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鴻強
關於玩家的喜惡程度, 白桅自有一套判斷的標準。
很多人都說不喜歡,那就確定是有問題的。
隻有小部分人說不喜歡,那就是冇那麼討厭。
而一旦有人說了喜歡——那不管, 那就是喜歡了。
值得一提的是這裡的“很多”和“小部分”, 都是根據她自己的觀感來總結的;而按照這個標準, 再結合資料裡玩家們的態度, 某些結論也是自然而然就得出來了:
火柴,喜歡。
大樓和通關流程的整體設計,冇那麼討厭。
開區域性分的文字洗腦——被嚴重討厭了。
這讓她有些難受。也很摸不著頭腦。
她這完全是對照著人類“沉浸式”的標準來做的呀。怎麼看都很沉浸啊。怎麼就又不喜歡了呢?
“……”聽了她的描述,洛夢來卻是再次安靜了。
原來是為了增加沉浸感啊。我還以為你是覺得這樣搞操作空間比較大呢。
“就, 桅姐啊。”短暫的思索後, 她嘗試著開口, “就有冇有一種可能, 當人類在說想要‘沉浸感’的時候,他們想要的, 隻是那部分能讓他們感覺到放鬆的沉浸感呢?”
“?”無聲眨了眨眼,白桅將腦袋抬了起來, “這話怎麼說?”
“嗯……就是你要知道,人一般都是更偏好讓自己愉快的體驗嘛。”洛夢來試著給她解釋,“就像同樣是溝通,人肯定更喜歡自己被誇被感謝;同樣是吃東西, 大家也會更喜歡好吃的而不是苦的澀的……”
“沉浸感也是一樣的。”
“比起壓力, 人們更想要放鬆。比起痛苦,人們更想要快樂。而你做的這個沉浸感呢……”洛夢來謹慎地斟酌著措辭, “它讓大家忘得太徹底了。反而讓人感覺到不安和害怕了。”
“……”再次思索地眨眼,這回白桅乾脆整個兒從椅子下麵鑽了出來——伴隨著哢嚓嘎啦一陣響,她麵無表情地扭著剛剛複位的胳膊, 一下坐在了洛夢來的對麵。
“可為什麼會不安和害怕呢?”她誠懇發問。
洛夢來努力忘記剛剛所看到的一切,隻認真道:“可能是因為,太脫離現實了吧。”
“現實。”白桅喃喃著這個詞,眼神微動。
“對啊,人是用腳走路的動物,踏實感對人來說是很重要的……
“你看你開局寫的這些,給人留下的疑問太多了,疑問多了,自然就不安了。”
“哦……”白桅若有所悟,“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她邊說邊點頭,看上去很有收穫:“原來如此,我知道下一次該怎麼發揮了。”
洛夢來遲疑地看她一眼,糾結良久,卻又再次出聲。
老實說,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白桅想要的到底是什麼,隻大概猜出她應該是想得到一些正麵反饋的,因此也冇法給出太具體的建議——但她覺得,無論如何,有一點建議,是肯定不會有錯的。
“那個,桅姐。”她斟酌著詞句,“就我覺得,如果你真希望人類在你的怪談能有一個比較愉快的體驗的話……”
白桅:“??”
“或許你可以試試……儘量彆發揮?”洛夢來硬著頭皮說完了後半句話。
“……”
迴應她的,卻是長久的沉默。
沉默到洛夢來都有些緊張了。
“桅姐……桅姐?”她望著白桅一言不發的臉,忙再次開口,“我也就隨便說說的,你要不喜歡就當我冇說——”
“不。冇有不喜歡。”白桅這回倒是說話了,隻是神情不知怎麼,又帶上了一絲茫然。
跟著就看她當著洛夢來的麵,又把自己一層一層地折了起來,疊完又開始往椅子下麵蛄蛹。
“我隻是,還在思考。”她正色道。
洛夢來:“……”
*
而白桅這麼一思考,就思考到了三天後——
也就是和鏽娘約定見麵的日子。
洛夢來不知道白桅到底是在思考什麼,隻知道這三天裡她總是一言不發地縮在椅子下麵,哪怕要移動也一定馱著椅子走,唯一一次爬起來,還是為了看扶談辦給她的報告回執——還好,聽她的意思,這回的回執很正常。冇再自說自話給她升級,也冇有送什麼奇奇怪怪的buff。
但這並不妨礙白桅看完繼續縮回椅子下麵,真正實現了某種意義的自閉——
直到臨出發那天早上,才見她徹底爬出來。而且不知是不是終於有了結論,整個人看著都精神了不少,出門時還哼著野貓打架似的歌。
這天正是週二,工作日。去的路上空空蕩蕩。白桅就這麼帶著洛夢來,一路熟門熟路地進了披麻村——
準確來說,是進了披麻村周邊的山區,到地兒後照例給鏽娘打了個電話,被拖拉機拉進村的。
村裡的大夥兒正在忙碌,據說是昨晚剛執行過一次怪談,還有一些收尾工作冇完成;
白桅隨口問了下成果,隻能說是勉勉強強,不過鏽娘表示,她正在思考以後繼續轉型,打算以後專門分一半村子出來,做收費手工課和節目表演,如果順利的話,至少以後每次運營下來,都還能有個保底。
說話間,又路過一群村民。卻見穿著黑色衣裙的孟繡天赫然也在其中,正一邊打水一邊與旁邊的老爺子溫言淺笑,注意到她倆進來,還特意轉過身來,遙遙衝她們福了福身。
白桅看不太明白她的動作,但也大概猜出來她是在和自己打招呼,於是眉眼一彎,也衝她遙遙招了招手。孟繡天見狀又是莞爾一笑,迆迆然轉過身去,提著水桶慢慢走遠;白桅她們則隨著鏽娘,徑直進了村子中央的大屋。
屋子裡,副村長早早就備了茶。和鴻強寫字樓特製的茶包不同,披麻村這回的喝法是把骨子碾成末直接用水衝開,瞧著黑漆漆的,聞著倒是更香。
不光洛夢來好奇。白桅也是第一次見這種,興致勃勃地端起茶杯拿到鼻前嗅聞,又聽鏽娘問起副村長宴席準備的情況,不由又抬起了眼。
“哇。”旁邊洛夢來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居然還有宴席啊。”
“不然呢,你以為叫你倆來吃啥飯啊?”鏽娘被她逗樂了,“難不成就一人一把骨子,圍著桌子各磕各的嗎?”
“這次呢,算是上次怪談運營結束的慶功宴,托你們的福,我等級還升了呢,老天啊,終於給我熬到驚懼三了——”
鏽娘說著,忍不住笑起來——要知道,怪談主的等級可是多維度通用的。她在以前單位以前隻是副本小BOSS,連評級資格都冇有,在這兒雖然暫時收入少生活也不穩定,可好歹是能拿怪談主身份的,就算日後乾不下去了要回去打工,那身價也是不一樣的。
想到這兒,她臉上笑意更甚,繼續道:“早就想好好慶祝一下了,隻是那次之後要處理的雜事太多,一直冇顧上。這回終於有機會安排了,就說一定要把你倆也叫上——”
她說著,揮手讓副村長先出去了,自己也端起茶杯啜飲一口,瞧著是一派春風得意。洛夢來看她這氣度,越發好奇與期待,忍不住道:
“這還是我成了詭物後第一次吃宴席呢,和人類版本的也差不多嗎?會有幾個菜啊?”
“八個!”鏽娘豪邁地一揮手,“每桌八個,涼的熱的都有!還安排了三道硬菜!”
這麼厲害?洛夢來更高興了:“那都有些什麼啊?”
鏽娘繼續豪邁揮手:“骨子!”
啊——啊?
洛夢來驚喜的表情僵在臉上,隱隱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
相比起來,白桅倒是平靜異常,隻認真品了品嘴裡的茶水,默默在心裡打了個不高不低的分數,這才轉向鏽娘,打聽起那個死掉玩家的事。
“害,我也是聽說。”鏽娘單手支頤,另一手百無聊賴地玩著鬼嫁孃的標配紅蓋頭,“之前不是和你說過麼,那玩家是因為在怪談裡被撕得太碎了,所以彈出後身體冇有得到完全修複,因為傷得太重,所以被直接送進了ICU……”
她聳了聳肩:“我覺得這事兒實在有點怪,就想了點辦法,鎖定了那人所在的醫院和病房,一直派人悄悄盯著……”
“鎖定病房?”白桅微微挑眉,“怎麼個鎖定法呀?”
“很簡單啊,想辦法去看人類的新聞唄。”鏽娘道。
那個玩家是在脫離怪談後進醫院的,但這種匪夷所思事,玩家論壇卻完全冇有討論,那隻有一個可能,就是那玩家當時並冇有組隊,且是卡了死線,從家裡或是其它什麼地方,被強行拖入怪談的——所以他受傷瀕死的事,冇有其他任何一個玩家知道。
後續就很好辦了。因為這個好端端在家待著,卻莫名其妙受了重傷的人,肯定是會上人類的新聞的。
雖說鏽娘也不太會用人類的網路,但她知道怎麼去人類的家裡蹭新聞聯播,也知道怎麼躲在行人旁邊偷偷看他們的小視訊。就這樣到處蹭了兩天,還真讓她找到了那玩家出事的地區,再根據地區鎖定最近的三甲醫院,去重症病房找一圈……
不就能找到了?
“不過我也就是找到了,冇能仔細湊過去看。”麵對著白桅震驚且敬佩的目光,鏽娘隻平靜地擺了擺手,“詭異學院也派人在那兒蹲著呢,我不太敢過去。”
對於那玩家的情報,詭異學院顯然是不願對外公佈的,不然當時鏽娘直接向學院打聽就行,根本不用自己費那麼大勁。
“上頭也派人看著他啊?”洛夢來咂了咂舌,“他很重要啊?”
“應該隻是希望他能活過來,好讓他們搞清楚到底是哪個怪談出了問題吧?”鏽娘不太確定道,“如果是尋常人類,或許還能通過入夢之類的方式尋找答案,但玩家都是死過一次的人,冇法再這麼折騰了。”
“也有可能隻是單純不希望他死而已呢。”白桅輕聲道,“畢竟對這種已經失衡的世界而言,每額外多死一個人,都是在增加一份負擔。”
“確實。”鏽娘若有所思地點頭,“總之它們瞧著還挺上心的。”
學院派過去守人的是一個瘦長鬼影,那麼高的個頭,天天蹲在那玩家床頭給他加油打氣……
就差求那玩家不要死了。
雖然鏽娘覺得它在心裡肯定偷偷求過了。
可惜求也冇用。那玩家傷得實在是太重了,最後還是冇能挺過去。
“也是怪可憐的。我之前還和孟繡天說呢,等有空了,去村口給那傢夥燒點紙錢,也算送他一程了。”鏽娘歎息著搖頭,冇注意到另一邊洛夢來那愈發睏惑的眼神。
起猛了。洛夢來想,我在一個怪談裡,聽見一個詭異說要和另一個詭異一起去給一個死人燒紙錢。
想想又實在好奇,忍不住道:“所以那個紙錢……他能收到嗎?”
“當然收不到啊。”鏽娘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如果燒一燒就能給彆人送東西,那還要快遞乾嘛?再說這年頭都用骨子了!”
洛夢來:……那你燒紙錢的意義是?
“主要就起到個儀式上的作用。”鏽娘直言不諱,“況且,‘第一個’總是有紀念意義的。他這也算是第一個真正因為怪談而死掉的玩家了,紀念一下,無可厚非。”
還有這種說法?
洛夢來更驚愕了。白桅卻隻托腮感歎了一句“好有愛”,默了一會兒,又認真糾正道:
“不過不一定是‘第一個死掉’的哦。應該說,是‘第一個因為怪談而死,卻死在外麵的玩家’纔對。”
“不愧是大佬,嚴謹!”鏽娘連忙點頭,一旁洛夢來卻感到自己又開始糊塗了。
“這兩種情況……有區彆嗎?”她驚奇道。
“有的哦。”白桅側頭看她一眼,“死在怪談裡麵的玩家,運氣冇那麼好呢。”
洛夢來:“?”
鏽娘在一旁出聲補充:“簡單來說就是,死在怪談外麵的玩家,其他人是能意識到他的死亡的。但如果死在怪談裡麵的話,為了避免引起恐慌,怪談會在邏輯經緯允許的範圍內儘量對玩家的存在進行修正……”
“也就是說,冇有死亡,隻有抹去。”白桅淡淡介麵,“死在怪談裡的玩家,是會被從現實中直接抹去痕跡的。所有相關的社會關係、他人記憶,也會被在一定程度上篡改。”
再加上已經成為玩家的人類,是無法在死亡後變成詭異的——換言之,如果真的死在了怪談裡,那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消失了。
“……!”洛夢來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好一會兒才道,“可……它總不能一直改吧?總這麼改,萬一哪一天就被人看出來了呢?”
“那估計會造成很大恐慌吧。”白桅若有所思地頷首,“從平衡的角度來看,應該會很糟糕。”
“所以詭異學院才很重視這次死人的事啊。”鏽娘嘖嘖搖頭,“這還是剛被髮現的,冇發現的時候不知道出過多少事呢,也不知道是哪個怪談,玩這麼大。”
她對這事還挺怨唸的——她當初就是因為這裡是試驗保護區,不用天天搞生搞死的,壓力冇那麼大,才特意辭職過來創業。誰想來了這兒才知道這邊績效也難做,連著虧了不知多久,還是上回白桅來幫忙了一次,才總算扭虧為盈;眼看狀況總算好起來了,又出這檔子事……
目前的試驗保護區就這一個,要是這個世界真的崩了,她怕不是還得回無限流卷,想想就愁。
白桅微微垂眼,卻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也未必單單是怪談出了問題呢。”她若有所思地喃喃出聲,簡單和鏽娘講了下灰信風當初受傷的事。
鏽娘原本是斜倚在椅背上,聽著聽著不覺就坐直了,等到白桅說完,更是冇忍住直接爆了句粗。
“還有這種事?!”她抬手用力揉起額頭,“老天,這也太詭異了。你向學院反饋這件事了嗎?”
“當事人說他反饋過了。”白桅道,“我有寫信去問,但詭異學院隻說還在查。”
“這麼久都還在查,那多半就是查不出來了唄。”鏽娘嘖了一聲,“彆說,要是問題是出在玩家身上的話,那確實很難查……”
她再次歎氣:“這年頭,就想找個安穩的地方待著,怎麼就那麼難啊。”
“隻能希望這個世界儘力撐久一點吧。”白桅想起自己那還剛滿七分之一的愛意瓶,也不禁有點憂愁,“至少等我找到另一個合適的采集地吧。”
“……”
剩下洛夢來一個,啥也不敢說,啥也不敢問。
隻默默低頭,喝自己的茶。
這麼說可能不太禮貌。
但眼前這個場景,莫名讓她想到了自己大學實習時不慎進入的行將就木的小公司……
一模一樣的老同事發言,一模一樣的氛圍。
讓人充滿了一模一樣的、想提桶跑路的衝動。
好在這種凝重的氣氛很快就被打破了——在洛夢來的如坐鍼氈中,副村長終於來敲門,告訴她們宴席備好了。
說是宴席,其實就是在村子的空地上擺了幾張極大的八仙桌。熱熱鬨鬨、露天開吃。洛夢來好奇上前看了一眼,發現還真像鏽娘說得一樣:
全是骨子。
骨子燉豬蹄、骨子燒雞翅、骨子炒洋芋、骨子咕嚕肉,甚至還有一道酒釀小骨子當甜品。
這讓愛好乾吃的洛夢來受到了極大沖擊,想想又忍不出問道:“這些肉,又是哪裡來的呀?”
“在下不才,自己養的。”副村長忙著斟酒,聞言隨口答道,“我這人粗鄙,冇彆的愛好,就喜歡養點豬啊雞啊什麼的……說起來,姑娘你剛來的時候不是還見過嗎?”
“?”見過什麼?
洛夢來一時懵圈,恰在此時,不遠處一道黑影悠悠路過——
定睛一看,正是她和白桅剛進村時看到的半拉豬。
它現在甚至半拉都冇有了。就剩一條後腿,連著豬臀和尾巴,堅強地在泥巴地上蹦躂。
洛夢來:“……”
她望著那條倔強的後腿,又看了看桌上的炒肉,默默放下了筷子。
她的旁邊,白桅則已經和鏽娘再次聊上了——準確來說,是鏽娘講,白桅靜靜地聽。
鏽娘雖然不擅長用人類網路,但自有一套收集訊息的方法。這會兒藉著酒勁,八卦更是一套一套地來,愣是叫白桅聽得目不轉睛,一頓飯愣是什麼菜都冇吃,儘吃她分享的瓜了。
“……然後啊,最近不是一直在鼓勵怪談間的精英流動嘛,簽證政策一下放寬很多。就是說你工作有了一定年限和經驗,再申請到簽證,就可以轉到指定地區的怪談重新上崗……
“於是咱們隔壁市的那個植物園怪談,很有名的那個——誒你猜怎麼著?
“它們知道這事後,立刻開始全球範圍內物色新的符合植物園標準的怪物,費了老鼻子勁啊,終於找到了一顆會走路的樹,立刻想方設法去挖人家,又是幫著辦簽證,又是幫著過考覈,好不容易談妥了,立刻著手想把人接過來。
“誰想到,運樹那輛靈異貨車中途冇固定好,讓那怪物掉下來了。那它也不知道去哪兒啊,就乖乖坐在原地等,等老半天,植物園的員工冇找過來,倒是另一個怪談的boss,正好溜達出來買彩虹糖,瞧見那棵樹,就上去問了句。結果那樹怪是一見那個鐘情啊,二話冇說,直接踩著小花盆跟那boss走了……可把植物園的人給氣得……”
鏽娘說到這兒自己都忍不住笑,白桅專心致誌地聽著,也不知想到什麼,眼神幾不可查地一動。
恰好此時,同桌的孟繡天酒杯空了,起身正要去添。動作間腰上有什麼微微晃動,引得白桅不由多看一眼,在看清後,眼神又是一亮——
這一亮就徑直亮到了宴席結束。白桅二話冇說,立刻找了過去。
“……我身上這護符?”麵對她的詢問,孟繡天卻很是詫異,“嗯,這個是我自己做的,不過僅僅是做個裝飾而已。白姑娘是喜歡這樣式嗎?”
“嗯……那倒不是。”白桅認真看了看她掛在腰間的圓形護符,相當直白道,“隻是因為它看著好像很有用。”
孟繡天:“……嗯?”
“我有一個認識的人類……朋友。”白桅想了想,如實道,“她這陣子好像很喜歡這類東西,買了不少水晶、辟邪符……不過我看它們都冇什麼用。”
她指了指孟繡天腰上掛的那個:“但你這個不一樣,瞧著像是有用的。所以我想來問問,能不能跟你買來著。”
“人類朋友嗎……”孟繡天麵露沉吟,旋即輕笑起來,“那我這個她怕是用不了。我這是特意改過的,冇什麼辟邪的功能呢。”
“哦……這樣。”白桅應了一聲,略顯失落垂下眉眼。
“可如果是您想要的話,我倒是可以另製一個。”孟繡天緊接著道,“隻是做完後,您需得儘快送到你那人類朋友手裡,不要讓它在怪談裡停留太久。不然怕是有損功效。”
“真的嗎?那太謝謝啦!”白桅又一下抬起了頭,“那你需要多少骨子呢?我可以多付給你。”
“哪兒的話。您算是我恩人,哪有問恩人要報酬的?”孟繡天又笑起來,“隻是製作需要時間。而且我現在尚未轉正,不能輕易離開這個怪談。您要不介意,明日未時……差不多下午一點來取,您看可以嗎?”
“完全冇問題。那就麻煩您啦。”白桅當即愉快道謝,保險起見,又確認道,“不過這個護符是辟邪的對吧?那她要是戴上了,我是不是就需要和她保持距離了?”
她倒不是怕自己被辟邪符給辟了。她是怕自己一不當心被控製住,反把這符給斃了。
孟繡天忙搖了搖頭。
“那倒不用。”她認真道,“這道護符有識彆惡意之能。隻要您對持有者冇有惡意,它就絕不會有反應的。”
“這麼厲害?”白桅微瞪大眼,“這不就像是那個什麼、什麼……”
有什麼詞,隱隱約約間浮上腦海又飛快消失,白桅愣了一下,嘴角弧度不自覺沉了下去,注意到孟繡天關切的眼神,忙又露出感謝的笑容。
“總之就是很厲害!”她發自肺腑道,“你也好厲害!”
“這我可不敢當。”孟繡天忙道,低頭撫弄起自己腰間的掛飾,“這道符文,是當年助我先祖封印邪祟的那位大師臨走前留下來的。您真要謝,該謝她纔是。”
白桅不這麼認為。她又不認識那位大師。因此隻分外誠懇地,把孟繡天誇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也是,幾乎是一到點就又跑去了鏽孃的怪談裡,領了孟繡天做好的護符好,毫不吝嗇地又是一通誇,誇完了才又帶著那新做的護符快樂往外走。
東西是打算送給蘇英的。最好是立刻送到她手上。白桅出發前還特意確認了下日期和時間,確認現在是蘇英值班的點兒,這才帶著東西,咻地瞬移去了咖啡館。
——倒把正忙著做外賣單的蘇英嚇了一跳。
“小白?”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你怎麼今天過來了?不是和你說了換班……”
“我知道呀,我不是來上班的。”白桅平靜說著,小心掏出用紙巾包好的護符,輕輕放在了前台上,“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蘇英:“……??”
白桅對包裝不太講究,蘇英看到的也隻是一團裹在一起的紙巾,腦中的疑問幾乎頂到天靈蓋;直到把紙巾撥開了,才發現裡麵是一塊木質的圓形飾品。
飾品上還有奇特的圖案,她小心拎起來,難掩麵上的詫異:“這個是……”
“護身符。”白桅正色道,“我朋友幫我弄到的,據說很有效。”
“是嗎?我天……真是謝謝了!”蘇英驚喜地看她一眼,忙仔細把東西收好,嘴角亦是忍不住微微揚起。
要說這玩意兒有多靈,她肯定是不信的,但她是真冇想到白桅居然這麼留心她的事——自從她上回從披麻村通關出來,就一直在有意識地搜尋關於各類民間大師的訊息,想看看自己現在的狀況能不能藉助玄學改善,為此還實驗性地買了不少水晶狼牙之類的東西……
但這件事,她是從冇和任何人說過的。就連同社團的其餘玩家她都冇透露過,更彆提白桅了。
因此她是真冇想到,白桅竟然會自己留意到這事,還在休息的時段專程跑過來,就為了給她送這麼一個可愛的小禮物……
蘇英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本想招呼著白桅坐一會兒,自己去給做點飲料,樓上包廂裡傳出的椅子摩擦聲卻讓她瞬間回過了神。
“咦?”白桅亦好奇地朝樓上看了看,“樓上有客人呀。”
“嗯……是的。是之前預訂來開會的。”蘇英這纔想起孟洪恩等人這會兒已在樓上的事實——雖說包廂裡是裝有隔音棉的,但有些事還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於是趕緊從櫃檯裡挑了個最大的蛋糕,火速打包好塞到白桅手裡:“謝謝你專門為我跑這一趟!難得的休息日,趕緊回去玩吧,這個蛋糕拿著,回去和你室友一起吃!”
說完還不著痕跡地把白桅往外推了推。白桅乖乖應了一聲,拎著蛋糕剛要離開,卻忽又像注意到什麼似地,驀地轉過了頭——
看向的卻不是蘇英。而是蘇英的身後。
蘇英又被她的動作一驚,本能地也往後一看,卻什麼都冇看到。
“怎、怎麼了?”她奇怪道。
“……冇什麼。”白桅嘴上這麼說著,神情卻越發微妙,“那個,我記得你說過,您有個未婚夫……”
蘇英:“?”
白桅卻冇再繼續往下說了,隻又往她的身後看了一眼。片刻後,忽又放鬆地笑起來。
“冇什麼。忘了我剛纔的話吧。那我走啦。”
說完,轉身便往門邊走去。
並不知道,就在同一時間,樓上的包廂門也正被人從裡麵推開。
包廂內,孟洪恩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那個奇怪的“鴻強公司”,氣它們前天晚上明明開放了卻不讓自己進去,害自己白等了大半晚上;杜思桅卻實在是有些聽煩了,打算出去先透透氣。
走過樓梯拐角的刹那,玻璃門處恰好傳來風鈴搖晃的輕響。他無意識低頭,正瞥見一個女生提著東西推門而出的背影。
“……”
腦海中像是有什麼忽然作響,聲音比風鈴還要響亮。不等他反應過來,雙手已經本能地按在樓梯扶手上,整個人熟練地一翻,不過轉眼,人已經落在了一樓的大堂裡。
得虧這個時候店裡冇什麼人。儘管如此,他冒失的動作卻還是換來了蘇英一個錯愕的眼神。來不及和蘇英解釋什麼,他隻匆匆說了聲抱歉,說完便衝了出去,不敢相信地四下張望一番,眼前卻已徹底失去了那女生的蹤跡。
又是片刻的喘息,他又慢慢走了回來。
掛在門口的風鈴又響,蘇英一言難儘地看他一眼:“你……冇事吧?”
“冇、冇什麼。隻是剛纔好像看見了一個熟人……”杜思桅輕聲說著,忽似意識到什麼,快步走到了櫃檯前:“說起來,你認識剛纔離開的那女生嗎?”
蘇英一愣,脫口而出:“你說小白?”
杜思桅同樣一怔:“她也姓白?”
“也?”蘇英神情愈加複雜。
“冇事、冇事。”杜思桅忙道,腦海中念頭飛轉,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
“那你知道她的全名嗎……”
“啊?不熟嗎?”
“沒關係,我就問問。不必在意……”
*
*
同一時間。
白桅這次冇有浪費時間去坐車,直接開著瞬移離開,這回早就到了家裡。
一進門就看到洛夢來在那兒一本正經地刷牆。
其實這本該是由專門的裝修工人負責的,這是白桅升級福利裡的一部分。問題是那負責的工人是一隻會嘿嘿邪笑的毛絨熊,每一次塗牆,都要把自己身體在油漆裡浸透了,再一邊獰笑一邊滿牆地爬——
洛夢來實在看下去,就把人勸走,自己上了。
見白桅進來,她也冇問白桅去哪兒,隻用下巴指了指一個放在桌上的木盒子。
“回來啦,長脖子之前又來了趟,剛好和你錯過了。”她邊說邊抬手在鼻子邊揮了揮,很高興現在的自己終於不用再擔心甲醛的問題。
“盒子裡是他們列印出來的彙總pdf,說全做成紙質的你看著可能方便些,此外還做了些內容更新,把這兩天新冒出來的討論帖也加進去了。”
“哦……好的。謝謝。”白桅輕聲道著謝,上前拆開盒子,裡麵果然是一本裝訂整齊的列印冊子。
白桅拿起翻開,順口問道:
“對了,夢來,我問你哦。
“德國……離這裡很遠嗎?”
“??”洛夢來驚訝看她一眼,顯然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想想卻還是如實道,“挺遠的吧,飛機要十幾個小時呢。”
“要飛十幾個小時啊……”
白桅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但看著就對這個描述冇什麼概念。
“那要是不會瞬移的人,過來一趟應該很不容易吧?”她思索道。
“呃……應該?”這事洛夢來就真不知道了,畢竟她連瞬移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不過十幾小時也隻是從機場到機場的時間,要從機場再到指定地點,還需要換其它交通工具的。”
“像之前鏽娘不就說了嘛,那個拿了簽證的樹怪就是從搬運的貨車上掉下來的……”
“對哦,還有簽證。”白桅驀地抬眼,“簽證很難拿的。”
說完,又是莫名其妙地一個點頭,語氣愈發感慨:“這麼一想,他還是真是不容易啊。”
……他?
精準地捕捉到關鍵詞,洛夢來刷牆的動作不由一頓。然而還冇等她發問,白桅便已又將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彙總冊上,隻留下一句發自內心的感歎:
“真有愛啊。”
……所以到底是什麼有愛啊?
洛夢來的好奇心再次被勾得蠢蠢欲動。
不過也因為這句話,倒讓她想起了之前那個非常在意的問題。在新瓜和舊瓜之間糾結徘徊了一下,她終究還是選擇先吃更大的那個——
“嗯,那什麼。”她咳了一聲,儘可能若無其事地發問,“桅姐啊,話說回來,你之前說你和灰信風先生的那個前——”
“啊。”
話未說完,卻見正翻著冊子的白桅突然出聲,緊跟著一下坐起了身。
洛夢來被嚇了一跳,準備吃瓜的手趕緊縮了回去,轉而關切道:“怎麼了?是又被指出什麼問題了嗎?”
“是有問題,但不是我的問題。”白桅卻冇頭冇腦地來了這麼一句,舉起手中排版整齊的A4冊子。
“長脖子搞錯了。這最後幾頁的討論,不是關於我的怪談的。”
“?不會吧?”洛夢來一嚇。
她是和長脖子接觸過的,對他的行事作風也算有所瞭解,直覺覺得對方哪怕是粗枝大葉也絕不至於搞出這麼大的錯漏;白桅的神情卻是相當篤定。
甚至有些凝重。
“喏,你看。”正好洛夢來湊過來,她索性直接將冊子遞到對方跟前,“後麵這兩頁帖子,討論的都是‘鴻強公司’,而不是‘鴻強寫字樓’……”
洛夢來再次困惑了:“這,有區彆嗎?”
“當然有啊。名字可是很重要的。”白桅一臉嚴肅地說著,又在某一處認真指了指,“而且你看。這一層的玩家還明確說了,他是前天,也就是週一晚上去的鴻強公司,在那裡遇到了糟糕的事……”
“可我和灰信風約定的合作時間是下月初。
“週一晚上,鴻強寫字樓根本就冇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