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根本不像是在“春風不度”的玉門關外,不像是在曾經被黃沙圍困的絕望之地。
它整潔、明媚、充滿希望,是那片用生命換來的綠洲,結出的最飽滿、最動人的果實。
車輪碾過平整的柏油路,發出的沙沙聲響,彷彿在輕聲訴說:看,這就是人心澆灌出的家園,這就是義理所扞衛的明天。
車上,無人說話。但每個人心中,那原本或許隻是出於工作或同情而來的使命感,正在悄然蛻變,生根,發芽。
而吳用,靜靜地望著窗外這片不可思議的綠洲小鎮,一個龐大而清晰的計劃輪廓,已然在他心中徹底勾勒成型。
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僅僅做一個旁觀者或過客了。這片土地,這些人,這段未竟的故事,已經和他,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大巴車緩緩駛入楊柳鎮整潔的街道,最終停在鎮中心廣場旁。
廣場對麵,一棟三層小樓安靜地矗立著,在周圍統一規劃的民居中顯得格外惹眼。
這樓佔地近五百平米,外觀並非本地常見的樣式。
牆體下半部分貼著暖色調的文化石,上半部則是米白色的真石漆,線條簡潔利落。
一個大大的落地窗從二樓延伸到三樓,窗框漆成深灰色,此刻映照著西北清澈而高遠的藍天。
樓頂甚至有一個小小的玻璃陽光房,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與鎮上樸實但充滿生氣的風貌既和諧,又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洋氣”和用心生活的痕跡。
帶路的鎮上幹部輕聲介紹:“那就是郭老闆的家。他家原來在杭州西湖邊上。”
“郭總決定紮根這裏後,他愛人辭了集團的工作跟過來照顧他,兒子……也受他影響,考了西北的農業大學,學的就是葡萄種植與酒釀。”
“這房子是他自己畫的草圖,說既然要把根紮下,家就得像樣。他說,要在這裏看著葡萄釀成酒,看著小鎮一天天旺起來……”
幹部的聲音低了下去。所有人都默然。
藍圖上的每一筆都已成為現實,綠洲已成,酒莊已立,小鎮興旺,唯獨畫圖的人,永遠缺席了。
那棟漂亮的小樓,如今像一個精美的琥珀,凝固著一家人生離死別的付出與一個驟然中斷的未來。
聽說,他的愛人和孩子,至今仍住在裏麵。
鎮政府的兩間會議室已經被提前騰空、打掃乾淨。
等到各方人馬——縣鎮領導、央視團隊、直播團隊、部分村民代表——都鬧哄哄地湧入略顯擁擠的會議室後,吳用卻沒有立刻參與討論。
他走到眉頭緊鎖、正在低聲商量著什麼的閆縣長和王書記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兩人麵露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接著,吳用又找到正在檢查裝置的馮娟,讓她暫時關閉所有直播訊號,並請她叫上央視此次報道的現場負責人。
“吳哥,怎麼了?”馮娟一邊快速的聯絡著北京那邊的工作人員,一邊操作裝置關閉推流。
並且小聲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直播間後台瞬間湧進的詢問“黑屏了?”“出什麼事了?”的彈幕她已無暇顧及。
“有點事,需要先私下通個氣。”吳用語氣平靜。
馮娟沒多問,很快找來了央視那位四十多歲、神色沉穩的男負責人。
幾個人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跟著吳用又悄然退出喧鬧的會議室,回到了空曠安靜的大巴車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車內光線微暗,氣氛莫名有些凝滯。閆縣長遞給吳用一支煙,吳用擺擺手,直接開門見山:
“閆縣長,王書記,李主任(央視負責人),馮娟。直播,我想推遲一天進行。”
幾人聞言,都愣了一下,隨即表示理解。
閆縣長立刻說:“吳老闆是不是太累了?高原反應?還是水土不服?鎮上衛生所條件還可以……”
王書記也關切道:“是啊,休息一天完全沒問題,準備工作我們繼續做,不耽誤。”
他們都以為,是連日的奔波、巨大的情感衝擊和沉重的現場壓力,讓這位從繁華都市來的“大主播”感到身心俱疲,需要緩衝。這再正常不過。
吳用卻搖了搖頭,他的臉隱在車廂前部投下的陰影裡,目光卻清澈穩定,緩緩掃過眼前每一張困惑的臉。
“我推遲直播,不是因為我累,或者不適應。”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最準確的措辭,然後,用清晰而平緩的聲音,投下了一顆遠超所有人預料的炸彈:
“郭愛民郭總留下的這個攤子……我想試著,接過來。”
“……”
話音落下,大巴車內一片死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
閆縣長和王書記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臉上寫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彷彿沒聽清,又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央視的李主任明顯也吃了一驚,身體微微前傾,職業的敏銳讓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遠超“助農直播”的巨變開端。
但他同樣對吳用的底細和這個決定的重量感到震驚。
隻有馮娟,在最初的驚訝之後,眼中迅速閃過一抹“果然如此”的亮光。
她跟隨吳用最久,見識過他許多次看似衝動、實則深思熟慮的決斷,尤其是當事情觸及他內心某些不可動搖的原則時。
“吳……吳老闆,”閆縣長率先回過神來,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擔憂而有些發乾
“您……您知道您剛纔在說什麼嗎?這可不是買幾箱葡萄,或者幫我們賣一批貨那麼簡單!”
“這是十萬畝地,一個現代化酒莊,牽扯到幾千戶農民的生計,還有……還有好幾個億的投入和看不見的窟窿啊!”
王書記也急急補充,語氣懇切:“吳老闆,您有這份心,我們感激涕零!”
“但這事實在太大了!我們不能看著您……我們不能讓您不明不白地跳進這麼深的火坑啊!這裏頭的複雜程度,遠超想像!”
吳用迎向他們焦急而真誠的目光,並沒有因為他們的質疑而不悅,反而更確信自己找對了人。他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我明白二位的顧慮。我沒瘋,也沒衝動,最重要的一點,我有這個實力。”他語氣依然平穩,卻透出一股讓人不得不認真對待的力量。
“所以,我說的是‘我想試著接過來’,而不是現在就要簽字畫押。這件事太大,我不能,也不會僅憑一腔熱血就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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