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很快。
黑板的倒計時數字每天都在變少。
五月的臨江已經熱起來了,教室頂上的老吊扇吹出來的風都是悶的。
整個高三的氣氛也變了很多。
下課鈴一響,走廊裏沒人瘋跑打鬧了,大家都拿著書在背。
連王野他們這幾個後排平時最坐不住的,現在也老實了。
一個個皺著眉頭拿著本書在那死磕,背了半天也沒翻過頁。
這種氣氛是會傳染的。
當周圍所有人都在埋頭苦讀的時候,自己心裏都得發慌。
其實像他們這種平時吊兒郎當的差生,心裏也清楚,這時候再努力也考不上什麽好大學。
但人就是這樣,越是快要畢業了,越是破天荒地想學點什麽。
哪怕是求個心理安慰,想著好歹混了三年,臨了抱抱佛腳。
萬一多考個幾分,迴家也好跟老爹老媽交差。
尤其是林遠這些天的帶頭作用,讓後排們也開始組成個小圈子,互相問問題。
而林遠每天除了學習,晚上的固定節目就是陪宋宋聊會兒qq。
這一週他硬是把語數英加理綜的所有知識點,像過篩子一樣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雖然不敢說滾瓜爛熟,但起碼腦子裏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框架,不像之前那樣一團亂麻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通過刷題來查漏補缺。
他現在心態放鬆了不少,哄小姑娘開心對他來說太簡單了。
發發幾個後世的土味情話,或者誇她兩句,就能把對方哄得高高興興的。
看著螢幕上那些顏文字,林遠也會跟著笑笑,一天的疲憊能消散不少。
……
考完三模之後,難得迎來了雙休。
這也是三中為數不多的人性化管理,並沒有利用週六時間來補課。
這次考試林遠自我感覺良好,估摸著能爆個大的,至少試卷差不多都寫滿了,就數學的最後一道壓軸大題心裏沒底。
等下週一成績出來就知道了。
週六清晨。
因為週末生意忙,劉秀英留在了水果攤照看生意,隻有林遠陪著父親去了醫院。
到了市一院門口,人很多。
大廳裏亂哄哄的,空氣裏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
林建國下意識地想要去掏煙,手剛碰到口袋又縮了迴來。
“爸,跟我來。”
林遠拍了拍父親的肩膀,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
沒過幾分鍾,電梯口走出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看著很斯文。
“是林遠同學吧?”
王主任笑著走過來,目光落在林建國身上,主動伸出手:
“這位就是林老哥吧?我是這裏的負責人,姓王。”
林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很快,伸手握了上去:
“王主任好,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院長特意交代的。”
王主任很客氣,寒暄了兩句,領著他們直接上了三樓。
不用排隊,不用擠視窗。
護士拿著單子,領著林建國一項項地做檢查。
抽血、ct、彩超……
全程都有人帶著,效率非常快。
林建國以前看病也是排過長隊的,知道這裏的門道。
檢查間隙,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接過林遠遞來的水,感歎了一句:
“怪不得人都說辦事得找關係,這確實不一樣。”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檢查做完了。
就在這時,王主任拿著幾張剛打出來的片子走了過來。
他沒直接找林建國,而是站在護士站那邊,衝著林遠招了招手。
表情有點嚴肅。
林遠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
“咋樣?”
王主任看了一眼遠處的林建國,壓低聲音,指著手裏的一張肺部ct片子。
“你看這兒。”
王主任指著片子角落的一個小白點。
“有個結節。”
“憑經驗看,情況不太好,有早期惡變的可能。”
聽到這話,林遠的手猛地攥緊了。
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真聽到確診的時候,還是慌了一下。
王主任指著片子上的陰影低聲分析著。
按照他的說法,現在這個階段隻要做個手術切掉,治癒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要是再晚個半年一年的……那神仙也難救了。
林遠深吸一口氣。
萬幸。
真的萬幸。
這一世,趕上了。
林遠聲音有點啞:“那什麽時候能手術?”
“越快越好。”
王主任收起片子。
“我建議這幾天就辦住院。”
“既然是院長打過招呼的,我幫你想想辦法,爭取這兩天給安排個床位。”
送走了王主任,林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用力搓了搓臉,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這才轉身朝父親走去。
“咋樣小遠?醫生跟你說啥了?”
林建國見兒子迴來,站起身問道。
林遠走過去,像是平常聊天一樣說道:
“沒啥大事。”
“就是肺上有個小結節,醫生說可能是以前抽煙抽的,有點發炎。”
“王主任建議做個小手術把它切了,省得以後麻煩。”
手術?
林建國眉頭皺了起來。
“要開刀啊?是不是大病啊?”
“不是開大刀,是微創。”
林遠比劃了一下:“就是打幾個小眼兒,不遭罪,過幾天就能出院。”
“人家專家都說了,現在切了就是個小手術,要是拖著不管,以後變嚴重了那就麻煩了。”
見父親還在權衡,林遠湊近了點。
“而且王主任剛才說了,這次住院能走內部關係,手術費能給免很多。”
林建國一聽這個,心裏的天平瞬間傾斜了。
他是個實在人,不怕疼,就怕花冤枉錢拖累家裏。
既然是小手術,還能省一筆錢,那就沒什麽好猶豫的。
“那……免完還要多少?”
林遠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
這種微創手術雖然技術成熟了,但耗材貴得嚇人。
全靠進口的切割吻合器,也就是醫生口中的“槍”和“釘子”。
哢嚓一下,幾千塊就沒了。
一台手術下來,光這一堆塑料和鈦金屬就得一兩萬。
就算有醫保報銷,但進口耗材的報銷比例很低,甚至有一部分是全自費。
加上住院費、藥費,沒個三萬根本下不來。
但這實話要是說了,他爸絕對扭頭就走。
“大概……三千吧。”
林遠報出了一個父親咬咬牙能接受,又不至於覺得便宜到像騙子的數字。
“要是沒有這個內部名額,就得一萬多。”
“一萬多?!”
林建國眼珠子都瞪圓了,倒吸了一口涼氣:
“搶錢啊這是!”
“人家那是高科技,進口的。”
林遠麵不改色地胡扯。
林建國沉默了。
但一想到那原本的天價,他又覺得像是撿了個大便宜。
“行。”
過了好幾秒,林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看著父親那副肉疼卻又堅決的樣子,林遠心裏有些堵。
他知道,這事兒算是成了一半。
這隻是開頭,接下來還得把戲演全套。
要是等到時候結賬,護士把那幾萬塊錢的真實單子往老兩口麵前一拍,這謊言當場就得穿幫。
“爸,你先坐會兒,我去給班長迴個電話。”
林遠晃了晃手機,找了個藉口。
“去吧去吧,好好謝謝人家。”
林建國連忙揮手:“說話客氣點,別沒大沒小的。”
林遠拿著手機,穿過走廊,推開了樓梯間的防火門。
這裏沒人,隻有幾個煙頭散落在地上,空氣有點悶。
他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然後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
聽筒那頭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但在林遠聽來,這聲音卻好聽得緊。
他握著電話,聲音有些低沉: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