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好的愛呢?
目前已知的通用規則:
1、凡是怪談,必有出口,且一定存在至少一條可行的通關路徑與對應的通關提示。
2、通關提示可能隱晦,但不會有錯。
3、通關提示往往藏在開局後玩家能看到的第一份文字資訊中。如果該資訊旁存在某些奇怪的圖案或道具,則這些大概率也是通關線索的一部分……
默默複習過一遍論壇置頂的新人須知,柏健平再次看向麵前的便利貼和相框。
不出意外,這些就是這輪遊戲的通關提示了。
相框裡的照片破碎且缺失。便利貼上也明確提示了要去“蒐集”。這樣看來,通關的主要方式應該就是找齊所有相片碎片……
明確這點,柏健平反而鎮定下來。
就連眼中的惶恐都退去不少,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類似“就這”的冷笑;跟著就見他從口袋裡飛快掏出一副摺疊眼鏡,啪地抖開,戴在臉上,動作那叫一個果決流暢。
這眼鏡看著平平無奇,實際可有說頭。官方名叫“愚善”,是柏健平前兩輪遊戲時拚死拚活弄到的道具;也是論壇裡最為推崇的防護神器之一、老玩家幾乎人手一個的通關黑科技——
玩家圈裡甚至有種說法,說怪談遊戲的難度實際隻分為兩種,一種叫做有眼鏡,一種叫做冇眼鏡。
愚善者,目不見惡。它的效果也很簡單,就是戴上後,隻要眼前出現帶有惡意的非人存在或是出自惡意的景象,眼鏡就會自動為其施加遮蔽,讓其完全消失在玩家的視野範圍內。
換言之,就是給玩家上一層保護濾鏡。隻要利用得當,就能避免幾乎所有的視覺驚嚇,據說連遭到的攻擊都能相對弱化。
當然,這東西也有缺陷,比如防不住攻擊。不過在遭遇攻擊前會有一定的預警,就現在這種場合,柏健平覺得也夠用了。
這裡就他一個玩家。說明這個怪談本身規模小、等級也低。從已有資料來看,像這種小怪談,基本不會出現戰鬥輪或追擊輪。
而且不得不說……這次的遊戲形式,真的太蠢、太好鑽空子了。
要知道,玩家進入遊戲,結局無非三種。一,通關,獲得對應的存活天數和積分;二,失敗,隨機倒扣存活天數和積分。
而第三種,則被稱為“僵局”。即玩家冇有通關,但也冇有被判定失敗,而是一直待在怪談裡,直到遊戲自然關閉。
這種情況下,玩家不僅不會被罰,還會根據在遊戲中的積極程度,獲得一定的獎勵。雖說和通關獎勵冇法比,但聊勝於無。
說來柏健平對這第三種情況還最熟悉,他之前經曆的怪談裡,有一半都是被他這麼“混”過去的;而眼下這個怪談,恰恰正是他這種混子最愛的型別。
冇有時限、形式明確,更重要的是,適合刷分。隻要他一直在積極找東西,無論最後通冇通關,肯定都有獎勵。
唯一需要警惕的就是翻找過程中可能出現的什麼貼臉殺……但這不有眼鏡嗎!
柏健平越想越是篤定,原本因為恐懼而聳起的肩膀都不由舒展,動作也利落許多,很快就檢查完了當前所在的廚房,回身往客廳走去。
也直到此時,他才真正搞清房子的佈局。
精裝修的兩居室,客廳的左側是廚房和衛生間;右側則是一條走廊,通向兩個臥室。一眼望去,至少瞧著都挺正常。
目及之處,也都乾淨得很,純黑白的配色,單調清爽。
柏健平無所畏懼地到處翻找。果然,有了愚善眼鏡的保駕護航,過程中幾乎冇有任何風浪——
冇有詭笑的媽媽瘋掉的爸,冇有奇怪的妹妹以及破碎的他,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
隻是……某些細節,卻很難讓人不在意。
比如,客廳櫥櫃裡塞著個滾筒洗衣機,隔著洗衣機的透明艙門,能看見裡麵遊來遊去的水母;比如,臥室的衣櫃裡冇有衣服,隻有幾個擺放齊整的炒菜鍋。掀開鍋蓋,則是團在一起的牙刷和假髮。
牙簽杯裡塞滿了粉筆、衣架上掛滿了娃娃,魚缸裡冇有魚,泡著一個72寸的電視屏,本該是電視屏的地方,則掛著一副山水畫;臥室裡還有一台電腦,這個邏輯上倒是冇什麼問題,問題是都202X年了,它用的還是那種又厚又小的顯示器……
還有,明明開局提示說這家裡有五口“人”,兩間臥室裡卻都隻有一張床,每個床上都放著五個枕頭。
就很迷惑。
要說特彆嚇人吧,也冇有;但真的離譜,離譜到詭異的程度。
彷彿一個缺乏常識的設計師,隻大概知道一個正常的“家”裡該有什麼元素,卻根本搞不清它們對應的意義和作用,因此隻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胡亂擺放一通。
……還是說,這一切佈置,都另有深意?
柏健平一時下不了結論,不過他也冇在意。管你要搞什麼幺蛾子,反正老子看不到,誒嘿氣不氣。
腦補了一下某個怪物站在自己跟前徒然乾瞪眼的模樣,他心底甚至湧出幾分暗爽,看了眼手中剛找到的碎片,轉身就去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麵,伸手準備去夠上方的櫥櫃。
這局遊戲規則設定得招笑,但友好是真友好。
和其它總恨不能讓玩家掘地三尺的怪談不同,這遊戲的碎片都藏得很淺,而且每一枚碎片後麵都有編號,還會提示下一枚碎片所在的大致位置,生怕人找不到似的。
這都什麼福利局——我該不是被隨機到新手教學本了吧?
柏健平發自內心地懷疑著,拿上剛從櫥櫃裡摸到的碎片,轉身跳下椅子。
動作很輕盈,落地後卻驀地一頓。隨即觸電般回頭,往椅子下方看了又看,神情帶上了幾分微妙。
……幻覺嗎?
雖然並不真切,但剛纔他好像是有看到椅子腿旁,有什麼半透明的東西溜了過去?
還聽到了“噠”的一聲,像是有東西被輕輕放到了地上。再看那椅子,不知為何,竟覺得它比之前還矮了一些……
不過柏健平冇有深究。
他估摸著應該是剛纔下來時眼鏡震了一下,才讓自己看到了怪東西,於是也冇多想,隻認真扶穩了臉上的眼鏡,隨即翻過手中的碎片。
編號是9,給出的提示,則是冰箱。
柏健平微微挑眉。
廚房是他第一個檢查的地方,冰箱自然也試著開過,但那時的冰箱門就像被封死了一樣,根本打不開。
偏偏現在又讓他去開……
玩過遊戲的都知道,一個非要你滿足一定條件才肯開放的新區域,裡麵大概率不太平。
但那又怎樣?
無所謂地轉了轉發酸的脖子,他大踏步朝著冰箱走去,冇有半秒猶豫,伸手就是一拉——
冰箱內的暖光泄在他臉上。他嘴角甚至還停留著一分略顯嘚瑟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這抹笑凝住了。
同樣凝住的,還有他顫動的目光。
……寂靜的空間內,有奇怪的摩擦聲響起。
暖光中,隻見柏健平雙眼越瞪越大,不知過了多久,纔像終於回魂似地,猛地爆發出一聲尖叫,跟著死命一甩,砰一下重重合上了麵前的冰箱門!
救、救命,老天——
剛纔那是什麼鬼東西!
雙手本能地抵在門上,他不敢相信地睜圓雙眼,聽著冰箱中傳來的抓撓聲,劇烈的心跳幾乎要撕裂胸腔;
冰箱裡冇有隔斷,他剛纔看得清清楚楚,那不算寬敞的空間內,分明塞著一個人!
不、不對,那甚至不能叫人……
麵板青白、骨瘦如柴,為了縮在冰箱裡而肢體扭曲,稍有動作便像是牽動了渾身骨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要隻是這樣也就算了。
問題是,他都看到了——冰箱裡那東西,有三個頭。
脖子、胸膛和肚子上,各有一顆腦袋,整個軀體看上去就像是一串用腦袋串起的糖葫蘆,包裹著人皮做成的糯米紙衣。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這難道就是這個怪談的boss嗎?這個怪談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錯過了什麼劇情嗎,為什麼它們都在冰箱裡?一個低階怪談你玩這麼大?!
還有他的眼鏡……那麼嚇人的東西,為什麼冇有遮蔽掉!怎麼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就冇用了啊啊啊!!
猝不及防被怪物貼臉,造成的衝擊不亞於冰桶灌頂。柏健平驚恐地按著冰箱門,連臉上的眼鏡歪了都恍然未覺;直到餘光無意中往地上一瞥,這才倏然回神。
隻見冰箱的下麵,不知何時,又多出了一枚碎片。
看位置,應該是剛從冰箱裡飄出來的。
恰在此時,冰箱裡的動靜也漸漸小了。柏健平警惕地看它一眼,遲疑良久,終於騰出一手,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去。
撿起碎片,隻見後麵寫著個10。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也就是說,這是最後一片了?
通關的曙光就在眼前。柏健平不敢再耽擱,也不敢再多想,忙掏出所有找到的碎片,開始挨個兒往相框裡放。
這些碎片本身也不正常,每一張的畫麵都是模糊的;放進相框後,那些薄薄的紙片卻像有意識一般,自行粘連在一起,隻在拚接處留下一條淺淺的縫隙。
原本模糊的畫麵也隨著拚湊逐漸清晰——直到最後一枚碎片都擺放完畢,所有的輪廓都清楚浮現。
那是一張黑白的,一家五口的全家福。
最邊上的成年男性應該是爸爸,旁邊是媽媽,再往右,則以此是妹妹、哥哥,還有……
柏健平喉頭咕嘟一下。
排在最後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再熟悉不過的臉,與整個黑白畫麵渾然一體,嘴角還微微揚起,神情恬淡而滿足。
“……”心跳不由自主地又開始加快。柏健平隻覺自己腿又要軟了;就在此時。頭頂忽又傳來古怪的聲響。
他匆忙抬頭,這回腿是真軟了,咚一下就摔在地上。
他這才發現,整個房子,不知何時起,又悄悄變了。
地板爬上黑色的黴斑、瓷磚浮出紅色的血跡。還有臟綠的苔蘚、白色的蛛網……宛如活物般迅速爬滿佔領每一個角落。
它們甚至還想爬到他身上。不過一個錯眼,指甲蓋上就長出了一點綠色的黴斑,嚇得他又是一陣大叫,拚命搓起手指!
平心而論,如果要有心理準備的話,他再怎麼也不至於被嚇成這樣;但天曉得,他明明還戴著眼鏡啊!
在有可靠防護的前提下被詭異突臉,這和掀開被子看到一百隻蟑螂有什麼區彆!
柏健平人都麻了。偏在此時,冰箱裡又傳來咕嘟嘟的動靜,給他唬得一個激靈,登時連手指上的黴斑也不顧了,愣是又擠出一絲氣力,咚地撞回冰箱門上。
動作間恰好瞥見門上的便簽,方覺上麵的字跡也已改變。
——所幸,這回是好訊息。
便簽顯示,他已完成了主要流程。隻要在一分鐘內抵達大門並離開,就算徹底通關。
……太好了。柏健平用力閉了下眼,冇有猶豫,轉身就跑!
雖然不知道這鬼地方到底怎麼回事,他的眼鏡又怎麼了,但好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隻要跑到門邊,隻要趕緊跑到門邊——
等等。
眼看就要跨出廚房,他心中忽又一動。
……好像哪裡不對。
便條上一開始是說,“一家五口”;然而冰箱裡那怪物的身上,隻有三個人頭。
照片上也是五個人。自己姑且算是其中一個,那不是還差一人嗎?
所以最後一個“家人”……現在在哪裡?
前傾的脖頸再次感到痠痛。似是意識到什麼,柏健平腳步一頓,緩緩轉頭,朝後看去。
他的身後,是廚房的窗戶。冇有窗簾,玻璃明亮,明亮到足以映出他的倒影。
所以他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背上,正趴著道人影。
一個穿著長裙的女孩。
半透明的胳膊泛著青光,剛好環在他的頸上。
柏健平:“……”
他瞪著那一抹倒影,終於剋製不住,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
不知又過多久。
遊戲到點後自然關閉,滯留的玩家也被丟了出去。整個空間歸於靜謐。
寂靜之中,房子開始無聲變化。
黴斑也好、血跡也好,都在飛快消退,連帶著明亮的大理石磚也一併消失。牆壁一點點退回毛坯的狀態,雖然粗糙,卻很乾淨。
冰箱也變了,變回了樸實的櫃子模樣。藏在裡麵的怪物用力推搡兩下,推開櫃門,蠕動著往外移動,咕咚一聲摔在地上,落地的刹那,卻一下四散,龐大的軀體土崩瓦解,化為了無數的黑色小人,嘻嘻哈哈地在地上蹦噠。
小人是真小,最大的也不過巴掌高,黑圓的腦袋配著細細的軀體,一個個彷彿火柴人走進現實;它們快樂地在毛坯房裡跑來跑去,等了一會兒,見自家老大居然還冇出現,又不太高興地紛紛叉腰,一股腦跑到臥室門前,嘿咻嘿咻地開始疊羅漢,讓站在最上麵的那個去敲門。
敲了一會兒,門終於開啟。有人打著嗬欠走出來,無奈地拎開摔倒在地的小人。
“懂得懂得,辛苦你們了——好啦,剛跑完一輪,等我先緩緩。”
白桅咕噥著,慢吞吞往外挪。
作為這個怪談的負責人,她同時也擔任著怪談中樞這一重要職位,每次執行怪談時都要短暫沉眠,以釋出力量去支援整個係統的運轉。因此,雖說瞧著像是剛睡醒,實際還是有點累的。
黑色小人們聞言也不再鬨騰,乖巧地跟在她旁邊叭噠噠地走,仰起的黑圓腦袋卻依舊充滿了無聲的渴求。
下班班,下班班!放飯飯,放飯飯——
“行行行,等我先看看這次的收穫。我剛一直在睡呢,都不知道具體效果怎麼樣……”
白桅說著,在一處牆角蹲下。動手扒拉了兩下,從牆壁裡扒出了一個玻璃瓶。
瓶子很大,目測容量至少一升。此刻其中幾乎五分之四都已被填滿,裝填著某種黑色的物質;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些都是長著小翅膀的黑色圓形顆粒,宛如冇有頭的小飛蟲。
那些小人們就在旁邊巴巴地等著,一見白桅掏出這麼滿的玻璃瓶,當即爆發出一陣歡呼,開心得像是看到心愛罐頭的美麗比熊,有些性子開朗的,甚至當場開始跳舞;
白桅自己卻愣了。把瓶子舉起來看了又看,眼神逐漸迷惑。
搞什麼?怎麼又這麼多恐懼?我的怪談很嚇人嗎?
她很是難以置信,頓了頓,似想起什麼,忙又伸手去牆裡扒拉。
很快,再次扒出個玻璃瓶。
比之前那個更大、更圓、更漂亮。
……但也更空。
裡麵幾乎冇有任何東西,隻在瓶底處凝著一點點的粉色結晶,不仔細看,甚至都看不到。
白桅表情更茫然了。還不死心地把眼睛湊到瓶口去看,好像這樣裡麵的東西就會多一點似的。
“冇有?怎麼會冇有?”她忍不住喃喃自語。
這不對吧,肯定不對吧?
這次的怪談,她明明已經那麼用心,佈置得也那麼溫馨,自認為各處細節都到位了,還特意參考了熱心網友的意見,怎麼這回進來的玩家還是……
冇有被激發出,哪怕一點點的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