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傍晚,張桂芳坐在老屋的堂屋裏,麵前擺著三個搪瓷盆——一個裝薺菜餡,一個裝豬肉餡,還有一個空著。她往空盆裡倒進麵粉,加水,開始和麪。每年這時候她都包三種餡的餃子,薺菜是給大女兒秀英的,豬肉是給兒子建國的,至於那個空盆,是給二女兒秀蘭準備的素餡。
秀蘭吃素,已經吃了十五年。
門外響起汽車引擎聲,張桂芳擦了擦手站起來。先進門的是建國一家,兒子手裏拎著兩瓶酒,兒媳牽著孩子。張桂芳笑著迎上去,彎腰去抱孫子。
“媽,路上堵車,來晚了。”建國把酒放在八仙桌上。
“不晚不晚,餃子剛包。”張桂芳的眼睛一直沒離開孫子,“瘦了,是不是幼兒園夥食不好?”
隨後進門的是秀英,拎著一箱牛奶,一兜蘋果。張桂芳點點頭:“放西屋去吧,你住那間。”
秀英應了一聲,抱著東西往裏走。經過堂屋時,她看了一眼那三個搪瓷盆,腳步頓了頓,沒說話。
秀蘭是最後一個到的。她騎了四十分鐘電動車,臉凍得通紅,車筐裡裝著從自己大棚摘的草莓。進門的時候,張桂芳正抱著建國兒子在院子裏放鞭炮。
“媽。”秀蘭喊了一聲。
張桂芳回頭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又轉回去逗孫子:“叫奶奶,大聲叫,鞭炮響聽不見。”
秀蘭把草莓放進廚房,出來時正碰上姐姐秀英。秀英小聲說:“草莓放冰箱?別壞了。”
“沒事,明天吃也行。”
姐妹倆站在廚房門口,看院子裏母親逗弄弟弟的兒子。秀英嘆了口氣:“年年這樣。”
秀蘭沒接話,轉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西屋有兩張床,她和姐姐一人一張,外甥睡中間的摺疊床。
晚飯吃餃子。張桂芳端上三盤,薺菜餡的放在秀英麵前,豬肉餡的放在建國麵前,素餡的放在秀蘭麵前。秀蘭低頭看了一眼,餃子皮有點發黃,是麵和多了剩的。
建國咬了一口餃子,皺眉:“媽,這豬肉餡有點鹹。”
“鹹了?我嘗嘗。”張桂芳從兒子盤裏夾了一個,“是有點,明年少放鹽。”
秀英低頭吃自己的薺菜餡,沒說話。秀蘭夾起一個素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雞蛋碎得跟沙子似的,明顯是炒老了剁碎的。她嚼了嚼,嚥下去,又夾了一個。
飯後秀英洗碗,秀蘭收拾桌子。建國坐在堂屋看電視,張桂芳抱著孫子剝橘子。孫子鬧著要看動畫片,建國就把台換了。秀蘭端著剩餃子進廚房,聽見秀英小聲說:“素餡的皮是剩的。”
秀蘭說:“都一樣。”
“不一樣。”秀英擦著碗,“薺菜是我秋天寄回來的,凍在冰箱裏,她專門給我包了。豬肉是她上街買的,給弟弟包了。素餡的是什麼?是包完那兩種剩的皮,剩的餡。你看見韭菜了嗎?那是早上她自己在院子裏割的,雞蛋是昨天秀芳生孩子辦滿月酒,她幫忙端菜,主家送的剩菜裡的煮雞蛋。”
秀蘭沒說話。
秀英又說:“年年這樣,你就忍了十五年。”
秀蘭把剩餃子放進冰箱,關上冰箱門:“不忍能怎麼辦?吵架?吵架她更覺得我不孝順。”
“你本來就不孝順?”秀英把抹布摔在水池裏,“你一個月給她多少錢?我一個月給她多少錢?建國一個月給她多少錢?你給的最多,她對你最差。我一年回來三趟,一趟給兩千,她嫌少。你每個月寄一千,過年還多給,她記不住。建國過年給五百,她誇他能幹會掙錢。”
“姐,別說了。”
“我偏要說。”秀英轉過身,“你知道村裡人怎麼說你嗎?說你心眼小,記恨父母,過年都不願意回家。你為什麼不回家?因為回家就吃剩餃子,睡西屋冷床,聽媽誇建國有多出息,問你怎麼還沒結婚。你四十二了,不結婚是罪嗎?”
秀蘭靠著冰箱,看著地麵。地麵是水泥的,母親嫌貴,不肯鋪地磚,說水泥地耐用,建國小時候就在這地上爬大的。秀蘭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在這地上爬過,但母親不記得了。
正月初二,秀蘭的大棚來了電話,說捲簾機壞了,讓她回去修。秀蘭去跟母親告辭,張桂芳正在給建國收拾行李——他們明天走,但東西今天就要裝車。
“初二就走?”張桂芳頭也不回,“急著回去掙錢?一年就回來這幾天。”
“大棚的捲簾機壞了,不修草凍壞了。”
“草比你媽重要。”
秀蘭站了一會兒,轉身去西屋拿包。出來時,秀英在院子裏等她,遞過來一個保溫袋:“我煮了餃子,素的,新包的,路上吃。”
秀蘭接過袋子,看了一眼堂屋。母親還在往建國車上搬東西,一箱一箱的土特產,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姐,你什麼時候走?”
“初五。”秀英說,“我不著急,回去也沒人等著。”
秀蘭騎上電動車,開出村口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見姐姐還站在門口。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房子,姐姐穿著紅羽絨服,特別顯眼。
四月,秀英打電話來,說母親摔了一跤,骨折了,在縣醫院住院。
秀蘭趕到醫院時,建國已經到了,正在走廊裡打電話。看見秀蘭,他點點頭,繼續講電話:“……我知道,但這個專案我跟了半年了,現在走不開……你讓我媽接電話?她睡了……”
秀蘭推開病房門,張桂芳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吊起來,臉腫著,嘴角有淤青——摔的時候磕的。秀英坐在床邊,正在削蘋果。
“來了。”秀英說。
秀蘭走過去,叫了聲“媽”。張桂芳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
“建國呢?”張桂芳問。
“在外麵打電話。”秀英說。
“讓他進來,外麵冷。”
秀英出去叫建國。秀蘭站在床邊,看著母親腫脹的臉,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十五年了,每次見麵都是這樣,母親的眼神永遠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看向弟弟。
建國進來了,張桂芳的眼睛立刻亮了:“外麵冷吧?穿這麼少。”
“不冷,媽,你感覺怎麼樣?”
“沒事,就是疼。醫生說住一個星期就能出院。”
“那行,我明天得回去,單位請假不好請。”
張桂芳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秀英在旁邊說:“我請好假了,媽住院我照顧。”
秀蘭說:“我也能照顧,輪流吧。”
“你大棚怎麼辦?”秀英問。
“僱人看著。”
張桂芳突然開口:“秀蘭回去吧,大棚不能沒人。秀英留下,反正她也沒事。”
秀蘭看著母親,母親沒看她。
住院這一個星期,秀英日夜陪著,秀蘭隔天來送飯。建國再沒出現過,隻是每天打個電話。張桂芳每次接電話都笑眯眯的,掛了電話就嘆氣:“建國忙,單位走不開。”
秀英不說話,低頭剝橘子。秀蘭也不說話,收拾飯盒。
出院那天,秀蘭去辦手續,回來時在走廊裡聽見母親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那老太太問:“幾個孩子啊?”
“三個,倆閨女一個兒子。”
“閨女孝順吧?”
“還行。”張桂芳說,“大的沒工作,不伺候我幹什麼?小的那個,開大棚的,有錢,但不聽話,四十多了不結婚,丟人。”
秀蘭站在門外,手裏攥著出院單,紙被攥皺了。
秋天的時候,秀蘭的大棚擴建,貸了款,忙得腳不沾地。秀英打電話來說母親唸叨她,問怎麼不回去看看。秀蘭說等忙完這陣。
忙完這陣就到了臘月。秀蘭算了算賬,貸款還了一半,剩下的明年還。她買了兩件新羽絨服,一件給姐姐,一件自己穿。給母親買了個足浴盆,聽說老人泡腳好。
臘月二十八,秀蘭又騎著電動車回村。這回沒帶草莓,帶的是給母親的足浴盆,給姐姐的羽絨服。建國先到了,車停在門口,比去年又大了些,換了輛SUV。
進門的時候,堂屋裏還是那三個搪瓷盆。薺菜餡的,豬肉餡的,空盆。秀蘭把足浴盆放在門邊,喊了一聲“媽”。張桂芳從廚房探出頭:“來了?坐吧,餃子一會兒好。”
秀蘭坐下,看著那個空盆。姐姐端茶過來,小聲說:“今年連素餡都不包了,說讓你吃薺菜的。”
秀蘭一愣:“她怎麼知道我現在不吃薺菜了?”
“她知道。”秀英說,“去年你說了,薺菜過敏,吃了起疹子。”
秀蘭記起來了,去年正月初三她身上起疹子,還去村裡衛生所拿了葯。她跟母親說過,母親當時說“知道了”。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秀蘭麵前放的是薺菜餡的。秀英麵前也是薺菜餡的,建國麵前是豬肉餡的。秀蘭看著那盤薺菜餃子,沒動筷子。
張桂芳說:“吃啊,薺菜是秀英秋天寄回來的,新鮮。”
秀蘭說:“媽,我薺菜過敏。”
張桂芳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吃了起疹子,去衛生所拿過葯。”
“哦。”張桂芳說,“那你吃豬肉餡的,跟建國換換。”
建國說:“我就愛吃豬肉餡的。”
張桂芳說:“那讓秀蘭吃薺菜的,少吃點沒事。”
秀蘭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裏有凍餃子,一袋一袋碼著,她看了看,有薺菜的,有豬肉的,沒有素餡的。她關上冰箱門,回到堂屋,拿起包。
“我走了。”她說。
張桂芳抬起頭:“大過年的,去哪?”
“回大棚。”
“餃子不吃?”
“不吃了,過敏。”
秀英站起來:“我送你。”
姐妹倆走到院子裏,秀英說:“別生氣,她就那樣。”
秀蘭沒說話,把電動車推出來,騎上去。開出村口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裡看見姐姐站在路燈下,紅羽絨服在燈光裡特別顯眼。
臘月二十九,秀英打電話來,說母親讓建國開車去追她,沒追上,回來發了頓脾氣,罵秀蘭不懂事。
秀蘭說:“不懂事就不懂事吧。”
秀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年可能也不回去了。”
秀蘭沒說話。
秀英說:“我想通了,孝順這兩個字,得父母配得上。她不配。”
秀蘭還是沒說話。掛了電話,她站在大棚裡,看著滿棚的草莓。外麵下雪了,雪花從塑料布的縫隙飄進來,落在草莓葉子上。
正月初五,秀蘭接到建國的電話。弟弟在電話裡說:“姐,媽病了,住院了。”
秀蘭問:“什麼病?”
建國說:“高血壓,心臟病,醫生說是氣的,被你氣的。”
秀蘭說:“被我氣的?”
建國說:“你大過年走了,村裡人都看著,媽臉上掛不住。”
秀蘭說:“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建國說:“回來看看,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秀蘭說:“我道什麼歉?我過敏,不能吃薺菜,這事你不知道?”
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說:“姐,你就不能讓著媽點?她都多大歲數了?”
秀蘭說:“我讓了十五年。”
掛了電話,秀蘭站在大棚裡,看著草莓。草莓紅了,該摘了。她蹲下來,開始摘草莓,一個一個放進筐裡。摘完一壟,又摘一壟。摘到天黑,腰直不起來。她坐在田埂上,看著大棚外麵,雪還在下。
正月十五,秀英來大棚看她,帶了湯圓。姐妹倆在棚裡煮湯圓吃,秀英說:“媽出院了,沒什麼大事。”
秀蘭點點頭。
秀英說:“建國又換了輛車,五十多萬。”
秀蘭說:“哦。”
秀英說:“媽跟村裡人說,建國有出息,一年掙不少錢。”
秀蘭說:“哦。”
秀英說:“媽還說你,說不孝順,過年都不過完就走。”
秀蘭說:“哦。”
秀英看著她,嘆了口氣:“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秀蘭想了想,說:“不知道。”
春天過去,夏天過去,秋天又來了。秀蘭的大棚擴大了一倍,貸款還完了,雇了兩個人幫忙。她買了輛小貨車,自己開車送貨。偶爾回村,但不去母親那,隻去姐姐家。
秀英離婚了,搬回村裡住,在鎮上找了份工作。她每週去看母親一次,送點菜,送點葯。母親每次都問秀蘭怎麼不來,秀英說忙。母親說忙什麼忙,就是記恨我。
秀英不接話。
十月的一天,秀蘭接到秀英的電話,說母親病重,讓回去。
秀蘭到醫院時,母親已經說不出話了。建國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看見秀蘭進來,沒說話。秀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母親的手。
秀蘭走過去,站在床邊。母親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她沒見過的神情。母親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抬起來,又抬不動。秀蘭伸出手,握住那隻手。
母親的手很瘦,皮包著骨頭,涼涼的。秀蘭想起小時候,這雙手給她梳過頭,紮過辮子。後來這雙手隻給建國梳頭,給建國的兒子梳頭,不再給她梳了。
母親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音。秀蘭湊近了聽,聽見母親說:“素……餃……子……”
秀蘭愣了一下,抬頭看秀英。秀英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母親又說:“……剩……的……”
秀蘭聽清了。母親說的是那年除夕的素餃子,剩皮剩餡包的。
秀蘭說:“媽,沒事,我不在意。”
母親看著她,眼睛裏慢慢流出淚來,順著皺紋流下去,流進耳朵裡。秀蘭用手去擦,擦不完。母親的手在她手裏攥緊,又鬆開。
夜裏十一點,母親走了。
辦喪事的時候,建國做主,請了十幾桌,花圈擺了一條街。秀蘭沒說話,出錢,出力,磕頭。村裡人看著,說這閨女還行,不記仇。
秀蘭聽了,沒說話。
喪事辦完,姐弟三人坐在老屋裏,商量遺產。老屋不值錢,存款有八萬,建國說平分。秀英說行。秀蘭說行。
建國問:“媽的東西呢?衣服什麼的?”
秀英說:“燒了吧,沒人穿。”
秀蘭站起來,走進母親的臥室。床上還鋪著母親睡過的褥子,枕頭邊放著老花鏡,眼鏡腿上纏著膠布。秀蘭拿起眼鏡,戴上試了試,什麼也看不清。她摘下眼鏡,放回枕頭邊。
床頭櫃上有個鐵盒子,銹跡斑斑的。秀蘭開啟,裏麵是一遝信,信封都舊了,發黃。她抽出一封,是她的字跡,十幾年前寄回家的信,母親留著。她又抽出一封,還是她的。再抽一封,秀英的。翻到底下,建國的信隻有兩封,剩下的全是匯款單,秀蘭寄的,一張一張疊著,用皮筋捆著。
秀蘭把信放回去,蓋上盒子。她站起來,走到堂屋,建國和秀英還在說話。
“分了錢,這房子怎麼辦?”建國問。
“賣了吧,沒人住。”秀英說。
“賣多少錢?值不了幾萬。”
“那就放著。”
秀蘭說:“放著吧,過年回來有個地方住。”
秀英看著她,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臘月二十八,秀蘭又回村了。這回她開了自己的小貨車,車上裝著給秀英買的羊絨大衣,給自己買的羽絨被。路過母親的老屋,她停下車,看著那座灰磚房子。
門鎖著,門上貼著白紙,是去年辦喪事貼的,還沒掉。院子裏那棵棗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一地,沒人掃。秀蘭看了一會兒,發動車,往秀英家開去。
秀英家在村東頭,三間平房,院子裏養著雞。秀蘭把車停在門口,秀英迎出來,接過她手裏的東西。
“怎麼又買東西?去年買的羽絨服還能穿。”
“不一樣,這個是羊絨的。”
姐妹倆進屋,秀英倒了杯水。秀蘭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掛著的照片,有秀英女兒的,有秀英自己的,還有一張是她們三姐弟小時候的合影,黑白的,都褪色了。
秀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那張照片是從老屋拿的,差點讓建國扔了。”
秀蘭站起來,走到照片前看著。照片裡,母親還年輕,梳著兩條辮子,懷裏抱著建國,秀英和秀蘭一左一右站在兩邊,都穿著花棉襖,都笑著。
秀蘭看著照片裡的母親,母親也看著她。三十多年過去了,母親的眼睛還是那樣,看著鏡頭,沒看她們。
秀英在她身後說:“吃飯吧,包了餃子。”
秀蘭轉身,問:“什麼餡的?”
秀英說:“素的,韭菜雞蛋,專門給你包的。”
秀蘭笑了,說:“好。”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