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溫天安去了老軍醫的葯棚。
老軍醫正蹲在門口曬藥材,看見他過來,手裡的簸箕抖了一下,幾片乾葉子飄到地上。他上下打量了溫天安一眼,嘴角一咧,露出一口不太齊整的牙。
“又來賣身?”
溫天安在他麵前蹲下來。“不幹那個行當了。這次賣書。”
老軍醫愣了一下,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土。“賣書?你一個當兵的,有什麼書賣?”
溫天安從懷裡掏出幾本冊子,摞在地上。冊子不厚,是他花了好幾個晚上寫的,一筆一畫端端正正,連圖示都畫得清清楚楚。一共三本,加起來不到一百頁。
老軍醫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麵那本的封麵,上麵寫著《傷寒雜病論》五個字。他皺了皺眉,拿起來翻了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的臉色變了。
翻到第十頁的時候,他把冊子合上,抬頭看著溫天安。那眼神溫天安見過——上次研究他身體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但這次更甚,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一塊肉,又像守了二十年寡的寡婦看見了一個精壯漢子。
“這書你從哪弄來的?”
“家傳的。”
“你家傳的刀法,家傳的陣法,家傳的內功,現在連醫書都是家傳的?”老軍醫的聲音有點抖,“你家到底是幹什麼的?”
溫天安想了想。“種地的。”
老軍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低頭繼續翻那本冊子。這回他翻得慢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有些地方甚至停下來用手指比劃一下,嘴裡念念有詞。翻到後麵那些方子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老了的抖,是激動的抖。
“這個方子……這個配伍……”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琢磨了十幾年都沒想通的問題,這上麵一句話就點透了……”
溫天安沒催他。他蹲在旁邊,看著老軍醫一頁一頁地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癡迷,從癡迷變成痛苦——那種“看了之後發現自己以前全白學了”的痛苦。
翻了半個時辰,老軍醫把第一本放下,伸手去拿第二本。溫天安的手按在他手腕上。
“看完了?”
老軍醫抬起頭,眼神還有點恍惚。“沒……剛看了一半。”
“先談價。”
老軍醫的表情僵住了。他看著溫天安,又看了看地上那三本冊子,嘴唇動了動。
“你想要什麼?”
“雪參。”
“多少?”
溫天安伸出一根手指。“百年份的,一根。”
老軍醫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百年雪參?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兒多貴?我整個葯棚加起來都不值一根百年雪參!”
“你有。”
“我沒有!”老軍醫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溫天安沒說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但老軍醫莫名覺得自己的家底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你……你怎麼知道我有?”
“猜的。”
“猜的?”老軍醫的聲音又拔高了,“你猜我有沒有,我就得給你?”
溫天安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老軍醫被他看得發毛,往後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後的葯簸箕,乾葉子灑了一地。他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撿了兩片又想起來自己纔是該坐著的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沒有。真沒有。”他說,但眼睛又往葯棚最裡麵的櫃子瞟了一下。
溫天安的感知早就掃過了。那個櫃子最底層,有一個小木盒,小木盒裡麵躺著一根雪參,拇指粗細,通體雪白,鬚根完整。周圍乾乾淨淨,就這一根。老軍醫確實沒撒謊——他就這一根,不是不捨得給,是真捨不得。
“一根百年,換三本書。”老軍醫咬了咬牙。
“一本。”
“一本?你搶錢呢?”老軍醫一把將《傷寒雜病論》摟進懷裡,像護崽的老母雞,“你知不知道我在鎮北關這二十年是怎麼過的?每天看那些當兵的傷來傷去,我能治的治,不能治的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你這書裡寫的這些東西,能救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還跟我討價還價?”
“你也知道那根參是我的命。”
老軍醫噎住了。兩個人對視了十幾個呼吸。
“一根百年,再加五根普通的。”老軍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成交。”溫天安鬆開手。
老軍醫站起來,走到葯棚最裡麵,從櫃子底下翻出那個小木盒。他捧著木盒走回來,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臉上的肉都在抖。他把木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麵的雪參,又合上,又開啟,又看了一眼。
“你知不知道,”他的聲音有點啞,“這根參我藏了十五年。每次來了重傷的兵,我翻開藥箱都看見它,想著‘這回該用了吧’,翻了又合上,合上又翻開。總想著下一回,下一回說不定更重。結果十五年過去了,重傷的兵死了不知多少個,這根參還在。”
他把木盒放在溫天安麵前,手在上麵按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那動作像在跟老朋友告別。
“拿著吧。別讓我看見。看了心疼。”
溫天安把木盒收好。老軍醫又從抽屜裡翻出五根普通的雪參,手指粗細,顏色發黃,往桌上一拍。
“這些也給你。反正我留著也沒用了。書都到手了,還要參幹什麼。”
他說完,把那三本冊子整整齊齊地摞好,放在膝蓋上,用手撫了撫封麵,像在摸孩子的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溫天安。
“以後還有嗎?”
“有。”
“拿什麼換?”
“你有什麼?”
老軍醫想了想,掰著指頭數。“我還有半斤三七、三兩黃連、一包黃芪、兩副護心散——”
“不要那些。”
“那你要什麼?”
“雪參。”
老軍醫的臉垮了。“我就那一根百年的!全給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溫天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就幫我打聽打聽,誰還有。”
老軍醫看著他。
“那就隻有總兵顧鎮山手裡還有一根了。”
他頓了頓。
“你想要那根,可不是醫書能換的了”
“知道了。”
溫天安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對了,你叫什麼?”
老軍醫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杜少穀。怎麼,在我這賣了兩次身,連我名字都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溫天安點了點頭,“杜少穀。”
“叫老杜就行。”杜少穀擺了擺手,“叫全名怪生分的。咱倆這交情,你書都賣給我了,還叫全名?”
“咱倆什麼交情?”
“醫患關係。你是我治過的病人裡最離譜的一個,我是你見過的軍醫裡最窮的一個。這交情還不夠?”
溫天安嘴角動了一下。“行,老杜。”
杜少穀滿意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櫃子上拿了一個紙包扔過來。溫天安接住,開啟一看——紅糖。
“回去給那丫頭。”杜少穀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別讓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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