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天安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條河。河水不寬,流得也慢,岸邊的柳樹葉子黃了大半,枝條垂在水麵上,一動不動。沒有風,沒有聲音。
一個少年坐在河邊。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他盤著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空的。他就那麼坐著,看著河水。
溫天安站在他身後。
“我弄丟了。”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娘讓我天天平安的。我沒做到。”
更輕了。
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護住他們。”
溫天安的嗓子發緊。他站在那裡,看著少年的背影。
“你替我活著吧。”
少年說。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溫天安的嗓子忽然通了。
“誰要替你活!”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夢境裡顯得很突兀。
“誰要來這種破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原來的世界,雖然說好也沒多好——加班加到半夜,報告寫不完,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地鐵——但那是我自己的日子!誰要在這裡替你挨刀!誰要替你在這破地方——”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
他剛開口,少年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在等你有影子。”
溫天安愣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腳下。光線從河對岸照過來,地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什麼意——”
河水動了。不是流,是晃。整個河麵像被人推了一下,水紋從遠處盪過來。岸邊的柳樹開始搖晃。
少年的背影變得模糊。
溫天安伸手去抓,什麼都沒抓到。
然後一切都碎了。
溫天安猛地睜開眼。
帳篷頂上那個破洞還在,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後背的汗把草蓆都洇濕了一塊。他躺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氣,腦子裡就剩一句話轉來轉去——我在等你有影子。
他一把掀開被子,也顧不上傷口疼不疼了,手腳並用地爬出帳篷。
外麵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營地裡靜悄悄的。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光著的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腳趾頭凍得生疼。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下。
地上有影子。灰濛濛的,淺淺的一道,但確確實實地在那兒。
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
他蹲下來,拿手在地上那道影子的位置劃拉了兩下,摸了一手泥。
“有影子。”
沒人理他。旁邊帳篷裡有人在打呼嚕。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低頭看了一眼。影子還在。
“行吧。”
腳底板凍得發麻,他鑽回帳篷裡,把那雙破布鞋套上。
簾子被人從外麵掀開,陳敢當貓著腰鑽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碗。看見他站在帳篷中間,整個人定住了,碗差點沒端穩。
“頭兒?”
“嗯。”
“你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
陳敢當把碗往地上一放,兩步躥過來,圍著他轉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
“行啊頭兒,我就說你死不了。那個老軍醫還說沒救了,放他孃的屁。”
他蹲下去把碗端起來,遞給溫天安。
“粥,喝。我給你多加了把米。”
溫天安接過來喝了一口。確實是稠的,米粒都快成飯了。
“你把你的那份也倒進來了?”
“我吃乾糧。”陳敢當從懷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乾糧,咬了一口,嚼得嘎嘣響,“夠硬,磨牙正好。”
他在旁邊蹲下來,開始係綁腿。那幾條布帶子被他纏來纏去,怎麼都纏不滿意。
“頭兒你不知道,你昏迷這三天我可擔心壞了。那老軍醫來看了一眼,說沒救了,我差點沒把他轟出去。”
他把綁腿拆開重新纏。
“李頭來看過你兩回,問你醒沒醒。我說沒醒,他就走了。”
溫天安把粥喝完,碗底那點殘渣也用指頭颳了刮塞進嘴裡。
“知道了。我一會兒去。”
陳敢當站起來,接過空碗,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頭兒,你剛纔在外麵幹什麼呢?我出來的時候看見你蹲在地上摸來摸去的。”
溫天安沉默了一瞬。“看看有沒有影子。”
陳敢當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影子?頭兒你是不是睡糊塗了?人還能沒影子?”
他笑了好一會兒,見溫天安沒跟著笑,才收了聲,撓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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