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馮唐」這個名字,蘇瑜心中突然一凜,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堆資訊。
神武將軍馮唐——這名字在《紅樓夢》裡非常神秘,除了在人物的對話中被提及,從未正式登場,連他長啥樣都冇提過。
但研究紅樓的專家們卻一致認為,這個人物很重要因為他就是馮紫英的親爹!
而馮紫英呢,是賈寶玉、薛蟠那幫人的鐵哥們兒,書裡說他是個豪爽的公子哥,家裡有背景,在京城紈絝圈子裡混得開。
但蘇瑜可不會天真地以為自己也能跟馮紫英他們玩到一塊兒去。
人家馮紫英能跟賈寶玉、薛蟠稱兄道弟,那是因為他們都是一個圈子裡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大戶少爺。更關鍵的是,人家背後杵著賈府這棵大樹。
自己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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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就是個寄人籬下、借住賈府的窮親戚。
雖說現在走了點運,得了渭陽公主青眼,混了個七品把總,可在馮唐這種人眼裡,充其量也就是比平頭百姓強那麼一丁點。
想跟人家平起平坐?還差得遠呢!
最要命的是……蘇瑜可冇忘上回在天香茶樓那檔子事兒!
那天馮紫英帶著他那幫狐朋狗友在茶樓聽書,正聽到興頭上故事斷了。
馮紫英一時心血來潮,愣是大咧咧派了個下人跑到賈府,叫蘇瑜過去接著給他們說書。
蘇瑜當時立馬就惱了,馮紫英這幫人,分明是把他跟那些下九流的說書先生、甚至娼妓劃等號了。
所以蘇瑜當場就教訓了那個不長眼的下人,還撂了狠話。
打那會兒起,這梁子就算結下了。
這些天馮紫英他們之所以冇來找茬,蘇瑜猜多半還是顧忌賈府的麵子。加上他自己基本都窩在東跨院,很少出門,那幫公子哥就算想找麻煩也逮不著機會。
可眼下?眼下自己居然成了他馮紫英老爹的手下!
蘇瑜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從馮唐對自己的態度上看,馮唐是聽說過自己的。
既然這樣,馮紫英遲早也會知道自己在他爹手下當差,這下子,事情可就複雜了。
馮唐看著蘇瑜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詫異,眼中掠過一絲玩味。他似乎對蘇瑜認出自己一點都不意外,反而有點「我就知道你會這反應」的意思。
他慢悠悠放下茶杯,身子往後一靠,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緊盯著蘇瑜:「怎麼?聽到本官的名字,你似乎……很意外啊?」
蘇瑜趕緊神情一肅,拱手道:確實有些意外……卑職隻是久仰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尊顏,心中……不勝榮幸。」
「哦?」馮唐嘴角勾起一抹譏諷,「是嗎?本官怎麼……不太信呢?」
他突然站起身,從書案後踱步出來,一步步逼近蘇瑜。
「蘇把總,你可知曉,」馮唐在離蘇瑜不過三尺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本官平生最厭的,便是有人在本官麵前作態。你方纔聽本官名諱時的神色,再是巧言令色,也遮掩不住。」
蘇瑜的心跳微微加速,靜功修煉到第二層,獲得的一個最大的功能就是情緒感知能力,可以能敏銳感知到周圍他人的情緒波動,尤其是負麵情緒,如悲傷、恐懼。
有了這份能力後,才衍生出了化影術,可藉助陰影短暫隱匿身形,收斂自身全部氣息。
馮唐為官多年,當年更是曾經追隨榮國公賈代善馳騁沙場,親手砍殺過的敵人何止數十,這樣的人身上自然會帶著一股煞氣。
所以每當他有意向對手施壓時,那股子氣勢一般人根本頂不住。
可今天,這招平常無往不利的法子卻失效了,馮唐驚訝的發現對麵的蘇瑜就象一塊冇有情感的冰冷石塊,麵對自己的施壓,對方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
「你認得本官?」馮唐問,聲音平靜,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蘇瑜抬起頭,坦然迎上馮唐的目光:「卑職……確曾聽聞將軍的威名,但從未見過。」
「隻是聽聞?」馮唐眯起了眼,「那你倒說說,緣何聽聞本官之名,便如此失態?」
兩旁坐著的那些軍官們都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幕,冇人插話,不少人臉上閃過好奇的神情。
原本以為隻是一個尋常的會麵而已,區區一個把總,隻需見上一麵,或是勉勵或是敲打一番,做個過場即可,畢竟他們也聽說了,這位新來的把總托的可是渭陽公主的關係。
別人不知道,他們還不清楚麼?
近年來由於朝廷財政日益枯竭,京營很大一部分軍餉都是內務府撥付的,而渭陽公主便是內務府的掌舵人,真要因為一個把總得罪了渭陽公主那可是得不償失啊。
麵對馮唐的步步緊逼,蘇瑜心頭驀地騰起一股無名火。
他深吸一口氣,思緒飛轉。
謀這七品把總之職,本意不過是想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裡,多一層官身護佑。
畢竟如今這世道,一份「皇糧」的差使可以免除太多的麻煩。
但這絕不意味著,他要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任由一個初次謀麵的上官無端刁難、肆意盤問!
更何況,他是渭陽公主舉薦而來。
馮唐雖是正四品神武將軍,可公主乃皇家貴胄,此刻他代表的不僅是自身,更關乎公主的顏麵。
若今日在此搖尾乞憐,馮唐會如何看他?公主又會如何看待他?
念及此處,蘇瑜眸光一凝,心中豁然開朗。
既然馮唐想知道,那便明明白白告知!何須遮遮掩掩?
他挺直脊樑,抬起頭,目光不閃不避地迎上馮唐審視的雙眼。
馮唐濃眉微挑……方纔還低眉順眼的小子,此刻竟敢直視自己了?
「回稟將軍,」蘇瑜聲音清朗,「卑職聞將軍名諱而驚,實因與令郎馮紫英公子……打過交道。」
此話一出,中軍帳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兩側軍官無不瞠目,難以置信地瞪著蘇瑜。這小子瘋了?竟敢在馮將軍麵前提公子名諱?
馮唐眼睛眯成一條縫,寒光隱現:「哦?你識得犬子?」
「識得,」蘇瑜坦然頷首,「不僅識得,更有些……不甚愉快的過往。」
馮唐麵色轉沉:「從實道來。」
蘇瑜非但不退,反而向前微踏半步,拉近些許距離。
他能清晰感受到馮唐身上那股沙場淬鏈出的凜冽殺氣,但已然靜功二轉的他根本不在乎,真要惹怒了他,憑藉著化影術神不知鬼不覺的取他性命。
「約莫數月前,」蘇瑜從容道來,「卑職從家鄉來到神京,迫於生計寫了一本話本,冇曾想卻頗受坊間百姓喜愛,不少說書人開始在書社茶坊說起了卑職所寫的話本。
這原本是卑職的榮幸,豈料一天馮公子與幾位貴友在天香茶樓聽興正濃,意猶未儘。」
「於是,」蘇瑜聲音轉冷,「馮公子遣一僕役至賈府傳喚卑職。那廝態度……恕卑職直言,如同呼喝犬彘!其原話是:『我家公子命你速去天香茶樓續講,莫讓爺久等!』」
馮唐眉頭擰緊。
「卑職雖位卑言輕。」蘇瑜聲音鏗鏘,「然亦有血性骨氣!遭此羞辱,焉能忍氣吞聲?故卑職當場教訓了那狂悖僕役,並令其帶話:蘇某雖貧賤,卻非任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下作娼優!」
帳內氣氛驟然凝滯。
眾軍官屏息凝神,幾疑聽錯。這新來的小小把總,竟敢當馮將軍之麵,直言打了公子僕役,還出此重言?
馮唐臉色開始陰晴不定起來。
蘇瑜卻未停歇,丟擲了致命一問:「故卑職鬥膽請教將軍……倘若此時換成將軍……您……又作何感想?」
此問一出,直擊要害!
若馮唐護短,則無異承認馮家視平民如草芥,傳揚出去,門風儘毀!更何況帳中諸將目睹耳聞,他豈能當著部屬之麵袒護兒子欺壓良善?日後如何治軍?
若馮唐認錯,那他又該如何處置眼前這打了兒子僕役、辱了兒子顏麵的蘇瑜?
一時間,馮唐竟被噎得啞口無言。
良久,馮唐忽地縱聲大笑:「好……好一個有骨氣的小子!」
笑聲在帳中迴蕩,震得眾人心頭俱顫。
這些熟悉馮唐的下屬都明白,自家將軍笑得越響,心中怒火越熾。
然馮唐接下來的話,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蘇把總,」馮唐斂去笑容,目光深邃,「本官問你,明知紫英乃吾兒,還敢將此等事和盤托出,憑的什麼?」
蘇瑜胸膛一挺:「卑職憑的是一個『理』字!位卑不忘立身骨!馮公子遣人辱我,卑職奮起反擊,於情於理,並無虧欠!
而今既為將軍麾下把總,卑職更要言明——軍令如山,卑職自當赴湯蹈火!然卑職之脊樑,絕不為此區區官身而折!」
言畢,蘇瑜隻覺胸中一口悶氣傾瀉而出,自打穿越以來,從未如此酣暢淋漓地一吐胸中塊壘!
馮唐深深凝視蘇瑜,默然片刻,方緩緩轉身,踱回主位落座。
他端起茶盞,輕撥浮沫,啜飲一口,方纔緩緩開口:「你所言不差,是犬子孟浪失禮。你雖位微,亦非可輕辱之輩。犬子年少氣盛,不識深淺,本官自當嚴加管束。」
馮唐這番話可謂說得滴水不漏。
但隨即他又話鋒陡轉:「不過,蘇把總,你雖占理,亦需牢記一事——既入我營門,便是行伍中人。
軍中隻論上下尊卑,不問是非曲直。本官令旗所指,便是爾等刀鋒所向!可明白?」
蘇瑜心裡跟明鏡似地,馮唐的意思是:前事可揭過,往後須唯命是從!
蘇瑜心領神會,此乃馮唐給他的台階。
他當即躬身抱拳:「卑職明白!謹遵軍令!」
馮唐麵色稍霽:「退下吧。錢旗牌,領蘇把總去安置營房,交割職司。」
一名魁梧旗牌官起身拱手:「蘇大人,請隨末將來。」
蘇瑜再向馮唐行一禮,轉身隨錢旗牌離去。
直至踏出中軍帳,蘇瑜這才長舒了口氣。
方纔一番唇槍舌劍,無異於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所幸……眼前這一關算是過了。
蘇瑜跟著錢旗牌,從中軍帳一路行至營地東南角。
沿途經過的操練場上,稀稀拉拉幾隊兵卒正在「操演」。
說是操演,實則是幾人散漫地排著,懶洋洋地舉刀、擺槍,動作全無章法。更有甚者直接席地而坐,閒談說笑,對旁邊隊頭的呼喝充耳不聞。
蘇瑜眉頭微蹙,心中默記。
錢旗牙似窺得蘇瑜心思,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低聲道:「蘇大人,這便是銳健營的日常。
馮將軍管束已然算嚴,比起其他營……已算不錯。若您去瞧瞧別營,那才叫慘澹——連人頭都湊不齊。」
不多時,兩人來到一片略顯孤立的營房前。
這些營房以粗木土坯搭建,破敗不堪,屋頂瓦片脫落,露出黑黢黢的梁木。房前空地堆滿雜物——破損兵刃、廢棄草墊,乃至幾隻歪倒的水桶。
錢旗牙在一間稍顯齊整的營房前駐足,指了指:「此乃把總房,大人請稍候。卑職去請胡副把總來。」
言罷,錢旗牙快步走向另一間營房。
片刻,一名身材魁梧、麵龐黝黑的中年漢子匆匆走出。
身上穿著一套洗得泛白的官服,此人正是蘇瑜的副手,副把總,或稱試百戶——胡大海。
胡大海遠遠瞧見蘇瑜和他身上的官服,便知這位便是新來的把總了,立刻疾步上前,抱拳行禮:「卑職胡大海,拜見把總大人!」
他動作雖恭敬,眼神裡卻帶著審視與不安。這位從天而降的新上司,顯然讓他措手不及。
蘇瑜回禮,開門見山:「胡副把總,我隊現下實有兵丁幾何?」
胡大海眼神閃爍,支吾道:「回…回把總,按製本隊應有百人,然…然眼下實到者,約七十餘人……」
「僅七十人?」蘇瑜眉頭鎖得更緊,「餘下三十人呢?逃營?抑或戰歿?」
「皆非也,」胡大海撓頭,「有的是告假歸家,言稱家中有急;有的是…嗯…被調去做了雜差;還有的…便是未曾點卯。」
蘇瑜深吸一口氣。典型的「吃空餉」——名冊上有名有餉,人卻無蹤,這餉銀落入了誰的口袋,不言自明。
「那這七十人,此刻何在?」蘇瑜追問。
「都在營房裡歇著,」胡大海指了指四周營房,「此時辰無事,多是在臥談閒話。左右十日一操,平日也無甚差遣。」
「十日一操?」蘇瑜轉向錢旗牙,「此乃營規?」
錢旗牙點頭:「回大人,正是。銳健營已是難得。將軍治軍尚嚴,堅持十日一操。別營…有二十日一操,月餘一操,甚或終年不操者亦有之。」
蘇瑜閉目,深深吸氣。
這便是傳聞中拱衛京師的「精銳」!
身為穿越者,蘇瑜深知其意。一支十日方練一次的軍隊,兵員尚且不齊,更兼吃空餉之弊——此等軍旅,若逢戰事,不崩潰纔怪呢。
若他日關外蒙古、瓦剌,抑或女真鐵騎叩關,單憑這京營兵馬,如何抵擋?
蘇瑜睜開眼,直視胡大海與錢旗牙:「此刻能否集合全隊?我要見見麾下兒郎。」
胡大海麵露難色:「這…把總,時辰尚早,人皆散漫,有臥眠者,有出營者……若要集合,需擂鼓聚兵。」
「那便擂鼓!」蘇瑜斬釘截鐵,「我要見我的人!」
胡大海與錢旗牙對視一眼,皆露訝色。二人不敢違拗,錢旗牙立刻前去擂鼓。
「咚!咚!咚!」
沉悶的聚兵鼓聲霎時響徹營盤。
兵卒們開始稀稀拉拉從營房中鑽出。有的打著哈欠,有的衣冠不整,更有甚者赤足踏地。佇列混亂不堪,全無一絲軍紀可言。
待眾人勉強站定,蘇瑜略一點數,確隻七十餘人。
其狀更令人心沉——衣衫襤褸,汙穢滿身。兵刃更是慘不忍睹,刀身鏽跡斑斑,槍頭歪斜欲墜,更有甚者兩手空空,孑然而立。
這非是軍隊,直如烏合之眾。
蘇瑜緩步走過佇列,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疲憊、麻木、乃至幾分輕蔑——這些兵油子,渾未將新來的把總放在眼中。
胡大海緊隨其後,低聲道:「把總,此皆我隊兵丁。他們…多是世襲軍戶。祖、父輩或曾從軍,世代相傳至今。然如今兵源匱乏,是以……」
「是以濫竽充數,」蘇瑜介麵道,「不論戰力如何,隻要名冊在,餉銀照發,某些人便有油水可分。」
胡大海臉色微變,卻未辯駁。此乃京營心照不宣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