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在房間內縈繞,卻驅不散那幾乎凝固的沉重。
隆德帝枯坐於禦案之後,身形如同嵌入紫檀木椅的石雕,已然紋絲不動地度過了整整兩個時辰。
窗外天色早已由明轉暗,華燈初上,映照著殿內金碧輝煌的裝飾,卻照不進皇帝那雙深鎖著陰霾的眼眸。
晚膳時分已至,十數道由禦膳房頂尖庖廚精心烹製的珍饈美饌,在溫鼎玉盤中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漸次陳列於禦前。
然而,麵對這些禦膳房精心烹製的佳肴,隆德帝卻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的目光空洞地穿透雕花窗欞看向了北方……那個如今還在交戰的德勝門方向。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監戴權,將皇帝眉宇間的疲憊與焦灼看得分明,他小心翼翼地趨前一步,躬著身子,聲音帶著一絲心疼:
「皇爺……龍體為重啊。您好歹……進些湯水,略略墊一墊。
城外有王子騰大人坐鎮,王大人乃國之乾城,必能穩住大局。若有軍情異動,王大人定會即刻飛馬馳報,不敢有絲毫延誤。」
「大局?乾城?」隆德帝猛地轉過頭,眼中壓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你讓朕如何吃得下?瓦剌蠻兵尚未真正攻城,朕的京營,朕的將佐,就先折損了三員!三員戰將,連番出城,竟被一蠻酋如砍瓜切菜般屠戮於城下!」
他越說越怒,一掌重重拍在禦案上,震得筆架墨硯叮噹作響:
「朕就不明白,我堂堂大雍,煌煌天朝!公侯伯子男勛貴如雲,戰將號稱上千,雄兵何止百萬!為何……為何竟連一個能壓製住城外那韃子狂徒的勇士都找不出來?
任由此獠在神京城下耀武揚威,視我大雍如無物。
他王子騰執掌京營數年,到底乾了些什麼?
除了五軍營幾個嫡係營頭還算聽調,其餘諸營,他掌控了幾分?如此統兵之才,朕要他何用?」
伴隨著隆德帝的發怒,禦書房內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戴權與一眾侍奉的太監宮女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撲通跪倒,額頭緊貼冰冷刺骨的金磚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殿內隻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聲在迴蕩。
盛怒之後,隆德帝頹然靠回椅背,眼神中的怒火漸漸被疲憊和失落所取代。
他怔怔地望向殿頂藻井那繁複的蟠龍紋飾,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裡飽含著一股說不出的追憶與酸楚:
「唉……朕此刻……好生羨慕先帝啊……」
他目光迷離,彷彿穿透了時光的帷幕:
「當年,先帝尚未禪位,退居太上皇之時,京營是何等光景?
在寧國公賈代化、榮國公賈代善兩兄弟手中,那才叫真正的虎狼之師。
朕尚在潛邸,曾數次親臨西苑,觀看賈代化操演京營……旌旗獵獵,刀槍如林,士卒們操練起來,吼聲震天,個個如狼似虎。
那些統兵的將領,哪一個不是英姿勃發?
那纔是拱衛神京的雄師!即便是對上遼東那些茹毛飲血、凶悍絕倫的女真韃子,京營將士也敢硬撼其鋒,絲毫不落下風!」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儘的惋惜:
「誰能想到……代化、代善兩位英才一去……這京營……就如同失了龍首的蛟群,短短不到二十載的光景……竟已墮落至此!竟連陣前斬將的戰將都尋不出了麼……」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隻有皇帝追憶往昔的餘音在裊裊飄散。
戴權看著皇帝臉上那濃得化不開的失落與痛心,張了張嘴,搜腸刮肚卻也想不出半句足以寬慰聖心的言辭,最終也隻能將頭垂得更低,心中一片酸澀。
就在這沉重的寂靜幾乎要將人壓垮之際——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訊啊!」
一個因為極度激動而變了調的尖利嗓音,猛地從禦書房外由遠及近傳來。
緊接著,一名小黃門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到了禦書房門外,他顧不得擦拭滿頭的汗水和沾染的塵土,也顧不得殿內凝重的氣氛,撲倒在門檻之外,用儘全身力氣,帶著哭腔般狂喜地嘶喊起來:
「陛下……德勝門……德勝門大捷!就在適才,我軍一員戰將毅然出戰,於德勝門外陣斬蘇赫巴魯,我大雍……我大雍贏了,贏了!」
「什麼?」
隆德帝猛地從禦座上長身而起,臉上那籠罩多時的陰霾瞬間被狂喜衝散,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亮光,「是哪位將領,或是哪家勛貴的麒麟兒,竟如此勇冠三軍,為我大雍立下此等潑天大功?」
小黃門伏在地上,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回稟陛下,立此奇功者,乃是一位名叫蘇瑜的七品把總!」
「蘇瑜?」
隆德帝臉上的喜色凝滯了一瞬,眉頭微蹙,腦中飛速掠過他所知的勛貴子弟名錄,卻是一片空白。
這名字……陌生得很。他遲疑片刻,追問道:「此蘇瑜,是哪家子弟?隸屬京營何部?」
「回陛下。」
小黃門連忙回稟,「此人並非勛貴嫡脈,乃是榮國府工部員外郎賈政大人一位妾室的外甥。數月前,因其撰寫了一部名為《射鵰英雄傳》的話本,得渭陽公主殿下青眼,特賜了銳健營七品把總之職!」
「哦……」隆德帝恍然大悟,長「哦」一聲,眼中驚訝更甚,「原來是那個寫話本的蘇瑜!」
一個區區七品把總,本無資格入天子法眼。
然那部《射鵰英雄傳》實在風頭太盛,鬨得神京紙貴,連深宮中的隆德帝都曾出於好奇翻閱過,對「蘇瑜」這個作者名自然留有印象。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筆下能寫出江湖豪情的書生,竟還是個深藏不露的猛將!竟能於萬軍陣前,將瓦剌赫赫有名的勇將蘇赫巴魯斬落馬下,這反差之大,遠超他的想像。
「竟是他?……真真想不到,此子竟有如此本事?」隆德帝喃喃自語,臉上交織著驚喜與難以置信。
「報……」
就在隆德帝心潮澎湃之際,又一名小太監氣喘籲籲地奔入殿內,雙手高舉一份染著風塵氣息的捷報:「陛下,大喜啊!
那蘇瑜斬了蘇赫巴魯後,瓦剌賊心不死,又連遣兩名勇士出陣挑戰,皆被蘇把總於陣前斬殺,王節度使已命人飛馬送來捷報,並為蘇把總請功!」
隆德帝一把接過捷報,目光如電,一目十行掃過,臉上瞬間綻開如釋重負又極其暢快的笑容,他撫掌大笑:「好……殺得好,痛快,痛快!」
笑聲漸歇,他看向捷報中王子騰為蘇瑜請功的部分,嘴角卻勾起一絲玩味的譏誚:「這個王子騰,氣量也忒窄了些!蘇瑜連斬瓦剌三員悍將,此乃潑天大功,區區連升三級也就罷了,賞銀竟隻給一千兩?
如此吝嗇,何以彰顯朝廷恩威?何以激勵三軍將士?」
他猛地一拂袖,乾脆的說道:
「來人……傳朕旨意。」
「銳健營把總蘇瑜,陣前連斬敵酋,揚我國威,功勳卓著!著即擢升為德勝門守備(從五品)兼銳健營千總,統領本營兵馬!另賞……禦庫白銀五千兩,內造宮花三十朵,以彰其功,以酬其勇!」
「喏!」殿內侍立的太監們齊聲應諾,聲震屋宇。
這旨意,才真正顯出了天家酬功的氣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