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了。
鎮北關的冬天還沒走乾淨。雪化了一半，地上泥濘不堪，踩一腳陷半腳，拔出來全是黑泥。天還是灰的，但灰裡透出一點亮，不像冬天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一個月裡，溫天安升了總旗，手下管著十個伍。按大周軍製，一個總旗下轄十個伍，每伍五人——伍長一個，兵四個。滿編五十人。人從兩個地方來：上麵補的新兵，和慕名來投的老兵。
新兵是分批到的，都是橫山府那邊征來的，十五六歲，瘦得像柴火棍，站在營地門口東張西望，跟溫天安當初一模一樣。老兵是沖著刀法來的。破陣九式的前六式在鎮北關傳開了，雖說隻是簡略版，但好用不好用，當兵的一試就知道。訊息傳開之後，陸續有人找上門來。溫天安讓錢滿倉過眼——老錢看人準，一眼就能看出這人是在戰場上活下來的還是混日子的。一個月下來，老兵收了十幾個，加上新兵，十個伍的編製剛好填滿。
伍長是他自己任的。他從自己人裡提了三個——鄭大川、陳敢當、錢滿倉。剩下七個伍長，從那些來投的老兵裡挑。能當伍長的，都是在鎮北關活過三年以上、手上有人命、底下人服氣的。
鄭大川當伍長，沒人說二話。他在鎮北關待了十年，戰功擺在那兒，刀法也硬，除了嘴碎沒別的毛病。陳敢噹噹伍長，他自己都沒想到，溫天安說“你殺過流寇，殺過北梁兵，抱過二流高手的大腿，夠了”，他就閉了嘴。錢滿倉當伍長，是溫天安勸了三回才勸動的——頭兩回搖頭，第三回溫天安說“那四個人的命你不背了二十年了嗎”，他沉默了很久，點了頭。
三個伍長，三種練兵方式。
鄭大川練兵，嗓門大，脾氣急。他那一伍全是老兵，不需要教基礎，他就帶著他們對砍。木刀對木刀，一天砍兩個時辰，砍完每個人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他嘴上也不閑著，“老子當年在白原府的時候”一天要說幾十遍。老兵們聽得耳朵起繭，但沒人打斷他——因為大家都知道，白原府是他心裡過不去的坎。
陳敢當練兵，像個說書先生。他那一伍全是新兵，啥也不會。他從係綁腿開始教，每教一樣都要編個段子。教握刀的時候說“要像握著你未來媳婦的手——不能太緊，緊了人家疼；不能太鬆，鬆了人家跑了”。教站姿的時候說“要像根釘子——釘子尖朝下，屁股朝上”，說完自己先撅著屁股示範，新兵們笑得前仰後合，但笑完動作確實對了。
錢滿倉練兵，像個老石匠——不說話，不著急，手裡拎著一根木棍往場地邊上一站，誰的動作不對，棍子就點在哪裡。點到肩膀是太緊了，點到腰是沒轉，點到膝蓋是蹲太深。從頭到尾不說一個字，但每個被點的人都知道自己錯在哪。他那四個老兵來投的時候個個覺得自己刀法不錯，錢滿倉拎著棍子說“誰先來”，四個輪番上陣，最久的撐了七招，被點在膝蓋上跪了。從此再沒二話。
周霜燭沒有當伍長。溫天安問過她，她搖頭。“不想帶兵。就想跟著你。”溫天安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她就這麼留在他身邊——跟著他練刀，跟著他巡邏，跟著他吃飯，晚上回那間小屋，一個睡床一個睡地。
她的話還是少，但跟剛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剛來的時候不說話，是因為不信任何人。現在不說話，是因為不需要說。她站在那裡，溫天安就知道她在。
一個月前的那天傍晚，溫天安把四個人叫到小屋裡。
鄭大川、錢滿倉、陳敢當、周霜燭。人齊了。小屋不大，五個人一站就滿了。
“叫你們來，是有東西給你們。”溫天安從懷裡掏出幾份疊好的紙，遞給陳敢當和周霜燭。“這叫《雲笈七鑒》。一門內功，中正平和，誰都能練。”
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冊子，遞給鄭大川。“這是給你的。”
鄭大川接過來一看，封麵上寫著三個字——《易筋經》。他翻了翻，愣住了。“這是啥？”
“橫練功夫。不靠內力，練筋骨皮肉的。你經脈不通，內功練不了，這個適合你。”
鄭大川低頭翻了幾頁，越翻越快。冊子不厚，十來頁，寫滿了一招一式的練法，還畫了小人圖，哪個動作練哪塊筋骨，標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塞進懷裡。抬起頭的時候，眼睛有點紅。
“謝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分。
陳敢當已經把手裡的紙展開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識字不多，但溫天安寫得清楚，連猜帶蒙也能看個大概。“頭兒，這內功厲害不？”
“練了就知道。”
錢滿倉站在窗邊，一直沒說話。他也有內力，知道一門內功的分量。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了：“溫總旗，我能看看嗎？”
溫天安把手裡最後一份遞給他。錢滿倉接過來從頭看起，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過了很久，他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這門內功……你是從哪得來的？”
“家傳的。”
錢滿倉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鎮北關一個兵，十年餉銀能換到什麼內功嗎？爛大街的貨色，練十年能到三流下就是祖墳冒青煙。這門功法——”他停了一下，“放在江湖上，那是大門派的不傳之秘。”
陳敢當蹲在地上，聽得一愣一愣的，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又看了看溫天安，嘴張著半天沒合上，然後把紙往懷裡一塞，拍了拍。“頭兒，那我就不客氣了。”
錢滿倉還在猶豫，溫天安說“給你你就拿著”，他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把紙疊好放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周霜燭站在溫天安身後，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她看東西一向快，但這次看得格外仔細，每個字都在心裡過一遍。看完最後一頁，她閉上眼睛，把整篇功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就地盤腿坐下，開始調息。
鄭大川愣了一下。“這小子，說練就練？”
陳敢當也湊過來看。周霜燭閉著眼睛，呼吸從亂到穩，隻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響了。不是聲音，是一種氣機的震動，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深潭，水麵下傳上來的一圈漣漪。
陳敢當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這就……成了？”
鄭大川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打了十幾年仗，殺了不知道多少人，經脈不通，內功練不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點乾。“老子打了十年仗，比不上人家一盞茶的工夫。”
錢滿倉沒說話。他想起自己當年練內功，花了整整三年纔在丹田裡養出一絲內力。那還是他花了五年餉銀買來的功法，比軍裡發的強一些。而周栓子，從拿到功法到練出內力，前後不到一盞茶。
“這孩子，”錢滿倉的聲音很平，但眼睛裡有說不清的東西，“不來邊軍，去江湖上隨便找個門派，那也是當掌門培養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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