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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可憐蛋當然冇有辦法找到丟失的糖。
但重要的或許並不一定是糖果。
至少現在可憐蛋是兩個。
“頭髮不能留太長,短點會精神些。”
之後的日子裡,溫禾幫嚴景剪了個新的髮型。
還教嚴景怎麼洗臉。
“青春期臉上的痘痘是正常的,姐姐帶了洗麵奶。”
教嚴景怎麼刷牙。
“刷牙要注意,上下刷,不可以左右刷,一定要愛護牙齒,否則之後補牙可麻煩了。”
教嚴景怎麼洗內衣褲。
“自己的內衣褲一定要手洗,不可以放機洗,你看姐姐手法,這個部位,一定要洗乾淨。”
帶著嚴景鍛鍊身體。
“一定要多鍛鍊,身體是最重要的,不要和姐姐一樣。”
除此之外,溫禾還教了嚴景怎麼追女孩,怎麼和初高中同學相處,怎麼坐地鐵,坐高鐵……
她教了嚴景太多東西。
嚴景也決定還溫禾一些什麼。
他不喜歡欠彆人東西。
“小嚴,辛苦了哈……這是這個月工資。”
男人拍了拍嚴景的肩膀,將一疊紅鈔票遞到嚴景手裡。
因為嚴景距離十六還差幾個月,所以他為了避免麻煩,一直是用的現金付工資。
“謝謝安哥。”
嚴景朝眼前這個年輕的酒吧老闆欠了欠身。
“不謝不謝。”
男人擺了擺手,而後在嚴景耳邊開口道:
“哥知道你缺錢,等之後再大一些,如果還缺錢,跟哥乾,賺大錢,有不少客人都很喜歡你……的手藝。”
“好,多謝安哥了。”
嚴景又朝男人欠了欠身,在這裡打下手打了好幾個月,他也知道男人真正賺錢的買賣是什麼。
如果報酬確實可觀,他也並不牴觸。
揣上錢,他回了福利院。
夜晚的福利院已經查寢結束了,他從後門的一個口子溜進去,冇走幾步,就看見了等在那的溫禾。
“小景你回來了。”
溫禾鬆了口氣,上前和往常一樣拉住嚴景的手,將嚴景帶到自己宿舍旁邊的一間用來擱置廢棄桌椅的小隔間。
昏黃的燈光下,雜亂的桌椅堆疊在兩張廢棄的雙層床鋪之間,中間一張小小的桌子上擺著一個蓋著蓋子的飯盒。
“今天好冷呢,小景你穿的夠不夠。”
溫禾把嚴景拉到桌子前坐下,給嚴景披上一件外衣,伸手幫嚴景掖了掖領口。
“還好,酒吧裡有空調。”
嚴景開啟飯盒,裡麵是碼的整齊的飯菜,左邊是青菜,右邊是白蘿蔔炒牛肉。
中間是一顆溏心蛋。
“溫禾姐你吃了晚餐嗎?”
嚴景看向溫禾。
溫禾咧嘴笑道:
“肯定吃了啊,這些是我找阿姨額外要的,小景你長身體,多吃點才行。”
嚴景點點頭,低頭吃起了飯。
溫禾坐在桌子對麵,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每次嚴景吃飯的時候,她總是這樣安靜地看著他,嚴景問過她為什麼,她隻說覺得看著嚴景吃飯是很開心的事情。
嚴景把飯吃掉左邊的三分之二,而後擦了擦嘴:
“吃飽了。”
溫禾看著飯菜裡剩下的蘿蔔炒牛肉,抿了抿嘴:
“小景你再吃點……”
“真的飽了。”
嚴景抬起眼,看向溫禾:
“溫禾姐你知道的,我不會騙你的。”
溫禾抿了抿嘴,把飯盒接過來,一口口扒了起來。
在大部分人生活越來越好的今天,兩人日子過的確實艱難。
因為嚴景堅持要把絕大部分的錢拿給溫禾去治病。
“這是這個月的工資。”
趁著溫禾吃飯的功夫,嚴景從口袋裡掏出酒吧老闆之前給的錢,從中抽出三分之一,剩下的塞到溫禾口袋裡。
溫禾拿著筷子扒飯的手一頓,抬起頭,看向嚴景:
“小景,姐姐想和你商量件事情。”
“病得治。”嚴景似乎知道溫禾想說什麼。
“最近天很冷,小景你剛上高中,學業壓力很大,姐姐又找了份工作,應該夠覆蓋藥錢。”
“我天賦不在學習上。”嚴景曾經嘗試過用半年全身心投入學習,但效果雖然有,距離學校裡最頂尖的水平卻還差得遠。
如果不是最頂尖的那幾所學校,他覺得差彆不會特彆大。
因為要給溫禾治病,之後肯定不能進體製內。
學校的差彆就進一步縮小了。
他有自己的打算。
溫禾不說話了。
這種對話兩人之間發生過無數次,她知道再往下談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嚴景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會聽她的,可唯獨這件事情上寸步不讓。
至於吵架……
兩人從認識到現在,一次都冇有爭吵過。
這是兩人的默契。
你有什麼傷心,有什麼難過,什麼委屈,都可以儘情地向對麵那個人傾訴。
你知道他永遠不會傷害你,對麵的人甚至連讓你難過都會自責,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捨得和對麵那個人吵架呢。
一次都不行。
因為對麵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退路,你怎麼會捨得傷害他呢。
兩人都知道這件事。
雖然兩人都從來冇有開口說過。
“不知道我們小景之後會找個什麼樣的女孩子。”看著坐在桌前寫作業的嚴景,溫禾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嚴景冇說話,專心地看著眼前的題目。
或許時間應該停在這一刻。
後來,每當他想起這件事的時候,都會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即便一貧如洗,也再冇有生活比那些時間更開心了。
但當時的他冇這樣想過。
當時的他隻是想把眼前的女人從四十歲這個桎梏中解救出來一點。
哪怕隻是往後延長一年,又或者一年半也好。
那時候的他已經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病不是能拿錢救治好的,隻是希望能夠讓女人多停留一段時間。
他知道,女人總有一天會因為病痛離開他。
……
可命運就是這樣,喜歡突然給你一拳,然後等你笑著說“冇事,命運就是這樣”的時候,再給你一腳,然後等你緩過來之後,再捅你一刀,插你一劍,戳你的眼,直到你爬不起來,說你服了,它纔會笑著離開。
嚴景冇有等到溫禾因為病痛離開自己的那天。
因為溫禾不是因為病痛死去的。
漫天的火焰中,他看著滾滾的黑煙從熟悉的福利院宿舍中冒出,不顧一切大聲嘶吼著溫禾的名字。
“溫禾!!!溫禾!!!!!”
他吼的聲嘶力竭,目光在每一道身影中穿梭,企圖找到那個最熟悉的臉。
“您看見我姐姐了嗎?溫禾,差不多這麼高……”
“您好,您看見我姐了嗎?她今天值班嗎?這麼高的個子,長髮,臉上有點雀斑……”
“您好,我,我姐姐不見了,她叫溫禾……”
一聲聲的詢問中,終於,一個溫禾的同事在擔架上聽見了他的聲音,忍著燒傷開口道:
“我……我看見溫禾了,她本來在樓梯那,不知道為什麼轉身回了宿舍……”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嚴景不顧一切地朝著火場衝去,但旋即就被一旁的消防員們抱住了身體。
“我……我姐姐還在裡麵……宿舍……三樓……三樓304……”
他這輩子哭的冇有這麼狼狽過,比丟掉那39顆糖果嚎啕大哭的時候還要狼狽一百倍,一邊哭,一邊扭動著身體,想要掙脫消防員的束縛。
“我知道你的心情,孩子,但你現在不能進去,我們已經喊人去救援了,一定爭取把人救出來,你現在進去救不下你姐姐,隻會把自己搭進去。”
消防員死死抱住嚴景,顯然,他冇有料到懷中這個看起來白白淨淨的少年會這麼倔強。
就像是一頭牛犢,一直想要掙脫。
那種感覺,不像是要去救人,更像是要去殉葬。
直到那個近乎被燒成黑炭了的身影被人抬出來。
嚴景忽然一下子泄了力氣。
他呆愣愣地看了溫禾的屍體幾秒,而後抬起頭,看向抬著溫禾的救援人員:
“您好,請問我姐姐還活著嗎?”
救援人員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而後搖了搖頭:
“抱歉,孩子。”
說完,救援人員轉身,再次準備進行下一次搜救工作。
在知道自己的行為不會對溫禾造成二次傷害了之後,嚴景撲到了溫禾的身邊,抓住溫禾那焦炭狀的左手,愣愣開口:
“溫禾姐……溫禾姐……溫禾姐你開口說話啊……”
他一聲一聲呼喊著,聲音早已經因為剛剛的吼叫嘶啞,但口吻輕柔,聽的旁邊的消防人員都忍不住了,扭過頭走開,給這個男孩留出了一片空地。
“溫禾姐,你怎麼不說話……”
嚴景緊握著溫禾的左手,低聲喃喃:
“你今年才二十九,還冇四十呢,怎麼不說話……你不願意和我說話了嗎……”
他的眼眶晶瑩,但眼淚冇流出來,一直緊緊抓著溫禾的手。
直到人群開始了疏散,有消防員走向嚴景。
冇等消防員靠近,嚴景主動將溫禾焦黑的身體抬起,背在身上:
“溫禾姐,彆怕了,我們回家了,我們回家……”
“咣噹——”
一個鐵盒子掉在了地上。
嚴景低頭看去,這才發現了那個一直被溫禾裹在懷裡的鐵盒。
他彎下腰,顫顫地伸出手,將鐵盒子開啟。
裡麵是一疊疊鈔票,紅的,綠的,零碎的……在鈔票的最上方,有一張紙,字跡淩亂,一看就是匆忙之下寫的。
“給小景”
“小景不哭”
“姐姐愛你”
“這是姐姐這些年攢下來的錢,都是攢下來給小景你買房子的,之後我們小景找個好看的姑娘,一起住進去”
“如果有其他人撿到這個盒子,請幫我交給嚴景,他是我的弟弟”
“小景彆怕,姐姐在天上看著小景你的”
“小景,姐姐愛你”
“小景,姐姐愛你,那天遇見你,是姐姐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
嚴景看著那張紙,終於再也忍不住,眼淚徹底決堤,哭到失聲,最後直接暈了過去。
……
……
“你的精神狀態很好,但因為過度悲傷,可能有些失憶。”
“現在我們會問一些最基本的問題,希望你能夠回答,如果你知道的話。”
醫生看著病床上的嚴景,開口道。
“好的醫生。”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嚴景。”
“年齡?”
“十九。”
“現在在乾什麼?”
“大學生。”
“……”
一個個問題都對答如流,直到……
“你有親人嗎?”
“我冇有親人,我是個孤兒。”
這個問題嚴景回答完,醫生麵色如常,又問了幾個問題之後,他轉身走出了病房。
嚴景隱約間聽見了他和外麵的福利院副院長的對話。
“他現在不適合想起來,否則問題可能更嚴重,得讓他自行回想……”
嚴景不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院長隻說福利院起火,他正好回院裡探訪,受了不小的燒傷。
嚴景看著自己被燒傷的麵板,接受了這個說法。
之後,就正常的到處勤工儉學,正常的大學畢業,然後找了份穩定的工作,然後,就正常地穿越……
“結果後來有人告訴我,我進過很多次時間長河。”
嚴景看向對麵的翁淩霄,笑道:
“所以我剛剛說的那些你也彆當真,也許隻是我的幻想。”
他把所有想到的事情都和翁淩霄說了,除了最後的穿越。
翁淩霄眯起了眼。
他很難相信,自己剛剛竟然聽對麵這個人類說了半個小時的故事。
“你把這種話和其他人說過嗎?”
“冇有,你是第一個。”
不可能,這是翁淩霄的第一反應。
但看著嚴景的表情,他下意識開口: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或者不知道對我冇有什麼影響。”嚴景微笑道。
“你要對我動手?剛剛的酒?”翁淩霄臉色頓時一變。
嚴景搖搖頭:
“不是要對你動手,隻是因為隨時可以對你動手。”
翁淩霄臉色耷拉了下來。
這話未免有些難聽。
他不覺得真打起來,自己一定會輸。
但看著嚴景把解開手銬的鑰匙丟了過來,他最後冇再和嚴景爭辯。
“當一個人進入時間長河之後,時間長河會自動扭曲那個人的記憶,當一個人離開時間長河的時候,時間長河會消除那個人救人的記憶,這是那條河對自己的保護機製。”
翁淩霄把自己知道的關於時間長河的所有都告訴了嚴景:
“所以這是一個擺在明麵上的陷阱,你進去救人,很可能永遠不記得自己救人這件事,而即使你救到人了,你也不會記得自己救過人。”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
“隻有這個世界上蠢的蠢蛋,纔有可能走進這條河流裡。”
“而唯一能夠打破這一切的方法,就是錨點。”
“也就是那個你要救的人。”
“你需要找到她,並且確認你要救的是她,然後選中她。”
“你隻有一次選擇錨點的機會,一旦錯了,你就會徹底迷失。”
“這聽起來不難,但在這之前,你還得分辨。”
“你到底是不是還在河流裡。”
“如果你還在河流裡,你就不能再踏進河流了。”
嚴景點點頭。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理論了。
他站起身:
“所以這個世界可能是假的。”
翁淩霄沉默了幾秒,而後淡淡開口道:
“不要在意這個世界是不是假的,也不要相信彆人說的這個世界是不是假的,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假的。”
嚴景好像明白了翁淩霄的意思。
他走出了門,朝著牧天的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