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與那雨中型男孰美?
對自己的算數水平, 白桅向來自信。
對此,洛夢來其實不太理解,但她選擇尊重。
但有一點她能確定, 那就是白桅真的很高興。
高興到明明已經忙了那麼久, 卻還是忍不住唱起了那種夜貓叫似的歌, 邊唱還邊捧著瓶子轉來轉去, 彷彿一個快樂的小陀螺。
洛夢來其實很高興她能高興,但不得不說,那歌聲還是有些吵了——她甚至有些感歎,還好她們的住處嚴格來說不屬於現實, 聲音和動靜也不會傳到外麵的街道;不然任由白桅這麼唱, 保不齊明天就有好心人要帶著航空箱和網兜過來了。
她也不知道白桅這種興奮到底持續了多久, 因為她實在太累, 完成收尾工作冇多久後就睡著了;
她隻知道,等自己再次醒來時, 現實已經十個小時過去;而她一睜眼,眼前就是白桅依舊圍著那粉色瓶子不停走來走去的身影。
嗯, 對,走來走去——
儘管睡眼惺忪,洛夢來依舊看得很清楚。白桅把好幾個驚懼瓶子像香檳塔一樣壘了起來,然後把那個裝有粉色結晶的瓶子放在了最高處, 自己則一直圍著那堆瓶子不停繞圈, 不知道的,估計會以為這是什麼神秘的儀式。
估計是怕吵醒她吧, 好歹是冇再唱野貓之歌了。不僅如此,注意到她醒來,白桅還很熱心、很人類地和她打了個招呼:“醒啦!睡得怎麼樣?”
挺好的, 和死了一樣。
洛夢來在心裡答了句,嘴上隻說了聲“挺好”;說完看了眼下方的沙發,又不由無聲歎了口氣。
沙發是白桅這個怪談自帶的舊傢俱,不知道用了多久,早就掉皮掉得破破爛爛了,沙發墊上還有道巨大的縫隙,露出裡麵不知道什麼材質的深紅色的內芯。
或許是體質原因,洛夢來現在倒是不用那麼在意睡眠環境,不管在哪兒都能睡著;隻是這個小破沙發,每次看著總是讓人覺得有點難受……
恰在此時,卻聽白桅手機震動聲響。她忙上去接起,“嗯嗯”兩聲,又甜甜笑起來。
“好的,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祝早日康複,一切平安。”
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洛夢來好奇看過去:“誰啊?”
“我老闆。”白桅道,看著好像鬆了口氣,“她昨晚被其餘店員帶走後就一直冇訊息了。我今早發微信去詢問了下,她估計剛看到,所以和我打電話。”
好訊息,人冇什麼事。昨晚被唐邦安她們送到了醫院,隻查出了低血糖,現在已經回到自己家休息了。至於其他人,也早已平安回家。
隻是苦短咖啡館估計得歇業幾天了。至少得等蘇英完全調整好——或者說,完全理清情況了,纔有可能重新開業。
白桅對此倒是毫不奇怪。畢竟咖啡館那兒的邏輯經緯雖然已經恢複了,但保險起見,一時半會兒估計也不能進人,哪怕蘇英想要回去工作,詭異學院派來的那些專員估計也會想辦法阻止她的。
蘇英能自己選擇閉店,其實再好不過。
隻是想起自己帶回來的那一小瓶碎片,白桅不由有些又悵然。
“要不等咖啡館重新開業了,找機會把它送還給老闆?”她不太確定地想著,轉頭望了眼放在桌上的小塑料瓶,眼中的興奮終於稍微退下些許。
並在片時後,化為一聲沉默的歎息。
*
同一時間。
苦短咖啡館外。
幾個女生正說說笑笑地從門口走過,其中一個無意間轉了下頭,忽就瞪大了眼,匆忙拍拍同行人的胳膊,招呼著她們趕緊往後看;其餘幾人一臉莫名地跟著轉頭,緊跟著便接二連三地低聲驚呼起來,一麵捂著嘴嘀咕著什麼“好好看”、“coser嗎”,一麵互相拍打著,嘻嘻哈哈地走遠了。
烈日之下,卻見她們所看的方向,也就是咖啡館緊閉的大門外,赫然站著一人。
一個男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麵容相當好看的男人。
個頭高挑、頭髮柔順,身材其實不算纖瘦,給人的感覺卻很輕盈,麵板白得像是要發光,五官更是穠麗到不可方物,眼眸是奇特的冰藍色,在陽光下流轉著湖水般的光澤。
男子似乎是在等人,一直在緊閉的咖啡館外轉來轉去,甚至時不時湊到緊閉的玻璃門前朝裡張望。確認裡麵一個人都冇有,又不由泄氣地皺眉,轉身蹬蹬蹬地往外走,似乎是終於等不下去,準備離開了。
然而冇走幾步,卻又回來了。明明麵上滿是不情願,卻還是一步一步地挪了回來。
“……幾個意思啊。”
又等許久,他終於忍不住抱怨出聲,音色如同冰塊撞著馬克杯,雖然很薄,卻是意外得好聽:
“明明是自己讓我來找她的,等這麼久卻都不來,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
“過分了啊,詭異學院很了不起嗎?能、能打很了不起嗎?”
……好吧,仔細一想是很了不起。
男人說到這兒,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越發泄氣了。
想走也走不掉,整個人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著。他抬頭看看頭頂的驕陽,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下滲出的汗水,抹完後卻順勢將手往兜裡一揣,像是悄悄地收起了什麼東西;緊跟著又抬手調整了下頸間的絲巾,動作間卻不慎將絲巾的邊緣稍稍扯低了些,露出一線細密的、閃著光的鱗片。
額角又有汗水滲出來了。他這回卻擦得不夠及時,一滴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到衣服上,又順著一路滾落,最後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男子嚇了一跳,忙警覺地朝左右看去。確定冇人看到,方暗鬆口氣,忙蹲下身,將那枚有著奇怪裂縫的珍珠小心撿起來,飛快塞進了口袋裡。
等待的人遲遲不露麵,頭頂的太陽倒是越來越大了。他一臉憋屈地再次抬頭看了看天色,終於決定采取折中方案,就近找了個有陰影的地方,彆彆扭扭地坐下了。
地方倒是還行,能擋太陽。旁邊有個垃圾桶,即使帶著蓋兒,味道也有點衝。
男人儘力往外挪了挪,又遙遙看了眼咖啡館緊閉的大門,無聲長歎口氣,終究還是妥協,乖乖坐在原地,一聲不響地繼續等待起來。
*
“——搞定!”
另一邊。白桅的小屋內。
對某個正咬牙等在咖啡館外的淒苦身影一無所知,此時此刻,白桅纔剛填完這次的業績彙報表;填表之前,還興致勃勃地用灰信風送的那個小裝置刷了半天論壇。
彆說,看人類的帖子確實更方便了。隻是很可惜,刷了很久都冇能刷到和自己怪談有關的帖子,有空的話,白桅打算等出門回來再試試。
如此想著,她將注意力又轉回剛填完的彙報表上。和之前一樣,為了避免評級提升,她特意將收集到的骨子數砍了又砍,瞞報大半;反覆檢查確認冇有彆的問題,方開心地點了傳送。
旋即滿意伸了個懶腰,又看了眼時間,蹦蹦跳跳地起身走到櫃子前,在洛夢來愕然的目光中,從裡麵抱出一疊衣服,開始一件件認真挑選起來。
說是一疊,其實就幾件。因為現在的氣溫正逐漸走高,還冇到學著人類穿厚衣服的時候,因此白桅僅有的幾件衣服全是短袖衫和薄外套,疊起來也就一點點高,正好可以塞進用來放雜物的櫃子裡。
……當然,照理來說,衣服是該放衣櫃的。問題是白桅的住處冇有衣櫃。因此自覺承擔了整理任務的洛夢來隻能發揮自己所有的創造力,愣是從全屋唯一一個雜物櫃裡開辟出了一個小小的隔間,用來安放白桅和自己的衣服。
至於洛夢來本人,這會兒正在啃讀考證用的參考書,見白桅破天荒地自己拿衣服出來挑,驚得下巴又差點掉了。
“桅姐?”她不敢相通道,“你這是要出門嗎?”
“對的。”白桅毫不猶豫地點頭,“和人約了要見麵。說好我去找他……對了,你有空的話能幫我看下嗎?我不太清楚這種會麵穿什麼比較合適。”
……這種會麵?哪種會麵?
洛夢來詫異眨眼,下意識就問出了口。
白桅琢磨了一下,篤定開口:“嗯……就是要那種,不管他在哪裡,我突然出現在他麵前都不會嚇到他的衣服。”
洛夢來:……
那好像有點難度。
實在不行我等等幫你去附近外賣站點偷個外賣小馬甲吧。這樣不論怎麼閃現,彆人都隻會覺得你真儘職……
吐槽歸吐槽,見白桅挑得認真,洛夢來還是起來,仔仔細細幫她選了一件。見白桅饒有興致舉在身前比劃,又實在按不住好奇心,探頭:“所以桅姐,你是這是要去見誰啊?”
“一個人類。”白桅一本正經地回覆,想了想,又補充道,“就是昨天在雨裡出現的那個。”
“?他啊?!”洛夢來不由驚撥出聲,見白桅驚訝地看過來,忙又閉上嘴,緩了一會兒後,才難以置通道,“所以桅姐,你之前就認識那個男的嗎?”
“嗯,應該認識。不過現在冇印象了。”白桅思索了下,沉吟點頭,注意到洛夢來逐漸微妙的表情,又不禁奇怪,“怎麼了嗎?”
“冇什麼,就是……”洛夢來稍一遲疑,雖然覺得有點想告密,但還是湊到白桅旁邊,輕聲和她說了灰信風昨晚自打注意到那個雨中男人,就一直不太對勁的事。
“?意思是說他不高興了嗎?”白桅試衣服的動作頓了下,旋即恢複如常,“嘿,我就知道。”
“嗯?”洛夢來不解,“知道什麼?”
“知道他說什麼有急事先走全是唬我的呀。”白桅輕描淡寫地說著,學著洛夢來的樣子,又將拿出來的衣服一件件疊起來。
“他走的時候,估計又再吐泡泡吧。”
洛夢來:“……”
這我真的不知道啊。
它那時候都扁了。
“所以桅姐,那個男的,到底是誰啊?”洛夢來忍不住道。
白桅看她一眼,稍加思忖,卻還是搖了搖頭:
“具體我不清楚,但估計應該是我在實習維度認識的吧。”
畢竟那個變態先生特意提到了“上個世界”——而如果目前掌握的情報無誤,他所指的,應該就是那個被自己遺忘的實習維度。
不過這樣一來,很顯然灰信風在他關於實習維度的認知上也撒了謊——白桅可記得清楚,自己之前問他時,他總推脫說自己那時在沉睡,對實習維度的事一點兒都不瞭解。
可要真的不瞭解,又怎麼會對那個疑似也來自實習維度的人類有那麼大反應?
太反常了。
白桅默默想著,順手把理好的衣服又塞回了櫃子裡。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思考一下,接下去到底是該先去找變態先生,還是先去找灰信風了。
“嗯……”一旁洛夢來望著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心思卻又活絡了起來。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個問題。一個她之前就好奇得不得了,卻總是冇有機會問出口的問題。
不想起來還好,這會兒突然回憶起來,好奇就跟火苗一樣,蹭一下又竄老高,根本壓不下去。
遲疑片刻,她終於還是鼓足勇氣開口,為表誠意,說話前還特意去給白桅泡了杯骨子茶。
“那個,桅姐。”她雙手將茶杯遞過去,迎著白桅平靜的眼神,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表情,“就,你要不介意的話……”
“我能再問你個問題嗎?”
*
與此同時。
鴻強寫字樓·boss辦公室內。
長脖子正在門外躊躇,不斷舉起手又放下,像是正在糾結要不要敲門。
屋裡的人卻在早就洞悉了他的存在,一聲淡漠的聲音忽然從裡麵傳出來,讓他直接進去。
長脖子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忙應了一聲,推門而入。一進屋,首先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慣常的水缸,而是一麵大鏡子。
一麵足有一人多高的穿衣鏡,就那樣大喇喇地擺放在辦公室的一側。鏡前,則赫然是灰信風那標誌性的大腦。
他本體這會兒正在水缸裡沉睡,精神體卻飄了出來,正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著自己。
長脖子也不知道他已經這樣照了多久,隻知道從昨晚回來到現在,他家boss就冇再出過辦公室一步,甚至也冇和其他人說過一句話;直到一個小時前,才終於通過內線電話吱了一聲,拜托值班的鞋子把他新買的鏡子給搬過來,但從那之後,卻又再次悶著不說話了。
聯想起他昨晚那癟癟的狀態,長脖子實在有些放心不下,這才硬著頭皮過來敲門……
好訊息,人冇事,還活著。
壞訊息,看這狀態,莫名有種淡淡死氣。
長脖子無奈閉眼,一邊琢磨著他這樣算不算加班,能不能拿加班工資;一邊試探著開口,想問問灰信風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誰想還冇出聲,正對著鏡子發呆的灰信風突然開口了。
他問長脖子:“你覺得什麼叫做美?”
長脖子:“……”
不是一上來就這麼哲學的嗎?!
“大概……就是順眼?”他不太確定地回答道,望著灰信風對鏡落寞的背影,一瞬間卻如同電光貫腦,緊跟著又飛快補充了句,“當然,比起順眼,我覺得還是要有自己的特色更重要。”
“像boss,你的模樣,我覺得就很美!”
此乃謊言——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緒價值。
長脖子對此心知肚明。
灰信風聞言,卻隻輕輕笑了下,觸鬚緩緩拂過麵前的鏡麵:“行了,不用安慰我——也不用糾結,我就隨口問問。”
他抬眼看向麵前的鏡子,語氣平靜:“我隻是真的有點好奇。因為我對美,好像確實冇什麼概念。
“在我還冇成年的時候,就已經見過太多同族互相殘殺。我曾問過其中一人,說為什麼要活得那麼狼狽,他說,因為隻有攝取了足夠的能量,纔有能力真正擺脫這副醜陋的模樣,有一個體麵的軀殼——我當時聽了就很困惑。
“因為他們所謂的‘體麵的軀殼’,其實就是人型。而且我發現,不止是我的同族,好像還有很多種族,都覺得有一副人的軀殼會很好看。
“異形也好、惡魔也好……都這麼覺得。我就一直想不明白……
“人的樣子,就那麼好看嗎?就像人看我們像怪物一樣,我們看人,不應該也會覺得怪嗎?怎麼還會覺得美呢?”
他透過鏡子看向長脖子,若有所思:“你覺得呢?”
實際從中途就開始開小差並思考等等去哪兒喝下午茶的長脖子:……
他眨了眨眼,斬釘截鐵:“我覺得您說得對。”
他不知道灰信風是不是聽出了他的敷衍,因為他這話一說完,便聽見灰信風又笑了。
再下一秒,卻聽一聲異響,那團漂浮在鏡子前的精神體竟忽然開始變化了——在長脖子錯愕的目光,如同麪糰一般膨脹、收縮、拉長……
他像揉麪一樣用力揉著自己,動作間隱隱可見翻滾的筋膜與揉得稀爛的腦花。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塑形,腦花卻又漸漸變成了血肉,進而逐漸變得完整、平滑……
終於,那場漫長的和麪終於結束了。長脖子不可相信地睜大眼,看著那道立在鏡子前的赤||裸人形。
他正對鏡觀察著自己,冇有回頭。從長脖子的角度,隻能看到他線條流暢的背影,以及鏡中隱約可見的出色輪廓。
再下一瞬,他看到那道人影轉身了。
“脖子。”轉身的同時,又叫了自己一聲,音色倒是一點冇變,語氣裡卻帶著古怪,“你現在再看看。”
“如果是和昨天視訊裡的那個人比的話……我和他,誰更好看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