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米捏著那兩頁沉甸甸的信紙,看著眼前這個既是殺人兇犯、又是垂死父親的男人。
看著角落裏那個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依舊用信賴目光望著“孫奶奶”和“秦阿姨”的小女孩,心中波瀾滔天。
法理、人情、正義、仁慈、職責、承諾……無數種力量在他胸中激烈碰撞。
窗外,辭舊迎新的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如同沸騰的浪潮,預示著新年的到來。
而在這間充滿食物香氣和人間溫情的小吃部裡,一個關於罪與罰、絕望與託付、終結與開始的沉重故事,才剛剛抵達它最艱難的選擇關口。
張小米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決定,將不僅僅關乎一個通緝犯的歸案。
更將深刻地改變一個小女孩的一生,並考驗著他自己心中那把衡量法律與情理的尺子。
張小米沉默片刻,迎著馬大鵬那混合著絕望、懇求與最後一絲期冀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四個字,清晰而鄭重。
一旁的二大爺雖然沒看信,但張小米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那眼神裡的決斷和沉重,他看得懂。
他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地將手裏的啤酒瓶又握緊了些,彷彿那是他此刻能給予的唯一支援。
馬大鵬像是卸下了最後一塊壓在靈魂上的巨石,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彷彿連帶著將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也一併撥出。
他轉向角落,朝女兒招了招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小芳,來。”
小芳像一隻警覺又依戀的小鹿,慢慢挪過來。
馬大鵬粗糙的大手輕輕撫過女兒枯黃的髮絲,指了指張小米:“丫頭,你已經認了秦老師當乾媽,那就是一家人了。”
“來,跪下,給你張叔叔……不,給你乾爸,恭恭敬敬磕兩個頭。以後……他就是你的依靠了。”
小芳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父親和“乾爸”之間轉了轉。
出人意料地,她甚至沒等父親把後麵囑咐的話說完,便“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在張小米和二大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她已俯下身,“咚、咚、咚”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碰地麵的聲音清晰可聞,那份超越年齡的決絕與認命,讓張小米心頭猛地一酸。
“哎!快起來孩子!”張小米慌忙俯身,幾乎是用抱的將小丫頭從地上扶起來。
入手輕飄飄的,像一片沒有分量的落葉。
他能感覺到孩子單薄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大黑十”(十元紙幣),塞進小芳新棉襖的口袋裏,笨拙地安撫:
“好孩子,以後這兒就是你家。等三月份開了學,讓你乾媽……讓你乾媽想辦法,送你去上學。”
小芳沒有像一般孩子得到壓歲錢時的雀躍,甚至沒有太多表情。
她隻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張小米一眼,那眼神裡有超越年齡的複雜。
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像完成了一個重要的儀式。
又默默地退回到了那個屬於她的陰影角落,彷彿要將自己與這最後的熱鬧徹底隔絕。
馬大鵬看著女兒的樣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隨即掩飾般地轉向張小米,用隻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輕描淡寫地說:
“我腳邊那箇舊帆布挎包,裏麵……是我以前上班時配發的傢夥。一會兒,你記得收好。”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張小米和二大爺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配發的武器?!他竟然一直帶著這個?!
馬大鵬似乎察覺到了兩人的震驚和瞬間緊繃的肌肉,竟輕輕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慘淡的、帶著自嘲意味的笑:
“放心,兩位。槍……我已經拆開了,零件分開包的。就想著,萬一路上……也不能再傷著無辜,更不能落到別人手裏。”
張小米喉結滾動,迅速彎腰,一把將那個洗得發白、邊角磨損的軍綠色挎包撈在手裏。
入手果然沉甸甸的,帶著金屬部件特有的冰冷觸感。
他沒有開啟檢視,隻是深吸一口氣,將它緊緊抱在懷裏,然後鄭重其事地斜挎在自己肩上。這個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交接。
這時,母親和秦淑芬收拾完廚房走了出來。
母親滿臉倦容,打著哈欠:“小米,我們先回去了啊。你們仨吃完放著就行,明天再說。門記得掛上。”
說著,很自然地想去拉小芳的手,“芳兒,跟奶奶回家睡覺。”
一直安靜的小芳,此刻卻突然顯露出驚人的倔強。
她猛地往後一縮,緊緊貼著牆壁,大眼睛裏充滿了抗拒和恐慌,死死望向自己的父親。
秦淑芬柔聲哄勸,馬大鵬也蹲下身低聲說了好久,小丫頭隻是咬著嘴唇搖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就是不挪步。
最終,隻能由著她留下。
牆上的老式掛鐘,“哢嗒、哢嗒”,不緊不慢地走著,指標悄然滑向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屋外的鞭炮聲漸漸稀疏,偶爾炸響的一兩聲,反而襯托出屋內的寂靜越發沉重。
馬大鵬最後看了一眼掛鐘,彷彿聽到了命運的倒計時。
他牽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對張小米說:“張兄弟,時候……差不多了。咱們,走吧。”
他走到女兒麵前,緩緩蹲下,蹲得很低,幾乎與小小的女兒平視。
他伸出那雙粗糙、骨節分明的手,仔細地、一點點地為小芳整理著嶄新的碎花薄棉襖——抻平衣角,繫好最上麵那顆她總也扣不好的釦子,又將圍巾攏得更嚴實些。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
“小芳,”他的聲音沙啞而溫柔,“你乾爹……要領爸爸去看病了。去一個大醫院,可能要去很久。”
他指了指一旁沉默的二大爺,“你先跟這位爺爺在這裏,等一會兒你乾爸,好不好?就一會兒。”
小芳的腦袋立刻搖得像撥浪鼓,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但她死死咬著下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午夜的鐘聲似乎即將敲響。
馬大鵬看著執拗的女兒,眼中滿是痛楚與無奈:“丫頭,你到底想怎麼樣?跟爸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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