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天安是被疼醒的。
不是刀傷的那種疼，是身體裡麵在疼。像有人把什麼東西塞進了他的經脈裡，塞得太滿，撐得每一寸都在呻吟。黃庭裡還有動靜，不是流轉，是碎掉的瓷器在互相磨。裂紋還在，那些狂暴的炁已經退潮了，但退得不幹凈——角落裡還蜷著一團，陰冷的，濕重的，像一條受了傷的蛇，盤在黃庭最深處，不動，也不走。
他試著調動它。沒有反應。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那團炁像死了一樣，蜷在那裡，不理他，不動，不回應。
他叫不動它。黃庭碎了，內景布滿了裂紋，經脈還在，元髓境的根基還在，但那團炁縮在角落裡，陰冷地蜷著，像一隻被打斷了脊背的狗，蜷在角落裡舔傷口，誰叫都不理。
他睜開眼睛。
床頂是陌生的。不是鎮北關營地裡那間小屋的天花板，是木頭雕花的，漆成暗紅色。帳子是淡青色的紗，垂在床的兩側，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檀香。
周霜燭坐在床邊。她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經幹了，有的還是濕的。她看見他睜開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眼淚又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一串一串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她的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溫天安看著她，想說話，嗓子幹得像砂紙。他動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涼，在抖。
“別哭。”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周霜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眼淚滴在他的手指上。
門開了。一個老人走進來。頭髮全白，麵容清瘦，眉骨極高，眼窩深陷。他的麵板光潔，沒有一絲皺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腰間係著一條黑色的帶子。他走到床前，看了一眼溫天安，又看了一眼趴在床邊哭的周霜燭，沒有說話。
溫天安不認識他。但他知道這個人是誰。能讓周霜燭站在他身邊、能把她從鎮北關帶走、能讓青雲閣一夜之間撤出戰場的人，隻有一個。
楚青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溫天安。目光裡有很多東西——審視，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我是楚青冥。青雲閣閣主。霜燭的外公。”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是這丫頭把匕首放脖子上，跪著求老夫救你回來的。”
溫天安看向周霜燭。她低著頭，肩膀還在抽。
楚青冥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是一把匕首。很短，很窄，刃線筆直，刀格上刻著一朵花。周霜燭的匕首。
“她用這把匕首抵著自己的脖子，跪在我麵前。跪了多久？”他看了一眼周霜燭，“兩個時辰。膝蓋跪爛了，脖子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把衣領都浸透了。我說我憑什麼救他？他殺了我青雲閣一個宗師。她說——”
他停了一下，看著溫天安。
“她說——‘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周霜燭的哭聲更大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血從咬破的地方滲出來，混著眼淚往下淌。
楚青冥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溫天安。
“老夫以為霜燭已經是天才了。五年，從沒有內力到一流中段。青雲閣裡找不出第二個。你倒更像個怪物。二十歲，一個人殺了三個成名已久的宗師。一個用筆的，一個用拳的，一個用劍的。老夫活了快七十年，沒見過。”
他看著溫天安的眼睛。
“你廢了。”
溫天安沒有說話。他已經知道了。那團炁蜷在黃庭角落裡，陰冷的，死寂的，叫不動，使喚不了。他能感覺到元髓境的根基還在——骨頭還是硬的，筋脈還是韌的，傷口還在癒合。但那股炁像一條被打斷了脊背的蛇，盤在角落裡，不理他。他用不了它。他知道這種狀態，路完全走歪了——濁神。
楚青冥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霜燭。”
周霜燭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你想要護住他。但你太弱了。一流中段，在邊關夠用，在江湖上不夠用。在青雲閣麵前，更不夠用。他殺了北梁三個皇家供奉，又殺了我青雲閣那麼多人。北梁朝廷不會放過他，青雲閣的舊部有人想報仇，江湖上想踩著宗師上位的人也會來找他。你護不住他。”
周霜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攥著被角，指甲嵌進了布料裡。
楚青冥轉過身，看著她。
“他想要護住你。但他現在廢了，能不能恢復，什麼時候恢復，沒人知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一輩子。”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你的身份，隻會給他招來殺身之禍。楚青冥的外孫女，青雲閣的少閣主。北梁朝廷會怎麼想？大周朝廷會怎麼想？江湖上的人會怎麼想？他們不會管你願不願意，他們隻知道——楚青冥的血脈，在溫天安身邊。殺不了楚青冥，還殺不了他嗎？”
他停了一下。屋子裡很安靜，隻有周霜燭壓抑的抽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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