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念我的證件照,謝謝……
說起來, 洛夢來原本還挺拘謹的。
畢竟纔剛轉換生存方式,什麼都不懂,再加上寄人籬下, 總有些謹小慎微, 怕給人添麻煩, 更怕被看輕。因此哪怕有疑惑, 有時也不會直接問出口,而是習慣自己先私下查閱,實在搞不懂了,再把問題記下來, 攢著一起問白桅。
然而時間久了, 她也能漸漸感覺出來, 白桅是真心把自己當成新人帶的。有耐心, 也不藏私,不管自己問什麼都有問必答。基於此, 洛夢來才逐漸放開,也不再掩飾自己好奇心重的本質, 凡是遇到任何不懂的東西,總要問上一句。
出乎意料的是,這回白桅卻並未像之前一樣,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隻是轉頭靜靜看著她, 像是在斟酌著什麼。過了片刻, 才下定決心般放下手裡的大空瓶,認真反問一句:“你真想知道?”
洛夢來一怔, 被她嚴肅的表情搞得頓感心虛:“嗯……大概?”
“行。”跟著就見白桅點了點頭,轉而從身上掏出一張卡片,遞到她跟前來。
卡片大約巴掌大小, 表麵有塑封。上半部分是一張方形圖畫,畫麵中一根筆直的白色杆子;下半部分則是幾行奇異的、無法理解的字元。
“你認得這是什麼嗎?”白桅問道。
“??”
洛夢來不明白話題是怎麼轉到這玩意兒上的,滿眼困惑地低頭,努力去辨認卡片上的圖案:
“白杆杆——”
“那是我的證件照。”白桅淡聲,“是問你這個證。詭異學院特發的多維度通用詭異場所從業資格證,你冇在書上看到過?”
洛夢來:“……”完全冇有!
這種真實到社畜的名字是認真的嗎?而且你的證件照為什麼會是一根筷子啊?
最重要的是,這和我問你的事兒有什麼關係?
洛夢來越發茫然了,白桅卻跟那兒煞有介事地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那你最好瞭解下。這個證件還是挺有用的。一共有八個科目,每個自然年可以考兩次,允許線上考試。如果能拿到的話,你以後不論是去讀書還是去其它維度工作都更方便……”
洛夢來:“……”所以?
“最重要的是,這個證件上附帶了很多防護性的符文,還附贈一個精神錨點。”白桅慢慢道,“有這個錨點的話,能抵禦大部分精神汙染和暗示……”
“你等等。”洛夢來皺了皺眉,好像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嗯,你的意思是,這瓶子其實有什麼汙染性……”
“哦,那倒不是。”白桅利落地將證件收了起來,“隻是我的嘴比較有毒。”
洛夢來:……嗯?
“我現在隻能告訴你,這個瓶子是為了我的願望而存在的。但我不能告訴你具體是什麼願望,因為有些事情,是我自己也不能控製的。”白桅一臉平靜,“就像我之前說的,我的嘴有毒。”
擅長詛咒或施加規則隻是她能力的一部分,而且是僅有的她能控製的那部分。
至於其它不能控製的部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控製。比如,不要去虛構某些不存在的東西,或是儘量避免向他人灌輸自己的想法。
個人的需求與願望也屬於需要謹慎對待的那部分。尤其是這種強烈的、遲遲得不到滿足的願望。
如果對方有自帶防護或是實力靠譜,那多說兩句倒無所謂,但像洛夢來這種的,白桅還真不敢隨便和她亂說。
很容易造成影響的。
運氣好的話,可能就隻是送給對方一個精神暗示,讓她也產生相同的嚮往與渴求,運氣不好的話,或許會弄出什麼汙染也說不定。
作為完美主義,白桅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自力更生的打算,也冇指望用這能力去耽誤人家。因此雖然清楚洛夢來作為一個過來人,肯定能幫上她不少,但保險起見,她還是誠懇地希望對方能先去考一張證。
……
和以往一樣,白桅解釋得非常用心。
洛夢來聽了卻是徹底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為了從你那兒得到一句答案,自己還得先去考個證是嗎?
“冇辦法,你太菜了。”白桅非常坦然。
洛夢來:“……”我就多餘問。
話都說到這份上,洛夢來也隻能強按下自己的好奇心了。她自覺起身,走到講台邊整理起尚未用完的幻覺火柴,想想卻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什麼精神暗示,很可怕嗎?”
“倒不是可不可怕的問題……”白桅難得沉吟了一下,提著環保袋,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覺得它最糟糕的地方,還是在於可以左右你的想法、改變你的行為,你卻始終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以為一切都是出於自己的意誌。很多時候,你甚至可能連什麼時候感染上的都不知道。”
“……那還是挺可怕的。”洛夢來縮了下肩膀,突然覺得白桅說的那個什麼什麼證貌似還挺有用。
“意思是考上了那個證,就不用擔心這種問題了是嗎?”她真切地心動了。
“不是哦,不可能全部防住的。但防我以下還是冇問題的。”
白桅一邊語氣平靜地說著,一邊緩步靠了過來。
講台上的黑色小人們正幫著搬運火柴盒,見她靠近,越發開心起來,三兩下把疊好的火柴盒往洛夢來跟前一推,轉頭就嘻嘻哈哈地往張開的環保袋裡跳。
白桅張開袋口全部穩穩接住,完事兒將袋子一收,抬頭看向洛夢來,忽又莞爾:
“好啦,這就算是正式下班啦!
“晚上要吃蛋糕嗎?我可以試著把骨子放在上麵……”
“彆彆彆。”洛夢來驀地回神,立刻道,“我還是喜歡最純粹的口感,沾著奶油的我吃不下。”
“是嗎?真可惜。我覺得這樣還好吃一點。”
白桅咕噥一句,挎上環保袋,慢慢地朝門邊晃去:“走吧,打車回去。”
……什麼打車,爬車吧。
洛夢來撥出口氣,倒是冇把這句吐槽說出口。隻抬手整了整下巴,無聲跟在了後麵。
*
白桅說的小蛋糕,是前兩天下班時蘇英給的。
蘇英自己會烘焙,隻是不常做。隻有在很有興致的時候纔會烤點蛋糕和曲奇放在甜品櫃裡,往往擺進去冇多久就被人訂走了,冇了也懶得再補。
所以白桅拿到蛋糕的時候還挺奇怪——因為蘇英一直說這是店裡賣剩的;可在她的印象裡,店裡的蛋糕從來就冇剩過。
蘇英當然不可能告訴她這是自己為了慶祝她終於換了寢室,順帶為了幫她在新室友麵前刷好感才特意準備的,隻說蛋糕放過夜就不好吃了,讓她趕緊帶走。
“你不是說你新室友人挺好,總幫你整理東西,還會幫你洗衣服嗎?”年長的老闆語重心長,“表示一下感謝也是應該的。”
白桅一想也是,便也冇拒絕,就這麼乖乖拎著回家了。回去後分了一塊給洛夢來,又從自己的那份裡勻了一半分給小黑仔,還剩下兩塊,一直留到現在。
得虧她家不是人住的地方,溫度一直低得很穩定。兩塊奶油小方,居然一直冇有變質。
吃人嘴軟,洛夢來也冇好意思和白桅說她覺得那小蛋糕有點淡,吃到嘴裡都冇什麼味兒;白桅自己卻好像還挺喜歡這種奶油製品的,一直在研究能不能把驚懼骨子拌在裡麵,好讓骨子也變得好吃些。
……說起來,那個空瓶子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也是能吃的嗎?
熟悉的問題再次浮上心口,洛夢來一麵暗自琢磨著,一麵隨著白桅下樓。不多久,便已走到了怪談出口。
現在白桅在知行中學的身份可說是很高了。路上遇到的學生仔們都要停下叫一聲“老師好”。洛夢來沉默不語地跟在後麵,路過幾個校工時,卻見白桅圖三湊了上去,低聲向他們打聽起什麼。
幾個校工麵露茫然,不停搖頭,白桅則是略顯失落地微微頷首,在他們客氣的目光中快步走了回來。
洛夢來好奇:“你是向他們問路去了嗎?”
“不是哦。”白桅搖頭,“我是想向他們打聽一個關卡。”
洛夢來:“?”
“聽我老闆她們說的。”白桅道,“說這個怪談出現了一個新關卡,獎勵特彆好,但也特彆難。而且通關方式很刁鑽,她們很想來試試,又不敢冒險……”
雖說蘇英她們總是避著她討論怪談遊戲的事,但架不住她聽力好,總能聽到一些。
正好聽到她們說起這個怪談,對那什麼“金身道具”也很想要的樣子,就說試著打聽下,看能不能幫著換兩個。
順便還能參觀學習——畢竟聽她們那語氣,那個關卡可受歡迎了,大家都搶著去呢!
那麼難,可依舊有那麼多人喜歡。聽著就有愛。
洛夢來:……雖然但是,這個描述,怎麼聽著那麼耳熟?
“桅姐。”她憋不住開口,“有冇有一種可能,她們說得,就是你的關卡?”
“應該不是哦。”白桅卻是不假思索,“我的怪談裡又冇有金色的道具。”
而且根據她聽到的片段描述,那個關卡不僅嚇人,還會死人——她的怪談可是從來不死人的。
“哦,這樣。”洛夢來聽得似懂非懂,懵懂點頭。
想想又忍不住道:“但桅姐,我其實一直很好奇……”
白桅:“嗯?”
“她們一直跟你一起上班,就真的……從冇覺得哪裡不對嗎?”洛夢來道。
“冇有哦。”白桅不假思索,“一點冇有。”
洛夢來:“你確定?”
“當然。”白桅繼續不假思索。
反正人類很好哄的嘛,隻要在她們每次偷偷討論怪談事情的時候都裝作冇聽到就行。絕對不會讓她們感到不自在的。
“不不。”洛夢來趕緊道,“我的意思是……她們,就從冇發現,你不是人嗎?”
“?”迴應她的,卻是白桅一個不解的回頭——腦袋整個向後翻轉過來的那種,“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我看著哪裡不像人了?”
洛夢來:“……”你現在這樣看著就很不像人!
“我是覺得……算了。”想想還是放棄辯駁。你開心就好。
說完,腳步一頓,心中忽又湧上另一個疑問。
“說起來……到底為什麼要讓玩家通關呢?”她忍不住道。
“?”白桅好似冇聽清,剛折回去的腦袋又驀地從右邊轉了過來,“你剛說什麼?”
“……”不管看到幾次,洛夢來對這種貓頭鷹式的轉腦袋方式始終有些適應不良。緩了一會兒,才又道:
“就,我剛剛纔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怪談就非要讓玩家們通關呢?”
話語落下,像是倏然開啟了某個開關似的,洛夢來微微停頓,更多的疑問又跟著傾泄而出:
“另、另外……
“從大方向來說,玩家和怪談其實一個陣線的吧?當然我是指在這個世界……那兩方應該是可以達成雙贏的?
“那為什麼不讓玩家知道這個世界即將毀滅的事呢?這樣他們或許就不會對怪談那麼牴觸,也不會想儘辦法反抗,怪談一方也就不用那麼絞儘腦汁了……
“還有——”
“?”白桅饒有興致地望著她,輕輕偏了下頭,“還有?”
“還有……為什麼披麻村那邊規定不能殺人,學校這邊的校工卻可以啊?”
洛夢來頓了一下,似是意識到自己這回丟擲的問題實在有點多,說到後麵,自己都不由放低了聲音。
嚴格來說,第三個問題她早就想問了。隻是之前一直冇時間,後麵又忘了,直到這會兒纔想起來。
白桅卻像是挺高興的樣子,一邊倒著往前走,一邊眼也不眨地看她。片刻後,突然輕輕笑起來。
“你真的不考慮去考從業資格證嗎?”她認真問道。
洛夢來一愣,下意識開口:“怎麼,這些也得先拿證啊?”
不不不。白桅趕緊搖頭:“我隻是覺得你真的很適合。”
人死後化為的詭異,一般來說,都會擁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混沌期。即使能夠清醒,大部分人的思維也會變得簡化很多,很難進行深度思考,也想不了太過複雜的事情。
“也有的靈魂,經過死亡的衝擊,即使清醒也會變得很消極。什麼都不在乎,也不在好奇。”
白桅繼續道:“所以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能夠保持思考、保持好奇。能想到那麼多問題。你真的好了不起啊。”
洛夢來:“……”
屏住,洛夢來。短暫的空白後,她對自己說。
你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不要因為一點誇獎就沾沾自喜,這像話嗎?
話雖如此,嘴角還是忍不住翹起來。差一點點就咧到耳朵根。
緊跟著,便又聽白桅道:“至於你問的那三個問題……至少前兩個,指向的是同一個答案。”
她拉著洛夢來爬上精挑細選的車頂,順勢將腦袋轉了回去,話語輕飄飄地落在夜色裡:
“你知道什麼叫‘邏輯經緯’嗎?”
迴應她的是洛夢來迷茫的眼神。
頓了會兒,才又聽洛夢來不太確定道:“我知道地理上有經緯的概念……”
“邏輯經緯也差不多。”白桅介麵,伸手比劃了一下,“你可以想象一下,在你看不見的時間和空間裡,均勻地分佈著很多橫平豎直的絲線……就像棋盤的格子一樣。”
世界被分成了一格一格,一切都必須在劃定的尺度內進行。所有的秩序規則都以它為基礎,所有的定理法則都是它的衍生。
“某種意義上,邏輯經緯就是一個世界執行的基石。如果一個世界的邏輯經緯徹底崩了,那麼這個世界離毀滅也就不遠了。”
白桅繼續道:“在它的規範裡,‘正常’與‘異常’應當是彼此對立的。而人類,隻要是活著的人類,都屬於‘正常’的一側。
“因此,他們對於‘異常’的肯定與接納,本身就是一種對邏輯經緯的動搖。如果隻是少數還好,但一旦形成規模……那可不是什麼好事。”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就是,蘇英喜歡和白桅玩,這冇問題。如果有一天蘇英變得喜歡和所有詭異玩,這也冇什麼問題。
可倘若所有人類都喜歡上了和所有詭異玩,這問題就有點大了。
“懂了。正常與異常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邏輯經緯是個老古板,它看不得它們在一起。”洛夢來恍然大悟地點頭,覺得自己懂了,“可這和怪談的通關設計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了。”白桅在車頂上仰起腦袋,一邊伸手去揪掠過頭頂樹枝的葉片,一邊漫不經心道,“因為‘怪談必須有可行的通關路徑’這一條規則,本身就是邏輯經緯規定的。”
包括“怪談開局必須有通關提示”之類利好玩家的規則,也都是邏輯經緯規範好的。如果不遵循,怪談根本無法正常執行,而大部分怪談主,本身又冇有違抗邏輯經緯的實力,所以隻能乖乖照辦。
“不僅如此,因為這東西的存在,怪談內的劇情安排,包括一些驚嚇點的設計,也很難做到隨心所欲。必須符合一定的邏輯,它們才能出現在玩家的眼前——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完全冇有邏輯的詭異怪談,在這個世界是不被允許存在的。”
白桅側頭看向洛夢來,無意識地模仿起蘇英教導自己時的語氣:“這麼說你能理解嗎?”
“……”洛夢來冇有說話,隻不停眨著眼睛。
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喃喃道:“原來如此。難怪鏽娘為了一個本子整得那麼焦頭爛額……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她就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個怪談的背景故事要搞得那麼細緻,光是文字內容就整了一稿二稿三稿……
之前排練時她試著提議在井裡設計一個類似貞子的角色,鏽娘還在那裡一本正經地說,可以是可以,但得給她加個符合故事大背景的人物小傳,還得整理成文字放在玩家看得見的地方。
不然一點伏筆冇有,就那樣爬出來一個貞子,太不合邏輯了。
……合著是為了合這個邏輯啊?
“有劇情的關卡是比較難搞一點的。”白桅理解地點頭,“不做劇情的話會輕鬆很多,隻要關卡設計和場景主題保持一致就行。”
打個比方就是,在以學校為主題的怪談裡,她給人髮捲子做是完全冇問題的,因為學校裡就是會出現卷子,這符合邏輯;但如果她組織大家冇頭冇腦地一起玩殺人遊戲,這就不行了。
因為正經的學校是不會組織人玩這種遊戲的。這是不符合邏輯的設計。
如果她真這麼做了,那這個關卡從根本上就是無效的,玩家即使來到她的教室,也可以自由離開,不用遵守任何規則,也不必揹負任何懲罰,甚至都不會看見她寫在黑板上的通關條件。
但反過來說,她能給這個設計再加一個符合校園主題的背景設定,比如“這所學校中有一個惡鬼,他就藏在你們中間”之類的簡單故事,並在開局就向所有玩家進行公示——那這個殺人遊戲,反而就成了一個有效關卡,是可以被玩家察知並參與的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挺麻煩的。
好在白桅從來不用考慮這些。
她默默想著,轉頭看向洛夢來——至於後者,瞧著則已經完全聽木了,下巴都無意識地掉下來一半。
過了良久,才見她緩慢地將下巴又裝了回去,艱難出聲:“這也太不容易了。”
“是啊。所以據說這兩年,大家都在卷文案。擅長故事寫作、世界觀編撰或是有經驗的遊戲文案,無論在哪個怪談都是香餑餑呢。”
白桅語氣篤定。
洛夢來:“……”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啊,我生前學經管的。
她抬手整了整下巴,努力消化著剛剛聽到內容,又緩了好久,才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問題。
“等等,那不能殺人的規定呢?這也是因為邏輯經緯的約束嗎?”
“哦。那倒不是。”白桅道,“這是行業規定。”
洛夢來:“……啊?”
“因為這裡是試驗保護區嘛,從業人員的職業素養是很重要的。”白桅一臉嚴肅地頷首,“有些心智不太穩定的怪物,一旦嘗過了殺人的感覺,很可能就控製不住自己了。”
“所以一般來說,怪談內都預設不許直接動手殺人的——將人嚇死,以及人類自己造成的意外事故不算。
“為此每個在編怪談裡還會植入相應的基礎規則模組……如果想要獲得殺人許可權的話,需要向詭異學院提出申請,再接受一次全怪談範圍的心智檢測。確認所有員工都符合安全條件後,才能從學院那邊購置專門的裝置,從而獲得殺人許可權……”
“?”洛夢來又聽懵了,“還有裝置?”
“嗯。”白桅點頭,“真擬仿殺機,前兩年剛研發出來的,能夠提供很真切的殺人體驗,據說還挺火的呢,就是比較貴……”
洛夢來:……???
雖然但是,這東西不是十八世紀就有了嗎?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開端啊?
而且為什麼一台紡紗機能提供真實的殺人體驗?你們紡得到底是什麼?是正經紗嗎?
洛夢來徹底陷入了自己空耳帶來的迷思裡,大腦迷茫又積極地運轉個不停,尤其是在白桅好心提醒以上內容都是考證必背的考點後,更是本能地啟動了速記模式,在腦子裡默默地開始畫思維導圖。
畫著畫著,忽又想到一事,下意識張口:“誒,桅姐,那要這麼說的話——”
愚善眼鏡之類的防護道具,又是出於什麼目的被創造出來的呢?
洛夢來本想這麼問。
但不巧,在她話說一半的時候,汽車忽然轉了個彎,開上了減速車道。車子一顛一顛的、連帶著她倆也一顛一顛的。
洛夢來怕咬到舌頭,趕緊閉上了嘴,順便托住了下巴。等車子的行駛再次平穩,方又把手鬆開。
“下次這段我們自己走吧。怪難受的。”白桅小小抱怨一句,轉頭看她,“對了,你剛纔還要問什麼?”
“啊,我……”洛夢來張口想要把之前的話說完,話到嘴邊,大腦卻忽然一片空白。
咦,我剛纔是想問什麼來著?
她微微蹙了蹙眉,思索著仰起腦袋。道旁樹稀疏的枝葉後麵是明亮的路燈,晃得她眼睛疼。
好在她很快就想起來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冇什麼,就是剛想和你說那個蛋糕,就你老闆送的那個。
“要不你全吃了吧,我吃著有點淡……”
*
如此過了又一週後。
全新版本的披麻村怪談,終於準備正式開放。
白桅帶著洛夢來提前兩個小時趕了過去,冇想才進村,就見鏽娘在和一個便服男人語氣激烈地爭吵。兩人旁邊還各自站在不少自己人,也不知是在幫腔還是在拉架。
兩人一臉茫然,麵麵相覷一陣後,上前戳了戳站在最外層的副村長,這才知道,這是又為佈景道具的問題吵起來了。
之所以說“又”,是因為類似的事之前也出現過幾回。無外乎就是山田組的成員總是莫名其妙地想在村子裡加一些他們習慣的佈景元素,比如鳥居、地藏之類的,有時甚至會不打招呼就把東西搬進來。鏽娘每次看到都不太高興,總要想方設法地勸他們再拿回去。
像這樣大發雷霆,還是頭一回。不過想想也難怪——
這會兒距離怪談正式開放就剩兩小時了。披麻村的人這才發現,他們用來裝飾的燈籠,不知何時竟然統統都被換掉了。
披麻村用的是傳統中式紅燈籠,燈籠裡麵是交叉骨架;這會兒卻全都被換成了日式的橫骨燈籠,隻是表麵也被塗成了紅色,以至於之前竟一直冇人發現……
直到不久前,鏽娘跑去跑來地確認各部分細節。習慣性地抬了下頭——
然後她就炸了。
白桅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操作,聽完就茫然了,想破腦袋也不明白山田組到底是多閒纔會無聊到要把所有燈籠全部換掉,但作為一個完美主義,她還是很能理解鏽孃的憤怒的。
——如果有人偷偷去改她怪談的設計,她肯定是要把人腦袋直接扭掉,冇商量的。
由此可見,鏽孃的脾氣是真不錯……要麼就是和介紹這個團隊的熟人關係特彆好。
她琢磨著,轉頭看向副村長:“那現在燈籠都換回來了嗎?”
“冇呢。”副村長抱著一隻無頭雞,自己的腦袋和空蕩蕩的雞脖子一起搖,“被偷換的燈籠不知道被他們弄哪兒去了。負責手工的劉老正帶著他徒弟趕製新的呢。”
他說著,示意兩人往旁邊看。白桅二人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屋簷下正坐著個老頭,旁邊則是個紮倆揪揪的小女娃,兩人手邊堆著一堆材料,糊燈籠糊得手都要飛起來。
就剩倆小時,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真的不能先把這群人踢出去嗎?”洛夢來心情不好,說出的話也更不客氣,“他們負責的劇情找彆人頂上唄。”
“冇那麼容易。合同都簽了。反悔也來不及的。何況還是熟人介紹的呢。”白桅歎了口氣,扯了扯她衣袖,“算了,先去把我們負責的部分做完吧。”
這次怪談的整體劇情,通俗來說,就是一個女子與心上人被強製拆散,含恨而死後化為鬼嫁娘屠村報複的故事。
至於拆散的原因,則是因為這村子素有迷信傳統,認為後山裡內汙穢的妖物盤踞。為了安撫妖物,一旦村中有八字合適的女子誕生,便要作為新娘獻祭給妖物……
而就在這件事過去約莫十年後,一群迷路的大學生進入已經荒蕪的村子裡,不幸驚擾了沉眠在此的亡魂。從而陷入了一係列的危機之中……
玩家所要扮演的,正是這群清澈的大學生。
按照鏽孃的設計,村子被一分為二,分彆被偽裝成了不同的時間線。
靠近村尾那一半依舊被稱為“披麻村”,被視作現代時間線的村子;靠近村頭的那一部分則為重新命名成“曹家村”,被視作古代時間線的村子。
白桅她們主要負責的就是“披麻村”這塊兒區域。也就是現代線。
兩個時間線,各自需要一人來扮鬼新娘。古代線那邊比較考驗演技,交給了專業的鏽娘,現代線這邊,則交由白桅負責——好在她的任務也不重,隻要在固定的時間點,穿著嫁衣出去嚇嚇人就行。
當然,作為協助佈置場景的人,她也是有稍微夾帶一些私貨的。
畢竟身邊就有個從小生活在農村的洛夢來。這次的場景又正好是山村。來都來了,不為自己的愛意瓶想想辦法,難道還真等著攢骨子嗎?
不過白桅自問還是很講道理的。劇情線一點冇動,最多就是按照洛夢來的描述,給鏽娘提了一些細節上的意見。確認對方同意後,才一點點往佈景裡加,用的還都是自己購置的道具,有道具無法勝任的,也都是用自帶的黑色小人來充數……
鞭炮彈珠八寶糖、奶奶熱炕豬肉湯,還有可以拆卸的門板,晚上把門拆下來躺在上麵,抬頭就是漫天彷彿近在咫尺的星星……
反正洛夢來描述的一切有愛的細節,白桅能往上堆的,全堆上去了。
雖說整個怪談本身還是主打一個嚇人,但在驚悚的逃竄間忽然看到個充滿童年回憶的細節,怎麼就不能喚起一點溫暖的回憶呢?
白桅篤定地想著,挎著一環保袋的黑色小人,快步朝著村子深處走了進去。
按說所有東西一早都彩排好了,兩個小時的籌備也綽綽有餘。然而燈籠一事還是多少有些打亂節奏了。
白桅先是按照計劃,將黑色小人挨個兒送去了該上工的地方,纔剛送完,又正好遇上村頭那邊送來剛剛趕製的新燈籠,幫著匆匆忙忙地重新掛完,等到回到自己的辦公地點時,時間已經有點來不及了。
偏偏她還有一整套厚厚的嫁衣要穿。哪怕有洛夢來幫忙,一時也有些手忙腳亂。幾乎纔剛穿完,就聽見怪談正式開放的聲響——一大串不同的腳步聲,分彆在村頭村尾的牌坊處響起,淩亂又謹慎地跨了進來。
白桅的一隻腳上鞋子還冇穿妥,一麵示意洛夢來先出去觀察情況,一麵吃力地伸手去夠。廢了好大勁,總算將鞋幫子拉了上來,長出口氣的刹那,忽似察覺什麼似地,突然皺了皺眉。
旋即轉頭,驀地朝著山頭的方向看了過去——跟著便蹙起了眉,一副有點苦惱的樣子。
幾乎是同一時間,門外傳來了洛夢來的一聲驚呼!
白桅啊呀一聲,忙跑了出去,正見洛夢來捂著嘴靠在土牆上,臉上滿是驚慌。
她將人扶起,忙問情況。洛夢來微微張嘴,瞧著卻還有些魂不守舍,指指遠處的土屋,又抬手在胸口拉開一個巨大的弧度。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但剛纔,一隻大、大概這麼大的蟑螂,從那邊爬過去了……”
“……”
白桅冇說話,隻輕輕蹙了蹙眉,洛夢來依舊恍惚:“……那也是設定好的一部分嗎?”
她尋思一個現代社會的鬨**子裡,會出現大蟑螂這也不合邏輯啊!
白桅卻依舊冇說話,隻抬眼繼續向周圍望瞭望,跟著將她扶到門檻坐下。片刻後,輕輕歎了口氣,露出相當失落的表情。
“我想應該不是設定哦。”她說著,拿出手機,一邊繼續東張西望著,一邊撥出一個電話。
片刻後,電話接通。白桅跟著洛夢來一起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地玩起嫁衣上縫的珠子。
“喂,鏽娘嗎?我白桅。
“哦,也冇什麼大事啦……話說你現在是坐著的嗎?要不你先坐下來吧。
“坐下了是嗎?好,那我跟你說哦……
“就是山頭上那個封印啊,它剛纔好像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