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
或許是因為供能不穩的關係, 麵前螢幕的閃爍頻率格外高。
白桅一動不動地站在電腦前,眼睛許久都未再眨動一下。螢幕的閃爍倒映在她玻璃般的眼珠上,像是跳躍的火光。
隻可惜, 螢幕上的字就那麼多, 任憑她再怎麼盯, 都冇有任何變化。
拍照留檔, 發給專員,聯絡客服,關掉介麵。流暢地走完這一係列流程,白桅又試著翻起了發件箱和收件箱——遺憾的是, 郵箱裡的內容似乎早就被刻意清理過, 就連垃圾箱裡都空空蕩蕩。
“……就這麼一句話, 讓我猜謎語嗎?”白桅無聲歎口氣, 不死心地又翻起電腦裡的其它檔案。隻可惜,除了一整套下載好的《死神來了》外, 依舊冇能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你的意思《死神來了》就算有價值了嗎?”灰信風忍不住開口。
“至少能證明這台電腦的主人真的很看《死神來了》嘛。”白桅振振有詞地回答著,終是不情不願地選擇了關機。
灰信風也終於得以從主機上拔下了自己的觸鬚。響亮的轟鳴聲驟然褪去, 他轉身正準備再次潛回白桅的影子裡,忽似又注意到什麼,低低“咦”了一聲,又倏然轉了回去。
緊跟著, 不等白桅出聲詢問, 便見他觸鬚又動,從主機的後麵小心夾出了一張紙。
一張黃色的紙。紙質很脆, 被拎起出來時還在噗啦噗啦響。紙張上的字跡卻是紅色的,淩亂的筆觸組合成叫人看不懂的符號,瞧著很接近於人類常說的“符紙”, 然而再一細看,卻又莫名叫人覺得哪裡不對……
灰信風不安地蛄蛹一下,轉身抬高觸鬚,將那紙遞到了白桅手裡。
“我記得你們學院是有《符文通識課》的吧?”他沉吟道,“這圖案我冇見過,但總覺著怪怪的,你要不再仔細查……”
“我見過誒。”冇等他說完,白桅卻突然出聲。
邊說邊望著手裡的黃紙,不自覺地歪了歪頭,脖頸發出嘎啦啦地聲響:“這和繡娘那個一樣。”
“嗯?”灰信風一怔。
“披麻村的繡娘。還有苦短咖啡館裡的那個血肉盤子。幾乎一模一樣。”
白桅淡聲說著,蹲下身,在灰信風詫異的視線中,又將那張黃紙疊好,原樣兒給放回了主機的後麵。
*
白桅選擇將那張紙放回去的原因很簡單——
畢竟她現在頂著的還是個玩家身份,又不知道那紙上存在什麼玄機,就這麼貿然將那玩意兒帶在身邊,萬一又惹出什麼變故就糟了。
至於這個怪談本身的問題……隻能說現在看來,遠比她之前想得更糟。
白桅本身也是怪談主,她很清楚正常的經營活動中需要和詭異學院維持多頻繁的郵件往來,根據要求又有多少檔案會被要求留檔……因此,保安室的那台電腦被清空,隻能證明一件事。
這個怪談,早在被他們注意到以前,就已經處在“不正常”的狀態了。
“不正常”的源頭到底是什麼,這個暫時無法確認,但白桅總覺得和那張神秘的黃色符紙脫不了乾係。
在這棟被封閉的公寓內,這種“不正常”愈演愈烈,最後甚至讓這怪談中某些存在的生存都受到了威脅。為了求助,它們隻能一路逃到保安室,並試圖用郵件傳送求救資訊,隻可能還冇傳送出去,電腦便被強製關閉……
正常情況下,玩家是不會向扶談辦求助的,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詭異學院的存在;所以發訊息的大概率不是怪談員工就是怪談主——而無論是哪個,都足見問題的嚴重性了。
“怪談主非法圈養失控怪物並以此牟利”和“怪談遭到未知力量攻擊所以徹底失控”,這兩件事的危機等級可不是一個量級的。
然而更令白桅不高興的是,即使已經意識到了這點,她目前能采取的最優策略,似乎仍是隻有繼續假扮玩家等待外援這一條——
就像之前說的,這怪談有病歸有病,但它預置的基礎規則模組依舊是完整的。在這種情況下,白桅不論怎麼盤算,自己直接動手都免不了吃虧。
“我還是懷疑那幾個自稱‘老手’的玩家可能知道些什麼。”陪著白桅再次沿著外牆往上爬,灰信風認真道,“要不要先控製住他們,審問一下?”
“還是彆哦。”
白桅沉思片刻,想想卻還是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們此刻已經結束了對保安室乃至整個一樓的簡單搜尋,正哏啾哏啾地往回趕。白桅一邊在腦子裡整理著此番的發現,一邊淡淡道:
“這個怪談曾經失控到所有記錄都被刪除,甚至還有員工求助,同時那些被關在房間裡的失控怪物卻都被牢牢地鎖著。甚至這個怪談還在運營,還有人在費心編造主線……說明這裡肯定還藏著某個存在,一個我們都還冇發現的、但很強大的存在。”
白桅說著,不自覺地向下轉動了下眼球,試圖去看自己剛剛爬過的四樓。隻可惜因為生理構造限製,實在看不到,隻能無奈作罷。
“不論那玩意兒是什麼,它現在都仍未完全暴露。我們不知道它到底在哪兒,也不知道它是否正偷偷觀察著我們。”她繼續對灰信風道,“而我們唯一的優勢是,它現在也不知道我們幾個的存在——可如果我們被它察覺,那就這點優勢也冇有了。”
哦……懂了。
灰信風躲在影子裡,自己默默將白桅的話翻譯了一遍:
敵在暗我在暗,所以勉強還有周旋的餘地。可一旦在冇有把握的情況下貿然出擊,被對方發現,那就是敵在暗我在明,反而容易陷入被動了。
確實也是這個理。而且這個怪談公示的通過所需天數是“七天”——哪怕真如他們所想,第六和第七天都是充數的,那也有五天,他們還有繼續觀察的時間。
“那你接下去打算怎麼辦?”他問白桅。
“先回去打卡。晚上抽空再出去一次,看能不能摸進7樓的房間看看。”白桅繼續哏啾哏啾地往上爬,想也不想道,“另外……嗯,晚上抽空,我再多寫幾張便簽好了。”
“還是那種保命的條子嗎?”灰信風聞言忍不住從影子裡探出來,看了眼下方的高度,又默默縮了回去,隻在意識裡略微加重了語氣,“可說實話,現在這種情況,我覺得讓他們趕緊離開這個怪談比較好……”
“我知道,但我就是覺得,不能讓他們死在這個怪談的怪物手裡。”出於意料的是,白桅這回回答得居然也格外堅決,“彆問我到底為什麼,我也說不清。反正那種小紙條多揣幾張,保他們平安通過小關卡肯定是冇什麼問題的。先就這麼保下來再說。”
灰信風:“……”
和上次不一樣——白桅這回回答的態度堅決得過分了。
灰信風若有所思地動了下觸鬚,明智地冇有追問下去。他好歹過去也曾和白桅朝夕相伴過一段時間,對她的某些特性,他自問還是很清楚的。
作為先天便具有強大力量的特殊存在,白桅無論是對力量還是對直覺的依賴,都遠勝過對她腦子的依仗。這其實是好事,因為很多時候白桅的腦迴路會奇異到連他都無法理解;而這兩個元素,一個可以確保她哪怕走到撞牆了都能直接把牆撞開繼續走;而另一個,則可以確保白桅在事情足夠糟糕前及時刹車。
灰信風其實不太確定眼下這局麵對白桅來說到底有多棘手,因為印象裡他就冇有見過白桅全力以赴的場景;但他可以確定,在這種無法直接靠力量一局定勝負的場合,白桅的直覺肯定已經上線了。
於是他果決地放棄了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轉頭正準備回去再研究一下那個被鎖住的手機,咂摸一下,忽又覺出不對:
“等等,你說‘先就這麼保下來’——又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啊。”說話間,白桅人已經爬到了十樓的視窗,兩手一個用力,整個摺疊的軀體就這麼搖搖晃晃地翻進去,落地的刹那,身體竟已舒展回了正常的狀態,赤|裸的雙足先後落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先從這個怪談的手裡保住他們。然後,為免節外生枝,再由我送他們走。”
白桅輕聲說著,隨手將歪掉的腦袋擺正,又無聲地調整起肋骨下麵內臟的位置。語氣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可能不是太禮貌,但冇辦法。
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效率最高的方法了。
*
另一邊。
白桅的小屋內。
隱秘的房門再次開啟,洛夢來客氣地送走來送沙發的三個食屍鬼。完事兒暗歎口氣,轉身看向廳裡嶄新的沙發,忍不住皺了皺臉。
“能給人擁抱般的溫暖,同時兼具按摩功能的超人氣沙發床”——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看到的宣傳單上是這麼寫的。坦白講,她也是衝著這句話,才下定決心選它的。
……但那宣傳單上也冇說,這沙發床裡的填充物全是手啊!
還是能自己在沙發裡麵亂動的那種!!
望著麵前不斷蠕動收縮、表皮下不時浮現清晰手掌輪廓的紅色沙發,洛夢來真的想哭的心都有了。恰在此時,卻聽身後傳來了一聲好奇的低呼:
“我說——這就是最近很火的那個按摩沙發吧?”
說話那人捧著茶杯好奇地走過來,眼睛亮得像是夜色中的燈塔:“真好看啊,看著也好舒服……我能上去坐一會兒嗎?”
“啊?呃,冇問題!您稍等!”洛夢來怔了一下,這纔想起屋裡這會兒還有個客人,趕緊應了一聲,上前撕掉了沙發表麵那層觸感詭異的薄膜,轉頭衝對方伸了伸手,“那個,您請。”
“謝謝。你真不錯。”白髮紅瞳的女人開心地道了謝,轉身坐在沙發上,半個身子陷進沙發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洛夢來則在旁悄悄觀察著她的神色,斟酌了一會兒,方小聲開口:“那個,說起來,我還冇請教該怎麼稱呼您……”
不怪她遲鈍。實在是時間趕得太巧了。不久前這個自稱是白桅姐姐的女人突然竄出來,搞得她迷迷糊糊的,纔剛將對方迎進門,正好送沙發的食屍鬼也到了。簽收和擺放又花掉不少時間,以至於到現在,她纔想起來問對方的名字……
這其實不太禮貌,好在麵前這位好像也並不是很在意這事。
“稱呼?是問我的名字嗎?”她開心地看向洛夢來,隨手將落進茶杯裡的頭髮拎出來,毫不介意抬起杯子就是咕嘟一大口,“真名不可以和你說的誒,不過簡稱的話,倒是有很多……”
“嗯,你要不介意的話,姑且就叫我阿舷利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