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米的腎上腺素在改造過的身體裏無聲奔湧,心跳卻反而顯得更加平穩有力。
他進入了隻有在最嚴苛訓練和模擬對抗中才會出現的“臨戰狀態”。
外表鬆弛自然,內裡卻如蓄勢待發的獵豹,每一個毛孔都在收集資訊,每一塊肌肉都做好了瞬間爆發的準備。
“絕不能在這裏出事!”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最深處。
屋裏不僅有他摯愛的家人,更有二十多位將這裏視為除夕避難所、對他家充滿信任的脆弱老人。
任何一點衝突和驚嚇,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對方帶著女兒……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緩和因素。
一個亡命徒或許不在乎別人,但通常會在意自己的孩子。小芳的存在,像一根保險栓。
小吃部內的熱烈彷彿一層溫暖的薄膜,將馬大鵬與其他人的歡聲笑語隔開。
他像一座沉默的孤島,身處暖流環繞中,卻自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同桌人熱情地勸酒夾菜,他勉強應對,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始終追隨著角落裏那個安靜得過分的小身影——他的女兒小芳。
孩子那桌早已吃完,大人們的酒興正酣。
耐不住性子的孩子們開始躁動,被大人笑罵著往外趕。
張小米見狀起身,從布袋裏拿出那掛千響紅鞭,招呼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柱子,帶弟弟妹妹們外邊放去,小心點兒,用火棍點。”
他故意把大部分鞭炮都散出去,既是讓孩子高興,也是想製造些室外的動靜,或許能緩解一點屋內無形的壓力。
孩子們歡呼著一擁而出,在門口將那掛鞭仔細拆分成幾十份。
小芳也分到了一小把,她小心地揣進新衣服的口袋——那是秦淑芬特意給她買的,紅底碎花,是這苦命孩子多年來第一件真正的新衣。
然而,新衣映襯下的,卻是一張過早失去童年光彩、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悲慼的小臉。
其他孩子喊她一起出去,她隻是搖搖頭,緊緊依偎在門邊的陰影裡,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的方向。
屋外,孩子們用點燃的柳條枝頭點炮,清脆的炸響和歡叫陣陣傳來,更反襯出小芳那份死寂般的安靜。
這異常的父女互動,並未引起酒酣耳熱的老人們太多注意,卻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兩個人眼中:張小米,以及那位看似醉眼朦朧的二大爺。
張小米心中暗自評估:目標情緒低落但穩定,注意力完全在女兒身上,暫無攻擊意圖。女兒是其最大軟肋,也是關鍵突破口。
而二大爺的表現,則讓張小米心頭一熱,暗贊一聲“薑還是老的辣”。
這老頭兒平日裏嗜酒如命,今晚卻隻抱著一瓶“大綠棒子”啤酒慢吞吞地抿,瓶口都沒怎麼濕。
他坐的位置更是大有講究——緊挨著馬大鵬,椅子卻悄悄後移了半尺,離開了桌子。
這個看似隨意的小動作,實則預留出了寶貴的反應空間。
他微微佝僂的身軀此刻繃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勁,渾濁的老眼裏偶爾閃過鷹隼般銳利的光,枯瘦但穩定的右手始終握著那沉重的玻璃啤酒瓶。
一旦有變,這瓶子會是最快、最順手的武器。
他用自己的方式,無聲地告訴張小米:小子,我盯著這邊呢。
晚上九點多,周師傅的兩個兒子過來幫忙,開始陸陸續續送酒足飯飽、心滿意足的老人們回家。
喧鬧漸漸平息,桌椅重新歸攏,最後隻剩下張小米、二大爺和馬大鵬三人圍坐在杯盤狼藉的桌邊。
秦淑芬和母親在廚房收拾,隱約的水聲和低語傳來。
小芳依舊站在門邊那個角落,像一株沉默的小草。
空氣彷彿凝滯了,隻有爐子裏煤塊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張小米挪了挪凳子,徹底封住了馬大鵬通往門口的另一側通路,與二大爺形成了默契的夾角。
他臉上帶著看似隨意的笑意,打破了沉默:“大哥,聊了這麼久,還沒細問,您老家是哪兒的啊?聽口音有點雜。”
馬大鵬的目光終於從小芳身上緩緩移開,但沒有看張小米,而是盯著桌麵上一滴凝固的油漬,聲音低沉沙啞:“天京的。”
一直“醉醺醺”的二大爺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捏著啤酒瓶的手指緊了緊。
他記得清楚,前幾天這男人跟所有人說的,可是“山東菏澤”。
張小米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些:“天京好啊,九河下梢。”
“說起來巧,我早年跟個雲遊的老道學過幾句相麵口卦,閑著也是閑著,我給大哥胡謅兩句?我猜……您是不是姓馬?”
“馬”字出口的瞬間,馬大鵬整個人的氣息陡然一變!
方纔那種麻木的沉寂被一股銳利、警惕,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取代。
他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真正與張小米對視。
那雙深陷的眼窩裏,佈滿了血絲,藏著無盡的疲憊、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無聲地對峙著,空氣中瀰漫開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二大爺的身體微微前傾,啤酒瓶的瓶底輕輕接觸地麵,做好了準備。
良久,馬大鵬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喉嚨裡滾出一聲近乎嘆息的低語:
“認出來啦?”
他頓了頓,下一句話卻讓張小米和二大爺都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家這邊,已經等你好幾天了。”
張小米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肌肉微微繃緊:“等我?”
馬大鵬沒有回答,而是用那雙枯瘦、微微顫抖的手,緩緩伸向自己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衣內兜。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張小米和二大爺緊緊盯著他的手,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兇器。
然而,掏出來的,隻是一個普通的、有些磨損的信封。
馬大鵬將信封輕輕推到張小米麵前,手指在上麵摩挲了一下,彷彿那有千鈞之重。
“看看罷,”他的聲音更啞了,“是寫給我丫頭的……也算,算是個交代。”
張小米拿起信封,抽出裏麵疊得整齊的兩頁信紙。
紙質粗糙,字跡卻出奇地工整有力,甚至帶著一種刻板的正楷味道,顯見書寫者極其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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