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天安從馬車上跳下去的時候，陳敢當正在打盹。
馬車猛地一輕，軲轆彈了一下，陳敢當的腦袋磕在車廂板上，疼得他“哎呦”一聲彈起來。他揉著後腦勺，看見溫天安已經落在地上，往前走了幾步，步子很快。
“頭兒！你幹嘛去！”
溫天安沒有回頭。“前麵有鎮北關的逃兵。你們留下，護好老杜和小蝶。”
陳敢當愣住了。鄭大川已經站起來了，手按在刀柄上，眉頭皺成一團。他看了溫天安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陳敢當，罵了一句：“愣著幹什麼？把車趕到路邊去！”
陳敢當回過神來，一把拽住韁繩，把馬車往路邊的林子裡趕。小蝶的臉白了，攥著匕首的手在抖，但她沒有說話。杜少穀把搗錘握在手裡。鄭大川跳下車，站在馬車旁邊，刀已經出鞘了。
溫天安在跑。他的感知一直鎖著那片戰場。幾十團整飭的氣機圍著一個越來越小的圈子，圈子裡麵的氣機一團一團地滅。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寫的操典，他練的陣法，他帶著那些兵在鎮北關的營地裡一遍一遍操練出來的。現在那些兵在用他教的陣法殺人。
他穿過最後一片灌木，看見了。
空地上，二十幾個逃兵排成三個三三製陣型，正在圍殺一支隊伍。地上躺滿了屍體，護衛已經死了大半。最後一個二流頂尖的護衛正被三個逃兵從三個方向同時捅穿了身體，他的刀從手裡滑落，人跪下去，臉朝下砸在血泥裡。護衛死光了。
剩下的人沒有武力，隻有幾個丫鬟、一個廚娘、一個車夫，還有一個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錦袍，麵容清瘦，沒有內力波動。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抖，但他沒有跑。他站在馬車旁邊，張開雙臂，擋在車簾前麵。
逃兵們沒有急著沖。他們在等，等圈子裡的人自己崩潰。領頭的逃兵站在陣型後麵，抱著胳膊看。他的甲冑穿得歪歪斜斜。他旁邊站著三個人，一個臉上有道疤，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
溫天安認出了他們。劉千戶，還有那三個老兵——當初在糧垛後麵堵周霜燭的三個。
他記得他們的臉，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老家在哪、家裡幾口人。那天晚上他站在糧垛後麵，把他們的底細一個一個翻出來，他們的臉白了，走了。現在他們又站在他麵前。
溫天安的殺意鋪開了。從黃庭深處湧出來，不是一點一點地放，是猛地炸開，像決了堤的水。他的感知跟著殺意一起鋪開，百丈之內，每一團氣機都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他的殺意繞過了那些手無寸鐵的人，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他們身邊流過，往逃兵們湧過去。
逃兵們先感覺到了那股殺意。刀開始抖，腿開始抖，陣型開始散。
然後他們看見了溫天安。從林子裡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刀已經握在右手上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燒。
有人認出了他，這比殺意更可怕。刀掉了。噹啷一聲，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
“溫……溫把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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