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擔憂是實實在在的。這個年代,正規高中畢業生都未必能輕易考上大學或獲得好工作,更何況她這種學業中斷多年的。
張小米看著妻子,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何嘗不知道妻子的底子?其實,他張小米自己當年的學習成績非常優異。
隻是因為母親突然病倒,家裏失去了頂樑柱,他不得不毅然放棄學業,早早扛起生活重擔,甚至故意裝作學習不好,以免讓母親內疚。
當初選擇下鄉,其中一個不為人知的原因,也是想和秦淑芬在一起,遠離城裏的紛擾,在鄉下過安穩日子。
如今,既然回了城,家裏的境況也今非昔比,張小米那顆被生活壓抑已久的、渴望上進的心,又重新活絡起來。
他知道,空口白話無法打消妻子的顧慮。
他坐到秦淑芬身邊,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而堅定:
“淑芬,你的難處,我都懂。咱們不求一步登天,但求儘力而為,不留遺憾。”
“你看,現在離暑假還有好幾個月呢,正好趕上過年,廠裡、所裡都沒啥緊急任務。
咱倆就把以前的書本找出來,你陪我一起學,就當是……給我做個伴,行不?”
他故意把“陪我學”說在前頭,巧妙地維護了妻子的自尊心。
秦淑芬抬起頭,看著丈夫真誠的眼神,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說乾就乾。張小米立刻翻箱倒櫃,把他之前走街串巷收破爛時,有意無意攢下來的那些高考複習資料都找了出來。
有皺巴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單本,有缺頁的《政治經濟學常識》,還有油印的、字跡模糊的複習提綱。
東拚西湊,攤了半炕,雖然不成體係,種類倒也算齊全。
看著這些殘缺不全的“寶貝”,張小米皺了皺眉。他心思活絡,立刻想到了萬能的吳用。
他找了個機會,再次通過銅鼎傳信,說明瞭情況,希望吳用能在2016年幫他尋找一套完整、係統的高考複習資料。
吳用接到信,會心一笑,這點小事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他甚至沒費多少功夫,就在一個專門的舊書網站上,靠著田甜加入的全國舊書交流群的渠道。
沒兩天就湊齊了一整套七八十年代版本的、完整的高中複習資料和歷年高考真題彙編。
雖然這些“古董”書在2016年價格被炒高了些,但幾百塊錢對如今的吳用來說,簡直是九牛一毛。
當張小米收到這套來自未來、卻與當下時代完美契合的、嶄新且完整的“學習寶典”時,他如獲至寶,對吳用的感激又深了一層。
張小米的母親看著兒子和兒媳婦伏在炕桌上,就著一盞明亮的枱燈(也是吳用送的),認真地看書、演算,老太太臉上洋溢著滿足和欣慰的笑容。
她悄悄把家裏的大門插好,杜絕了春節期間可能上門打擾的閑雜人等。
然後回到自己屋裏,擰開那個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將音量調到最低,耳朵貼在喇叭上,聽著裏麵咿咿呀呀的戲曲,生怕打擾了外間用功的兩個孩子。
這個正月,當左鄰右舍都沉浸在走親訪友、吃喝宴請的喧囂中時,張小米家卻彷彿一片與世隔絕的凈土。
窗戶上凝結著冰花,屋裏卻暖意融融,隻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低聲討論問題的絮語。
·秦淑芬(指著一道數學題,眉頭緊鎖):“小米,這個三角函式公式,我怎麼代進去也算不對……”
·張小米(湊過去仔細看,然後拿起草紙,熟練地演算):“你看,是這裏,符號弄反了。應該是這樣……明白了嗎?”
·秦淑芬(看著丈夫流暢的解題過程,眼神有些複雜):“小米,你……你以前學習是不是特別好?這些東西,你好像都沒忘……”
·張小米(筆尖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笑笑):“哪有,就是瞎琢磨。來,咱們看下一道。”
歲月,就在這氤氳著墨香和希望的靜謐時光裡,悄然流淌。
其實說來,在幫張小米蒐集複習資料這件事上,吳用潛意識裏還是留了一個極其關鍵的心眼兒。
憑藉著2016年強大的網際網路資源和舊書網路,他的搜尋成果遠遠超出了張小米的請求。
他不僅找到了係統性的複習資料,更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從一個專售“時代記憶”的舊書網店裏,淘來了幾份泛黃的、用藍色鋼筆工整書寫的手稿。
這些手稿被賣家標註為“1980-1982年高考全科試題及詳解(手寫珍藏版)”。
起初,吳用並未完全相信。
出於謹慎,他特意又通過其他渠道,找到了那幾年官方公佈(或後來整理)的印刷體高考試題進行比對。
比對的結果讓他心頭巨震——完全吻合!不僅僅是試題,連手稿上那清晰詳盡的解題步驟和最終答案,都與標準答案別無二致!
這份手稿的價值,在那個資訊閉塞、複習資料匱乏的年代,無異於一份通往大學象牙塔的“天機秘籍”!
捧著這幾份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手稿,吳用的心情變得異常複雜。
一個無比誘人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如果把這些東西傳給張小米,以張小米的聰明和基礎,隻需要將這些試題反覆揣摩、練習,考上好大學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八十年代初的大學生,那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是“國家幹部”的代名詞,是改變人生命運最直接、最榮耀的途徑。
然而,這個念頭僅僅是一閃而過,就被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壓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幾份手稿單獨收藏起來,最終傳給張小米的,依舊是那套“正大光明”的、不含具體試題的係統複習資料。
至於當時為什麼這麼做,吳用自己也沒有立刻想明白。那更像是一種混合了多種情緒的、模糊的直覺判斷:
吳用當年可是堂堂正正憑著自己的本事,考取到的清北大學。
一種莫名的“公平”感作祟:他幫助張小米改善生活、提供物資、打通人脈,甚至提供學習方向,都覺得理所應當。
但直接將通往成功的標準答案拱手相送,彷彿越過了某種無形的界限,有種破壞“遊戲規則”甚至“命運軌跡”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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