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榮國府的老封君,竟被蘇瑜這樣一個遠方親戚問得啞口無言,實屬罕見。
榮慶堂一時間陷入寂靜。
有些惱羞成怒的賈母,渾濁卻依舊銳利的老眼緩緩掃視堂下。
然而,觸目所及。
或正襟危坐,雙手置於膝上,眼觀鼻、鼻觀心,如入定老僧;或垂首斂目。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便是那素日裡巧舌如簧的王熙鳳,此刻也緊抿朱唇,隻以眼角餘光悄然窺探。
偌大的榮慶堂裡竟無一人為她發聲!
賈母剛想發火,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下去。
平心而論,這也怨不得她們。
蘇瑜那番話,句句占在「禮法」二字上,字字如釘!此時誰若強出頭替她辯護,非但於事無補,反會落人口實,連自身清譽也一併賠上。
賈母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抹纖細單薄的身影上。
她最疼惜的外孫女,此刻螓首低垂,削肩微微顫抖,那雙慣常含愁籠煙的妙目早已紅腫如桃,淚水在長長的睫毛上凝成珠串,貝齒緊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強抑著即將崩潰的嗚咽。
望著黛玉這副楚楚可憐、受儘委屈的模樣。
看到這裡,賈母心頭一凜……倘若再僵持下去,隻會將局麵攪得更渾,令賈府和她這張老臉徹底掃地!
當務之急,是快刀斬亂麻,穩住這崩壞的場麵!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麵上怒色瞬間退去,換上了一副疲憊而慈藹的神情。
她朝黛玉伸出手,聲音帶著一絲刻意而為的哽咽:「玉兒……我的兒,到外祖母這兒來……」
黛玉聞聲,緩緩起身,挪著小步捱到賈母身側,在那張小杌子上坐了。她始終不敢抬頭,隻任憑那斷了線的珠淚無聲滑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賈母握住了黛玉冰涼的小手,長嘆一聲:「此事……是老婆子……思慮欠周了。」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心頭俱是一震!老太太竟當眾認錯了?!
「老婆子原本想著……你娘去得早,你爹又遠在揚州為官,你孤身投奔外家……」
賈母聲音哽咽,渾濁老淚奪目而出,「我這做外祖母的,隻恨不能將你揣在心窩子裡疼著,好彌補這些年虧欠你的……卻萬萬不曾想到……竟險些……險些毀了你這女兒家最最要緊的清白名聲。
是外祖母老糊塗了!是外祖母……對不住你啊!」
黛玉聽著這番剖白,淚水更是決堤,她哽咽著連連搖頭:「不……不怨外祖母……是玉兒……」
「好孩子,不怨你,都是外祖母的錯!」賈母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抬頭,對侍立一旁的鴛鴦沉聲吩咐,「鴛鴦,即刻去安排!將我後院東廂那三間上房,著人裡裡外外、徹徹底底清掃乾淨!所有帷幔、鋪蓋,一律換上全新的!今日就讓玉兒搬過去安置!」
她復又看向黛玉,語聲溫和:「玉兒就住到外祖母的後院去。那兒清幽雅緻,離我這正房也近便,你想我了,隨時都能過來。你看……可好?」
黛玉抽噎著,順從地點點頭:「全憑……外祖母做主。」
佇立一旁的蘇瑜麵無表情,內心卻感慨賈母不愧是賈府的鎮宅之寶,在處理後宅的事情上深諳快、準、狠之道。
而且賈母所說的後院其實依然在賈母院子的範圍,隻不過是從碧紗櫥搬出來而已。
這一招可謂一箭雙鵰,既體現了賈母對黛玉的寵愛始終未變,又讓她始終在自己視線範圍內,看來這老太婆依然冇有放棄撮合她和寶玉的心思啊。
按說賈母這般處置,已是麵麵俱到。
既全了黛玉名節,又保住了自身顏麵,更將黛玉依舊圈在羽翼之下。
然則,一旁的賈寶玉卻不答應了。
他猛地自椅中彈起,麵皮漲得紫紅,大喊道:「不成!林妹妹為何要搬走?林妹妹在碧紗櫥住得好端端的,為何偏要挪去那冷清清的後院?!」
原本能與林妹妹毗鄰而居,朝暮相對,一同讀書論詩,賞月品茗,耳鬢廝磨……何等快意!如今竟要搬去那隔著重重院落的後廂?雖同在一府,卻遠如天塹,再難如從前那般隨心相見了!
「老祖宗!」寶玉一頭撲進賈母懷中,扯著她的衣袖哀懇,「您別讓林妹妹走!就讓她住在碧紗櫥!孫兒發誓,絕不去擾她!我……」
「住口!」賈母麵色一沉,嗬斥道,「你這孽障,還嫌今日不夠丟人現眼嗎?」
寶玉被這聲斷喝震得渾身一顫,蓄在眼眶裡的淚珠終於流了下來。
他又轉向王夫人,帶著哭音哀求:「太太,您勸勸老祖宗!別讓林妹妹搬……」
王夫人卻隻冷冷睨了他一眼:「老太太所言極是!此事已定!你再敢胡攪蠻纏,即刻回你自個兒的院子去!休在此處現眼!」
寶玉徹底懵了!
素日裡,他便是要天上的星星,老祖宗與太太也會設法摘來。可今日,她們竟都斷然拒絕了他!
他惶然四顧,隻見滿堂目光如針般刺來。
就連素日最是疼愛他的姐姐妹妹們,此刻也都垂首默然,無一人肯為他出一言!
他張了張口,喉頭卻似被什麼東西扼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響。
最終,他隻能頹然跌坐回椅中,深埋著頭,淚珠斷線般滾落。
他不敢怪賈母和王夫人,卻把蘇瑜給恨上了。
都是這個姓蘇的禍根,若非他多嘴多舌,林妹妹怎會搬走。
賈母見寶玉終於偃旗息鼓,臉色方稍霽,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鬨騰了大半日,都散了罷!各自回去歇著。」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
蘇瑜亦拱手道:「晚輩先行告退。」
賈母連眼皮都未抬,隻從鼻腔裡冷冷哼出一個「嗯」字。
蘇瑜轉身步出榮慶堂,穿遊廊,繞假山,一路返回東跨小院。
甫一踏進院門,便見晴雯與智慧兒正雙雙倚在月洞門邊,踮著腳尖朝外張望。一見蘇瑜身影,兩張俏臉瞬間如春花綻放,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
「爺!」晴雯聲音裡是壓不住的雀躍,「您……您當真做官了?」
蘇瑜好奇問道:「你們怎麼知道?」
晴雯嘻嘻一笑:「適才小吉祥特地跑來告訴我們的。」
智慧兒則如乳燕投林般撲入蘇瑜懷中,仰起那張嬌艷欲滴的臉龐,眸中淚光盈盈:「爺,奴婢都聽說了!您是……是七品的把總老爺了!」
蘇瑜含笑揉了揉她的發頂:「嗯,任命方纔下來。」
「太好了!太好了!」晴雯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她緊緊攥著蘇瑜的袖角,聲音帶著微顫,「爺,從今往後您就是有朝廷品秩的命官了,再不是那任人輕賤的白身了!」
智慧兒亦是激動得渾身輕顫,她更用力地環抱住蘇瑜,語帶哽咽:「爺……奴婢……奴婢真是……幾世修來的造化,才能跟著您……」
生於斯世,她們太明白「白身」與「官身」之間那條不可逾越的天塹!
那絕非簡單的身份之別,而是一道劃分天地、隔絕雲泥的鴻溝!
白身者,縱有潑天富貴、驚世才華,見了芝麻綠豆大的官,也得躬身稱「老爺」。
而一旦有了官身,哪怕隻是末流九品,富商巨賈見了,也得恭恭敬敬尊一聲「大人。」
更何況,蘇瑜乃是七品!縱是武職,在她們這等微末之人眼中,已是高踞雲端、需仰望的存在!
晴雯出身卑賤,本是賴家奴婢,輾轉被賣入賈府;智慧兒更曾是饅頭庵中任人輕賤的尼姑。她們此生,何曾敢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攀附上官家?
而今,她們的主子,成了堂堂朝廷命官!
這意味著,她們亦隨之躍上龍門!從此不再是任人呼喝的奴婢,而是堂堂官眷家的人了!
智慧兒仰起淚眼,眸中滿是傾慕與癡戀:「爺……奴婢能跟著您……真是……幾世修來的造化!」
晴雯亦湊上前,挽住蘇瑜另一隻手臂,笑靨如花:「爺!今兒個定要好好慶賀一番!奴婢這就去廚房,叫她們整治一桌好席麵來!」
蘇瑜望著懷中身畔兩張因他而煥發光彩、喜不自勝的嬌顏,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心底湧起的同時也不禁感慨。
自己隻是當了一個小小的把總,就能讓二女如此高興,難怪後世都有宇宙的儘頭是編製一說。
歡喜雀躍的二女簇擁著蘇瑜入得屋內。
智慧兒殷勤捧來溫水銅盆,晴雯則執起軟巾,兩人左右侍奉,為他淨手潔麵。
溫熱的水流滑過指縫,智慧兒那柔若無骨的小手細緻地為他揉搓著每一根手指,那份體貼入微的服侍,令蘇瑜通體舒泰。
盥洗畢,智慧兒又忙著去沏香茗,晴雯則扶蘇瑜於主位落座,纖纖玉指在他肩頸處輕輕揉捏。
一盞溫熱的香茶入喉,晴雯終是按捺不住好奇,眨著一雙水靈靈的杏眼,滿含期待與崇拜地問道:「爺……您這『把總』官兒,究竟是管什麼的?手下能有多少兵丁聽您差遣呀?」
「這個麼……」蘇瑜取出那份猶帶墨香的公文細看,「兵部委我去五軍營下轄的銳健營當把總,麾下……約莫統領百人吧。」這些時日,他也惡補了些常識,對京營架構略知一二。
京營乃大雍開國太祖所創,立國之初鼎盛無匹,擁兵三十萬,太祖正是倚仗此軍橫掃**。
然百年滄桑,如今京營雖仍號稱三十萬雄師,實則兵員至多十五萬,歸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統轄。
京營分設五軍營、神機營與三千營。神機營掌火器,三千營為鐵騎,五軍營則是主力步軍,兵員最眾,卻也最為臃腫。
五軍營下分銳健、先鋒、果毅、揚威、振武五營,每營兵力約萬餘。
京營編製層級分明:營、司、隊、哨。蘇瑜所任把總,實為一隊之長,執掌一隊兵馬。
聞聽蘇瑜竟能統領百人,二女眼眸驟然放光。智慧兒激動地拍手道:「爺竟能號令百人!真真了不得!」
晴雯亦是滿麵榮光,彷彿這官身是她的一般。
然喜悅稍歇,晴雯又染上憂色:「可奴婢聽聞,京營需五日一操演,爺身為把總,豈非要日日泡在營中?往後哪還有閒暇歸家?」說著說著,眼圈兒竟微微泛紅,顯是萬般不捨。
「你這小妮子,淨瞎操心!」蘇瑜失笑,伸手輕颳了下晴雯挺翹的鼻尖。
晴雯所言,不過是紙上談兵。開國之初,太祖在位時,京營確需五日一操,士卒日日習練弓馬刀槍。
可那早成老黃曆了!如今京營若能行「旬操」(十日一操),已是軍紀嚴明,「終歲不操」方是常態。
多數京營將士,平日不是在府中享樂,便是在外頭營生,真正操戈演武的時辰,屈指可數。
瞧著晴雯那張憂心忡忡的嬌俏小臉,蘇瑜心頭一軟,伸手攬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纖腰,在她吹彈可破的粉頰上輕輕一啄。
唇瓣觸感溫軟,帶著淡淡的脂粉甜香。
「放心好了。」蘇瑜溫言安撫,「爺不過是在京營掛個虛名,咱們的日子,照舊過。」
「呀!爺壞死了!」猝不及防被親,晴雯瞬間鬨了個大紅臉,從秀頸直紅透耳根。她慌忙掙脫蘇瑜的臂彎,扭著楊柳般的腰肢,一溜煙兒跑出門去,隻留下一串嬌嗔:「光天化日的……也不怕智慧兒姐姐笑話!」
望著晴雯消失在門邊的倩影,蘇瑜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這把總之職,不過是渭陽公主賜下的犒賞與護身符。公主從未指望他在軍營有所建樹。
而蘇瑜,更無那「挽狂瀾於既倒」的雄心。他但求靜心修煉,探究那《靜功》極致處是否真能呼風喚雨,乃至窺得長生之秘。
至於這京營把總的差事?能混則混,能劃水便劃水,何必勞神!
一旁的智慧兒瞧著晴雯羞跑的嬌態,忍俊不禁,掩唇輕笑。她蓮步輕移,主動依入蘇瑜懷中,坐在他腿上,一雙柔荑輕撫著他堅實的胸膛:「爺方纔那般逗弄晴雯妹妹,可把她羞壞了。」
蘇瑜感受著懷中溫香軟玉,手臂自然收緊:「那你呢?可會害羞?」
智慧兒雙頰微暈,眸中卻流轉著初承雨露的少婦風情:「奴婢……已是爺的人了,還有什麼可羞的?」
她語帶嬌媚,主動送上香吻,櫻唇在蘇瑜唇瓣上輕輕一印,隨即附在他耳畔,吐氣如蘭,聲音酥媚入骨:「爺……奴婢……想再好好侍奉您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