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再見愛人啊
顯示屏內, 於夢秋正在那根電話線的帶領下,安靜走到房間另一側,低頭研究起麵前的小桌。
她的身後, 正是黃絲帶男子倒下身亡的位置。如果仔細看的話, 確實能看到他遺留下來的拚圖和黃金正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小幅推動著, 一點點地、無聲無息地聚到一起, 上麵的血跡也已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消失,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悄悄擦拭。
差不多擦乾淨的同時,於夢秋手裡的電話線方又再度飄起,指引著她迴轉過去, 顯然是在示意她去把黃絲帶男人掉落的資源回收過來……
不論從任何角度看, 都是相當和諧、相當有愛、相當好磕的一幕。
……隻除了故事的主角, 好像和他們想得不太一樣。
顯示屏外, 長脖子等人彼此交換著錯愕的眼神,顯然仍沉浸在白桅帶來的錯愕之中——當然並不是說他們對紫絲帶那一對的cp有多執著, 問題是,現在牽引著於夢秋的是紅色小美、在地上理東西的是黃色小美……
那她官配的紫色小帥呢!他又去哪裡了?
“難不成是被送到了其它房間去了?”洛夢來不太確定地猜測道, “畢竟規則裡是有說同一張地圖裡不能有三個以上玩家……”
“是不能有三個以上‘同狀態’的玩家。”手機那頭的白桅立刻嚴肅糾正,頓了下,又補充道,“而且‘鬼’和‘人’算是兩種狀態哦。”
也就是說, 同一個地圖裡可以同時容納三個“鬼”和三個正常玩家——那紫色小帥肯定就不是被傳送走了的。
“那又算怎麼回事?不是傳送走, 難不成是他自己走的?”長脖子困惑地轉了下腦袋,“那他好像也挺不靠譜的啊。”
“不對。”灰信風卻似突然想到了什麼, 微微一怔,跟著便向白桅確認,“話說, 變成‘鬼’的玩家,還存在被其他玩家攻擊的可能嗎?”
“當然咯。”白桅不假思索,“他們又不是真的死了。能規避的,也隻有怪物的攻擊而已。”
“……原來如此。”灰信風喃喃出聲,“那就對了。”
“啊?”長脖子猶自茫然,洛夢來這會兒卻也想起來了,福至心靈地叫出了聲:“那把刀!
“黃色小帥砍紫色小美的第一刀,莫名其妙歪掉了!而且那刀還僵在半空半天不動——”
她本來還以為是那男人失手,又或者是紫色小帥暗中出手乾預了一下。但現在想想,乾預多半是真的存在,隻是乾預的方式,可能遠比她想得要慘烈……
“嗯。”灰信風大腦微晃,肯定了她的猜測,“當時那一刀,很可能是直接砍到她戀人身上了。”
“或者,應該說,是她的戀人幫她擋下了那一刀。”
因為刀子實際刺進了血肉裡,所以纔會僵在空中許久;而在這次攻擊過後,那個紫色小帥很可能就直接斷氣了。
真正死亡的玩家是會被怪談自動彈出的,所以從白桅的視角,才壓根兒看不到他。
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他不是走了,而是死了。
“天哪……”終於理清思路,洛夢來忍不住一聲低呼,正要感歎,卻聽手機那頭又響起白桅不解的聲音:
“刀?什麼刀?是那個黃小帥要砍那個紫小美?為什麼?”
“……”
這話一出,嚇得洛夢來生生把還冇出口的感歎又嚥了回去。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這邊三人齊齊陷入詭異沉默。最後還是漏勺之首灰信風強撐著開口,聲音沉穩且充滿肯定:“為了殉葬。”
白桅:“……”
白桅:“啊?”
“你也看到了,那個繫著黃色絲帶的女生已經變成了‘鬼’。但她男友當時並不知道這一點。他隻知道自己的女友死了,他很悲傷。所以出於深情,他決定讓所有人給她陪葬。包括他自己。”
灰信風努力掰扯道:“之後……嗯,對,在攻擊這位紫色小美的時候,他的刀被擋了一下,然而,呃……”
他仔細斟酌著詞句:“被其他覺得紫色小美還不該死的玩家阻攔後,出於愧疚和失落,自殺了。”
白桅:“…………”
“啊。”她再次麵無表情地一聲喟歎,語氣認真,“好有愛啊。”
“嗯嗯。”灰信風很高興自己終於糊弄了過去,順著道,“這年頭人類裡很流行這個的,什麼你死了我就要全天下陪葬……”
洛夢來毫不猶豫地甩給他一個驚恐的眼神。不要造謠!纔沒有!
白桅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彆誤會哦。我指的是救人的那部分,纔不是指那個黃色小帥。”
咖啡館內,她懶洋洋地坐在樓梯台階上,低垂著眼睛看向手裡的螢幕,乍一看眼中似有悲憫,但細一看,又好像什麼都冇有。
“雖然我接受的是新式詭異教育,但我的思想還是挺傳統的。會主動去屠殺同族的傢夥,不論是什麼理由,也不論是什麼種族,在我看來都很不像話。”
說到這兒,似是想起什麼,突然往旁邊轉了下腦袋和脖子。不過轉完後她纔想起這是在視訊,光靠自己轉是無法調整視角的,於是又若無其事地挪了回來,隔空喊了下灰信風:
“你不要多想哦,你們一族有自己的說法,不在我的譴責範圍裡麵。”
在她看不見的位置,長脖子和洛夢來不由自主地轉頭,正見灰信風的觸鬚正不由自主地飄起又壓下,體態之輕盈,動作之反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在他們座位旁邊拴了顆氣球。
跟著便聽灰信風輕咳一下,若無其事地開口應了一聲。說完無意識地用觸鬚捋了捋自己的腦回溝,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聽手機裡的白桅再次開口:
“對了,這麼說起來……
“在紫色小帥替紫色小美擋刀的那一瞬間,她知道他在自己身邊嗎?”
……誒?
這一番話說得著實有些繞。好訊息是在座的都能聽懂,壞訊息是這答案他們還真不知道。
畢竟從遊戲中後段開始,其他玩家顯眼的操作就一個接一個,相比起來紫色小美這邊真就有些平平無奇,他們因此還真就冇多加關注……
“不過看後來的發展,她應該是不知道吧?”最後還是觀察較細的洛夢來下了結論,“如果知道,她也不會問電話線的那頭是不是他了嘛。”
確實是這個理。長脖子當即點頭,連聲附和。
“所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掉了啊……”白桅聽著他們那頭的回答,輕聲喃喃,明明她從未親眼見過那所謂擋刀的場景,腦海中卻情不自禁地浮起了另一個畫麵。
那處與庫房相連的水淵裡,那個詭異竹盤垂下的血管間。
初時離得太遠所以冇看清楚,直到後麵湊近了才發現,那如同囚籠般垂下的粗大血管間,困住的並不止蘇英一人。
還有一個人——或者說,靈體,一直和她在一起。從後麵摟著昏迷不醒的蘇英,幾近將她整個兒摟進懷裡,也因此,那些末端尖銳的血管,幾乎大半都紮在了他身上。
紮得很用力,也很深。深到白桅發現他的時候,他整個人基本已經透明到快要消散,深到那個竹盤被她弄壞向下跌落時,他就這麼輕飄飄地被帶著一起摔下去了。
然後他說什麼了來著?
哦想起來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指了指昏迷的虛影,又衝著自己擺了擺手,比了個“噓”的手勢——
就像很久之前在咖啡館,自己第一次看到他出現在蘇英身後時,他悄悄做的那樣。
白桅其實不太明白。是叫她什麼都不要和蘇英說嗎?可如果什麼都不說的話,那蘇英怎麼知道他在呢?又怎麼知道他已經不在了呢?
越想越是困惑,好像腦袋都要變大。白桅無意識地輕歎口氣,手機那頭立刻傳來洛夢來關心的聲音:
“怎麼了桅姐?你還在為黃色小帥的事不開心嗎?”
“……那倒不是。”白桅想了想,很誠實地給出答案,卻冇再繼續說下去,隻再次托腮觀察起手機裡的畫麵,若有所思地喃喃出聲,“說起來這批玩家的通關進度怎麼樣了?現在離怪談自動結束應該冇多久了吧……”
話未說完,螢幕裡的人突然不動了。白桅愣了下,又拍拍手機,視訊裡的畫麵這纔再次動起來,然而比起之前卻明顯示卡頓;不僅如此,連帶著手機那頭傳來的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
“是不是卡了啊?”隔著手機長脖子的聲音艱難地傳過來,琢磨著可能是訊號不好,建議讓白桅走到室外去試試。白桅倒也配合,起身就往外走,一手拿著手機,一手則扶了下不知何時爬到自己肩上的黑色小人,隨口道:“出去是可以。不過外麵在下大雨哦。”
“誒,那桅姐你當心淋到……”洛夢來立刻開口關心。旁邊灰信風卻似意識到什麼,若有所思地出聲:“你說的那雨,正經嗎?”
……再次換來洛夢來震驚的一眼。這叫什麼問題!
“不太正經哦。”白桅倒是答得很乾脆,“是邏輯經緯混亂後自帶的特殊效果。”
按說隻要將邏輯經緯撥亂反正就可以止息。但白桅之前看過這裡的經緯線,亂成一鍋粥了,哪怕把那個身為禍源的竹盤破壞了也冇好到哪兒去。慢慢梳理實在太費時間了,她覺得還是把這事兒留給後來的專業人員做比較好。
“哦,那就不奇怪了。”灰信風卻道,“詭異世界的雨,會乾擾詭異世界的訊號,這很合理。”
像人類的無線網,有時不也是一下雨就卡得不行嗎。
當然,還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白桅那個手機確實太舊了,用久了自然就卡……但這個因素說了也冇用,他索性也懶得提了。
白桅卻似恍然大悟,站在咖啡館的門簷下,思索地看著麵前依舊傾盆的大雨。
“意思是說,把這些雨解決掉,網路就不卡咯?”她輕聲呢喃著,忽然輕輕笑起來,“那這很簡單啊。”
她說著,隨手就把手機塞到了肩頭黑色小人的懷裡。後者也是機靈,立刻很有經驗地調整起手機的角度,將鏡頭直直朝向前方——也直到此刻,洛夢來等人,才終於意識到白桅之前說的“大雨”,到底有多大。
說是雨都是客氣了。根本就是有人正在從雲端開消防車,整車整車地往下倒,即使隔著手機,他們也能感知到麵前的雨幕有多厚實,甚至能看到地上幾乎彙聚成糊的積水。
下一秒,卻見那鏡頭裡有什麼輕輕探了出來——洛夢來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白桅的雙手。
或許是為了避免被水濺濕,兩隻手的衣袖都被捲到了小臂以上的位置,露出白到幾乎不似活人的胳膊;那兩條手臂就這麼直直向前伸著,掌心平開,直直向上,彷彿是祈禱,又彷彿是要接住外麵的雨絲。
下一秒,卻見那兩隻手又不緊不慢地翻轉起來,向內一旋,改為手背向上。
原本鋪天蓋地的嘩嘩聲突然止歇。好似一切都戛然而止,陷入寂靜。
再下一瞬,整個世界卻又響了。隻是和之前充斥天地的嘩嘩聲不同,這次響起的,卻是宛如流水般的潺潺聲。
鏡頭裡依舊充滿雨絲,那奇怪的流水聲亦冇有片刻止息。洛夢來和長脖子對視一眼,毫不意外地從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困惑;灰信風卻在此時幽幽開口,提示他們去看地上的積水。
二人不解,卻還是依言照辦。一開始還冇看出,直到注意到,一處距離較近的積水,原本水窪的邊緣都快觸碰到咖啡館門口的路牌,過了一會兒再去看,那水麵卻很明顯地低了下去……
等等。猛地睜大眼,這下兩人都明白了。
積水正在減少。
不,應該說,是積水正在倒流。
這一整場大雨,都在從下往上地倒流!
每一滴水、每一縷雨絲,都正在白桅的指揮下,浩瀚逆行、磅礴倒流,水滴的閃光不時自螢幕裡掠過,宛如一串串正沿著絲線不斷向上滾動的珠子。
積水倒流的同時,新的雨水也顯然冇再落下,或者說,是被白桅控製著冇有落下——一開始還冇不明顯,但現在再看,就能很明顯地感覺到,那厚實的雨幕,正在一層又一層削薄,那些原本被大雨完全遮蔽的景緻輪廓,也在潺潺的水聲中不住變得清晰。
“……”長脖子已經徹底呆住了,怔怔望著手機裡那不住上滾的珠簾,好半天都冇找回自己的聲音;直到手機裡再次傳出白桅的聲音,方如夢初醒般回過來神。
“所以現在好了嗎?”手機那頭的白桅還在詢問,聲音比之前流暢不少,“你們那邊現在還卡嗎?”
不卡了——完全不卡了!
長脖子正要這麼回答,卻聽旁邊洛夢來忽然咦了一聲:“這雨裡是不是有人?”
長脖子一驚,定睛細看,發現那已稀疏不少的細雨中,確實隱隱看到一個人影,正在快步朝著咖啡館的方向走來。
雨愈疏,他愈近,等走到近前時,雨幕幾乎隻剩了薄薄一層,哪怕是隔著水簾,也能依稀看清他的模樣——
身材頎長、姿態挺拔,白色的襯衫被水徹底打濕,幾乎是貼在身上。勾勒出相當漂亮的輪廓。
身材好像還不錯——這是長脖子的第一反應。
不過這人誰?——這是他的第二反應。
為啥我家boss好像突然緊張起來了——這是他的第三反應。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他聽見手機那頭的白桅也輕輕“誒”了一聲,跟著鏡頭晃動,手機那邊傳來了窸窣的聲響,以及黑色小人小聲的哼唧,畫麵變得一片漆黑。
應當是連人帶機整個兒都被白桅塞進了兜裡。長脖子遲疑了一下,正猶豫著要不要提醒白桅關機,旁邊一根觸鬚卻突然竄過來,毫不猶豫,直接按在了結束通話鍵上。
“……?”長脖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轉頭,“老大?”
灰信風卻冇搭理他,隻靜靜浮在原地。頓了幾息,才悶悶地吐出一句“時間差不多了,都好好繼續工作”,說完便轉身飄走。長長的粉色觸鬚很冇精神地拖在身後,彷彿一截斷了的氣球線。
——同一時間另一頭,匆匆收好肩頭的黑色小人和手機,白桅這纔再次抬眼,好奇地看向雨幕中的來人。
氣息像是活人,叫人覺得有點熟悉。她若有所思地偏了偏頭,平靜地望著麵前那最後幾串水滴,也隨著倒懸的吸力,緩緩流上天際。
濕漉漉的夜色裡,來人終於停下腳步,胸口猶在劇烈起伏。和襯衫同樣完全濕透的頭髮被全部捋向後方,隨著雨幕漸漸淡去,露出輪廓深邃的眉眼,垂在身側的左手不自覺地輕輕顫抖著,無名指上的銀戒閃著積水似的反光。
哦。白桅恍然大悟。她認出對麵是誰了。
正是不久前剛被她送出去的變態先生。
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又回來,但現在顯然不是他該來的時候,畢竟詭異學院的工作人員應該就快到了——
白桅如此想著,正打算就地找到什麼趁手的東西好好勸勸對方,卻聽對麵那人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宛如呢喃,仿若做夢的人怕驚醒,清醒的人怕是夢;然而無論是說出的話還是用的語氣,都是那麼似曾相識——
他說,是你嗎,白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