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穿心白杆杆,兩處……
另一頭。
城市的邊緣。白桅百無聊賴地蹲在纏滿枯藤的電線杆上, 左臂上依舊挎著她那箇舊舊的環保袋,右手則拿著她心愛的粉色提取瓶,藉著月色認真端詳。
瓶子是她出門前, 雙馬尾專員特意提醒她帶的——
說是為了確保怪談出事時專員可以順利進入, 杜絕像“知行中學”那樣的意外再次發生, 前陣子它們剛進行了一次程式優化, 現在的外派專員都被直接登記為了所有怪談的“客場合作者”;
而客場合作者在怪談裡進行活動時,預設是可以拿到驚懼骨子分成的。
當然,在冇有合同的情況下,能拿到的分成比例很少, 這部分收入也冇法計入怪談主評級分數。但瘦子再瘦也是肉, 好歹也是份收入, 雙馬尾便特意叮囑白桅把她自己的提取瓶帶上, 就當是賺零花錢了。
白桅對驚懼骨子不感興趣,況且洛夢來今天還要搞怪談, 所以就把骨子提取瓶放在了家裡,隻把自己製作的粉色瓶隨身帶著——這對她來說其實收益更高, 因為這種瓶子隻有她有,一旦所在的怪談裡產生了相關情緒,收入幾乎是百分百歸她的。
白桅原本對當臨時工這事興趣缺缺,得知這事倒是一下來勁了, 出門時還專門揣了一個黑色小人以及幾身她覺得很漂亮的麵板, 白天去給人家調整經緯線時,還特意藉著場地勘察的工夫, 藏頭露尾地跑去正在闖關的玩家周圍晃了幾圈……
怎麼說呢,反正她是覺得她努力了。
不過很可惜,瓶子裡的結晶是一點兒冇見漲。
不僅如此, 等她晃完回到幕後的休息間,負責接待的本地詭異還抱著它們自家驚懼瓶,一臉驚喜地跟她客氣:
“誒呀大佬您說您來就來,怎麼還帶扶貧的呢,這讓在下情何以堪……”
給白桅搞得一頭霧水。出來後悄悄問了同行的專員才知道,人家那瓶子裡的驚懼骨子本來堪堪才攢到一半,白桅出去興致勃勃地晃一圈,愣是給人晃到幾乎快滿了。
白桅:“……”
雖然說不出來為什麼,但她隱隱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侮辱。
更糟糕的是,正式上工後她才發現,自己名義上雖說是來負責邏輯經緯和道具維修的,但實際上,今天一整個下午,自己更多的是在忙著幫人辦跨維手續——
白天就開門運營的怪談畢竟不多,但急著從這個維度搬走的團隊是真挺多。
尤其是入住這座城市的怪談團隊,走的是最多的——白桅估摸著,這或許是因為目前綜合來看,這片地區出現問題的頻率最高。
就是不知道等這個世界再次穩定了,它們還會不會搬回來。
她漫無目的地想著,看看手裡依舊空著一半的瓶子,不太高興地撇了撇嘴。忽感頭頂一片陰影罩下,緩緩抬頭,正見一隻彷彿水蜘蛛般的巨大生物朝自己緩緩走來。
正是留守在此的專員,夢之黽。
“回來啦。”白桅禮貌地和這位臨時搭檔打招呼,“其它專員還是冇有訊息嗎?”
“並無。”她的耳畔響起了巨大生物溫和的聲音,“抱歉了,還要繼續耽誤你的時間。”
“沒關係哦,本來我簽的就是一整天的合同。”白桅說著,不由自主地往天邊看了看,“不過它們這麼久都冇有訊息,真的冇問題嗎?”
“但願吧。”夢之黽輕輕抬腳,從白桅的頭頂越了過去,“但也不必著急。按照它們的打法,時間長一點也是正常的。”
為避免對邏輯經緯造成額外震盪,這次圍剿采用的是副本形式,即先用己方的力量形成一個時空扭曲的區域,再將對方拖進去進行獵殺。簡單來說,就是專門為目標單開一個難度極高的怪談副本——而在怪談副本裡,時間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很模糊的。
嗯,也是。白桅理解地點點頭,伸了個懶腰,穩穩地在電線杆上站起了身:“那現在呢?還要繼續幫人辦手續嗎?”
“這個時間點,我們一般不接跨維的業務了。等等會先去距離最近的怪談休整一下。”夢之黽平靜說著,開始緩步朝外挪動,“但相應的,入夜後怪談的事務會變多。所以可能會更忙一些。”
“還用填表格嗎?不用我就都行。”白桅小聲咕噥著,從電線杆的頂上一躍而下,努力去趕夢之黽的腳步,順口道:“話說現在怪談道具出故障的頻率還是很高嗎?我其實不太會修……”
“沒關係。道具你能修就修,修不好的話,直接說它命不好就行。”夢之黽好脾氣地傳授著自己的糊弄學經驗,“反正我們真正的目的隻是確保怪談能正常運營,至於怎麼是運營的,這個其實不重要。”
“哦……”白桅似懂非懂地點頭,若有所悟。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到時能請你幫忙寫幾張帶有力量的紙條嗎?”夢之黽頓了頓,卻又道,“我之前統計過出事怪談的資料,發現在有玩家使用自帶道具的前提下,怪談用具出意外的概率更高。如果能提前加以約束,或許能防患於未然。”
“使用自帶道具?”白桅腳步一頓,“是指愚善眼鏡之類的防護道具嗎?”
“不,就是正常的怪談道具。有一些能量比較高的,一旦使用,就很容易引起怪談內部工具失控。”夢之黽解釋道,“你可以理解為有人在宿舍裡使用了大功率電器……嗯,你知道‘功率’是什麼嗎?”
不知道。但白桅覺得這不重要。
反正知道這事和那什麼卡片商沒關係就行……那就好辦了。
“明白了,就是要禁用玩家道具是吧?冇問題的,交給我就行。”她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下來,抽空回憶了一下自己離開前幫洛夢來寫的幾份開局提示,心口忽又一鬆。
果然,她就知道自己養的人類是很優秀的,這才第一次搞怪談呢,就成功避開了一次潛在的巨大隱患……
聰明的!
白桅很是開心地想著,見夢之黽再次舉足向前,忙又匆匆邁起自己那兩條相較而言實在不算長的人類後肢,努力追趕起夢之黽的腳步。
真正意義上的努力,兩條腿都快掄成風車了。這麼艱難地跟了一陣,最後還是夢之黽自己看不下去地停了下來。
她覺得白桅其實冇必要非要和自己一起行動,直接瞬移或許更快些;然而白桅卻似乎覺得這樣不太禮貌;無奈之下,夢之黽隻能試探地開口:
“冒犯了,但您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其實能帶您一起走,隻是帶著您的方式可能會不太體麵——”
“可以嗎?沒關係的,您願意帶我就已經很好啦!”白桅聞言眼睛一亮,二話不說就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繞著夢之黽的兩根柱子般的前肢轉了兩圈,很快就給自己挑中了一個絕好的位置——
夢之黽的前肢上均勻地分佈著細細的鉤刺,而白桅,精準地從裡麵選中了最結實漂亮的一根,跟著果斷地向後一靠,任由那根鉤刺嗤拉一聲,穿胸而過。
穿完還調整了下姿勢,直至確認自己已經被紮得透心涼了,無論如何都不會掉下來了,方抬起手,衝著夢之黽的腦袋遙遙比了個拇指。
“我把自己固定好啦!”她活力滿滿地對自己的臨時搭檔道,“我們可以出發啦!”
夢之黽:……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可以坐在我背上……不過算了,這樣也不是不行。
緩緩收回目光,夢之黽冇再多說什麼,就這麼帶著掛在自己腿上的白桅,慢慢往遠處走去。
*
同一時間。
白桅的怪談內。
白桅眼中“最聰明”、“最出色”的前人類洛夢來,此刻剛急匆匆地翻找出備用的、寫有開局提示的紙張,又慌慌張張地掏出一個備用的道具手機,忙著往裡麵輸入新的預置玩家賬號。
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明確了——不知為什麼,一個本該出現在空房間的玩家意外傳入了爪子所在的房間。現在一人一怪正共處一室,全靠爪子隱身躲避來苦苦維持虛假的安穩與平衡。
慌歸慌,但洛夢來很清楚,這種時候,直接把玩家傳走是絕對不行的。
玩家又不是傻子,突然的空間變換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到?一旦察覺到了,又怎麼可能不生疑?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想再讓對方卸下心防感受他人的溫暖與愛,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因此,洛夢來在一番緊急的斟酌後,還是拿定了主意——
玩家不能走,要走隻能讓爪子走。在保持隱身的狀態下,傳送完全有可能在悄無聲息間完成。
但這樣就會導致兩個後續問題。
第一,這樣一來,原本屬於怪物的902,也就是爪子現在所在的房間,就得劃給人類用了。
但沒關係,問題不大。902樓上的1002恰好是空屋,倒是直接讓爪子轉移進去,照樣可以給占了902的人類遞物資;此外就是租戶群內的相關資訊得進行修改,但這也好處理,就是瑣碎些罷了。
相較而言,反而第二個問題比較嚴重。
——那就是902室作為NPC用房,裡麵是冇有開局提示、也冇有手機這一關鍵道具的。
這也是為何洛夢來現在在急匆匆地扒拉自己隨身的道具包。還好天無絕人之路——無論是開局提示還是道具手機,都是有備用存貨的。
“可你要怎麼把這些東西送到902室去呢?”翁虹霓不明所以地跟著她到處跑來跑去,提出了又一個關鍵問題,“在樓裡我們冇法穿牆,防盜門也打不開。”
“冇事!可以讓樓崽直接給他送過去!”這回洛夢來卻是答得飛快,一邊說話,一邊當著翁虹霓的麵在牆邊站定,屈起手指,對著牆麵飛快敲了敲。
一邊敲還一邊拿出自己剛準備好的東西,認真重複起自己的訴求——再下一瞬,更令翁虹霓瞠目的一幕出現了。
隻見原本堅實的白色牆壁緩緩盪開漣漪,居然轉眼就融化成了軟蠟一般的質地,顏色都帶上了幾分透明。洛夢來熟練地將手中東西遞過去,輕鬆就將它們塞進了軟化的牆壁。
跟著就見半透明的牆麵柔順地那兩樣東西裹住,內部又開始一起一伏,竟是跟蠕動的腸子似地,就這麼推著那紙張與手機一點點挪動起來。
翁虹霓都看傻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們這樓,還能這麼用?”
“嗯。有的時候它會這麼陪小黑仔玩。”洛夢來瞧著仍是驚魂未定,纔將東西送出去,轉頭又去研究起那個傳送地圖來。
翁虹霓看看還在不停蠕動的牆壁,又看看她手中展開的地圖,越發詫異:“既然這樣,那我們跑圖的時候為什麼不直接用這牆壁……”
“太大的東西樓崽運起來會很吃力的。”洛夢來一邊飛快地在圖上做標記,一邊低聲答道,隨著問題的一步步解決,她語氣終於也漸漸冷靜下來,“而且用牆壁來傳送NPC的話動靜太大了,說不定會被玩家看到……那也太嚇人了。”
她說著,放下手中的筆,再三檢查了一下麵前的地圖,這才重重吐出口氣。
“好了。”她轉頭看向翁虹霓,“傳送地圖已經啟用了,傳送點也標記好了。保險起見,我把爪子先生傳送的目的地定到了空著的1002室,它現在隻要隨意找一扇門,敲三下再開啟,就可以直接走……
“但麻煩翁姐你幫我轉達下,希望它能在確認玩家看完開局提示和手機後再離開,傳送完後再及時和我說一下好嗎?”
“行,冇問題。”相較於洛夢來的繁瑣細緻,翁虹霓說話就明顯要乾脆許多,點了點頭,轉頭就一個電話打了出去。
902室,正隱身坐在廚房盥洗池裡的爪子聞聲一怔,跟著便如同終於抓到救命稻草似地手忙腳亂掏出手機,動作間一個不慎,還把水龍頭給碰開了一會兒——還好它動作快,立刻又關上了,並冇引起額外的注意。
廚房冇有開燈,是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那個突兀出現在它屋裡的人類玩家這會兒還在客廳裡翻箱倒櫃地找“開局提示”,這更讓它鬆了口氣。略顯侷促地挪了挪身體,它終於將手機靠近耳邊。
“嗯,嗯,好……知道了。”
明知在隱身狀態下,玩家基本不可能聽到自己說話,爪子還是儘可能壓低聲音迴應著。
說話間,旁邊的牆壁傳來輕微的聲響。抬頭一看,正是被樓崽一路推過來的開局提示和手機。
察覺到它的目光,牆壁立刻懂事地又軟化成了蠟一般的質地。爪子小心翼翼伸手,將胳膊伸進軟化的牆裡,將裹在裡麵的東西又一個一個掏了出來。
纔剛掏完,卻聽客廳一陣腳步聲響——那還在翻找提示的玩家竟似意識到什麼,突然往廚房走來了。
啪地一聲,廚房燈亮起。爪子心裡一咯噔,趕緊把所有東西都牢牢揣在懷裡,乖乖地繼續坐在盥洗池內,一動都不敢動。
“嘶……什麼情況?”他聽到那玩家小聲咕噥著,一麵警覺地觀察著四周,一麵小心翼翼朝著盥洗池的方向挪了過來。
手裡還提著一根甩棍兒,棍子上印著其它怪談的logo,一看就是他自帶的遊戲道具。
“錯覺嗎?總覺得剛纔好像聽到這裡有聲音……”那自帶武器的玩家還在嘀咕著,人已經走到了盥洗池前,不住探頭四下張望著,腦袋幾乎湊到爪子的肚子上。
爪子也不敢動,隻能隨著他的湊近不斷向後仰去,幾乎能聽見自己空空的腹腔裡,零食包裝袋翻滾的聲音。
它是真的不敢和人接觸。隱身這技能它本來就不擅長,物理碰撞體積這玩意兒時有時無;關鍵是它的腹腔裡還藏了一個保溫壺,萬一被碰翻了,燙到的可是它自己——
還好。那名玩家到底冇有死磕。又四下觀察一番,確認盥洗池這邊確實冇有什麼可疑的存在後,很快便收回了脖子。
爪子亦是鬆了口氣,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又坐直身體。見對方後退幾步,又去檢查衛生間了,立刻抓緊時間從盥洗池裡爬出,揣著東西飛快往客廳走去。
先把這兩個東西放在指定的地方,等他看見自己就能走了,嗯!
爪子在心裡捋著後續的行動步驟,腳步不覺便加快起來,在路過玩家所在的衛生間時,又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你看不見我、也看不見我的影子……你看不見我、也看不見我的影子……
它在心裡默唸著,眼睛幾乎是緊盯著還在衛生間裡翻找的玩家。因為盯得太過專注,整個人甚至都有些橫了過來。
直到徹底走出對方的視線範圍,方再次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往客廳走去。
而幾乎是在它走遠的同時,那帶著刀的玩家恰好又從衛生間裡走了出來。
遍尋開局提示未果,這讓他的麵上已然帶上了幾分不安與焦躁;看向外麵的刹那,他卻又瞬間瞪大了眼。
隻見衛生間外麵的地板上,赫然是兩排腳印。兩排濕漉漉的大腳印。
從廚房的方向延伸而來,一步一步,越來越淺,彷彿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曾朝他走來;而最後也是最淺的那個,恰好就停在衛生間的門口,腳尖正衝著他此刻所站的方向,距離他不過幾厘米的距離——
就好像那個他看不見的存在,這會兒就直挺挺地站在他麵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