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客棧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蘇文淵要了幾間上房,掌櫃的拿著鑰匙領著去了第二進院子。陳敢當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個人撲在床板上,說“老子終於睡上床了”。鄭大川在隔壁罵了一句“你他媽小聲點”。
晚飯的時候,蘇文淵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堂。菜點了一桌子,醬肘子、紅燒鯉魚、四喜丸子,擺得滿滿當當。陳敢當看著滿桌子的菜嚥了口唾沫,鄭大川已經夾了一塊肘子塞進嘴裡。
吃到一半,大堂裡的人多起來了。有人喊“今天有書嗎”,掌櫃的在後廚應了一聲“有,劉先生馬上到”。不多時,一個瘦老頭從後堂走出來,穿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腋下夾著一塊醒木。
他走上檯子,把醒木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醒木一拍,啪的一聲。
“上回書說道,北疆戰事緊急——今天咱們單說那鎮北關一戰。”
說書先生講得唾沫橫飛。顧鎮山戰死,三皇子蕭烈帶援軍趕到,一刀砍斷了北梁的帥旗,北梁退了。他講得熱鬧,底下聽得入神,掌聲一陣一陣的。
蘇文淵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說“顧總兵忠烈”。他轉過頭,看了溫天安一眼,問了一句“溫公子,你們從鎮北關出來,可曾見過三皇子”。
溫天安說“見過”。蘇文淵又問了句“那顧總兵——”。他沒說完,溫天安低著頭,在擦嘴,沒有接話。蘇文淵等了等,見他不想說,也就不再問了。
蘇淺月看了看溫天安,又看了看鄭大川和陳敢當。鄭大川麵無表情地喝湯,陳敢當低著頭扒飯。蘇淺月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清鳶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溫天安。說書先生講到顧總兵戰死的時候,他的氣沉了。不是變了,是沉了。他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手上的動作也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神告訴她,他的氣沉了。
她沒有問。她隻是把茶壺拿起來,給溫天安的杯子裡續了水。溫天安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把茶壺放下了。
蘇文淵站起來,說“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眾人陸續起身,往院子裡走。
蘇文淵回了自己的房間。蘇淺月跟著進去,關上了門。
蘇文淵在桌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說“溫公子他們從鎮北關出來,卻不肯說顧總兵的事”。
蘇淺月說“也許是不想說”。
蘇文淵點了點頭,又說“那個說書先生講的,你信幾分”。
“不知道”。蘇文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問。
蘇淺月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光,站了很久。
蘇清鳶躺在自己的床上,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溫天安的氣沉下去的樣子。他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但他的氣騙不了她。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她娘走的那天,她自己也是這樣的。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但裡麵塌了。
她坐起來。蘇淺月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她披了件外衫,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院子裡的月光很亮。溫天安的房間在東廂,燈還亮著。她走過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總不能說“我知道你不高興”吧。她什麼都沒說,就敲了門。
沒人應。她又敲了一下。還是沒人應。
她推了一下門,門沒鎖,開了。房間裡沒有人。刀掛在床頭,桌上的茶壺還在,燈還亮著,人不在。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來,抬頭看見屋頂上坐著一個人。
她站在屋簷下麵仰頭看著他。他在月亮底下,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的輪廓。
她不知道怎麼上去。她不會輕功,不會爬牆。但她不想叫他下來。他上去了就是不想被人打擾,可她已經來了。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扒住了窗檯。
第一腳踩上去的時候踩滑了,膝蓋磕在牆上,疼得她齜了牙。她咬住嘴唇沒出聲,又試了一次。這回踩穩了,一隻手扒著窗檯,另一隻手往上夠,夠到了屋簷邊的瓦片。
瓦片硌著她的手心,粗糙的,有點紮。
她使勁往上撐,整個人貼在牆上,衣襟蹭了一牆的灰。她爬到屋簷邊的時候,手指磨破了,手背上蹭了一道紅痕,膝蓋也疼,但她沒有停。
她想上去。
她爬到屋簷邊的時候,腳踩空了,整個人往下墜。
一隻手從上麵伸下來,攥住了她的手腕。
溫天安把她拉了上去。她跌坐在屋脊上,喘著氣。她的簪子歪了,幾縷頭髮垂下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溫天安鬆開她的手腕,兩個人並排坐著。風吹過來,把她的髮絲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她把一塊糖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他手邊。紙已經皺了,邊角磨出了毛邊,是她從家裡帶出來的,路上一直沒捨得吃。
“我娘說的,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吃一塊糖。”
溫天安拿起糖,剝開紙,放進嘴裡。
風吹過來,桂花的味道一陣一陣的。
“說書先生說的不對,”她說,“三皇子來的時候,仗已經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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