌,彷彿已經看到钜額賬單在眼前飛舞,語氣近乎哀求。

我這份對報銷額度堪稱“市井”的擔憂,終於成了壓垮小護士專業素養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努力繃緊的、職業化的冰冷麪具瞬間碎裂。“噗嗤——”一聲,她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笑得幾乎喘不上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轉過身,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穩住聲音,斷斷續續地解釋:“咳……不、不是那個意思……我們是……咳咳……奉命行事……跟你打不打鬨……真沒關係……”說完,她趕緊又板起臉,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殘留的笑意,徹底暴露了她努力維持的“專業”已經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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