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在廚房裏切西瓜,刀剛挨著瓜皮,就聽見外頭脆生生的一聲響——瓜自己裂了。
她端著果盤走到客廳,女兒小雨正縮在沙發角落裏刷手機,侄女小雅坐在另一頭,兩條腿規規矩矩並著,手裏捧著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聯播,沒人看。
“來,吃瓜。”李秀英把果盤擱在茶幾上,“小雅,這瓜甜,你多吃點。”
小雅抬起頭,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謝謝嬸。”
這個“嬸”字讓李秀英心裏熨帖了一下。她是小雅的嬸嬸,丈夫的哥哥家的孩子。三年前小雅考上縣一中,學校離她家就兩站路,她主動跟丈夫說,讓孩子住家裏吧,住校條件差,孩子遭罪。
丈夫當時還猶豫了一下:“那不得麻煩你?”
“麻煩啥,多雙筷子的事。”
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子。
李秀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鑽進廚房。鍋裡燉著排骨湯,是小雅愛喝的,加了她從老家帶來的乾豆角。小雨不愛喝這個,說豆角有股怪味,但小雅喜歡。李秀英每次都燉一小鍋,給小雨另做別的。
手機在圍裙兜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小雨發的微信:
“媽,你猜我姐高考多少分?”
李秀英愣了一下,抬頭往客廳方向看了一眼。小雅今天來查分,一早就來了,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的,也沒說考了多少。她以為考得不好,不敢問。
“多少?”
“623!我的媽呀,比我模考最高分還高一百多!”
李秀英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進湯鍋裡。623,這分數夠上很好的大學了。她端著湯盆往外走,步子都比平時快些。
“小雅!考這麼好咋不說呢?”
小雅抬起頭,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笑:“還行吧,正常發揮。”
“什麼正常發揮,623還正常?”李秀英把湯盆往桌上一頓,“今晚得好好慶祝,我去買條魚,你愛吃的糖醋魚。”
“嬸,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高興!”
小雨從沙發上跳起來,摟著小雅的脖子晃:“姐你太牛了!以後我也要考這麼高!”
小雅被她晃得身子歪了歪,臉上的笑還是沒變,但眼睛往別處看了看。
李秀英沒注意這些。她解下圍裙,拎著菜籃子出了門。走到樓下纔想起來,糖醋魚要買鯉魚,鯉魚刺多,小雅愛吃,小雨不愛,嫌挑刺麻煩。那就做兩個魚吧,再給小雅買個醬肘子,她愛吃這個。
那天的晚飯很豐盛。小雅的爸爸也來了,喝了不少酒,紅著眼眶說“秀英這三年辛苦你了”。李秀英擺擺手說自家孩子說啥呢。吃完飯小雅跟著她爸走了,臨走時站在門口說“嬸我走了啊”,李秀英在廚房洗碗,探出頭應了一聲“哎,有空來玩”。
小雅沒回頭。
之後的兩個月,小雅沒再來過。
李秀英也沒多想。孩子考完了,該放鬆放鬆,到處玩玩,再說人家有自己家,不可能老往她這兒跑。開學前她給小雅打了個電話,問東西準備得怎麼樣,缺不缺啥。小雅在電話那頭說都準備好了,謝謝嬸。語氣和以前一樣,淡淡的,客客氣氣的。
李秀英掛了電話,心裏有點空落落的。她去小雅住過的房間看了看,床單被套都洗過了,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還放著那盆小雅養的綠蘿,她天天澆水,長得挺好的。
“媽,你老去那屋幹啥?”小雨問她。
“沒幹啥。”
“我姐都不來了,你把那屋收拾出來給我當書房唄。”
“去,那是你姐的房間。”
小雨撇撇嘴,沒再說話。
日子就這麼過著。小雅去上大學了,偶爾在家族群裡冒個泡,發幾張軍訓的照片。李秀英每次都點開看,放大,看她瘦了沒,黑了沒。看完也不留言,就把手機揣回兜裡。
轉眼到了年底。臘月二十四,老李家大聚會。
李秀英一大早就起來準備。她要做兩個拿手菜帶去,一個是紅燒肉,一個是小雅愛吃的糖醋排骨。排骨是昨天專門去早市買的,小排,肉多骨頭細。
“媽,你做這麼多幹啥?人家都帶一個菜,你帶倆。”小雨在旁邊嘟囔。
“多做一個怎麼了,又不用你提。”
“那你給我姐打電話了嗎?她也去吧?”
李秀英手裏動作頓了頓:“去,她爸說她也去。”
她其實一早就想問,但沒好意思。昨天晚上給丈夫的嫂子發微信,拐彎抹角地問明天誰去,嫂子說小雅也去,放假回來了。她這才放下心來。
到了飯店,人已經來了不少。李秀英把菜放到長桌上,眼睛在人群裡找。
看見了。
小雅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頭髮長長了,披在肩上。她旁邊坐著幾個同輩的兄弟姐妹,正低頭看手機,偶爾說笑幾句。
李秀英走過去。
“小雅。”
小雅抬起頭,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嬸。”
還是那個笑,淡淡的,客客氣氣的。
“瘦了。”李秀英在她旁邊坐下,“學校夥食不好?”
“還行。”
“冬天冷,多穿點,我看你穿得不多。”
“不冷,屋裏有暖氣。”
李秀英想多問幾句,又不知道問什麼。旁邊的人開始招呼吃飯,她起身去拿碗筷,給小雅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她麵前的小碟子裏:“多吃點。”
小雅低頭看了一眼,沒吭聲。
飯吃到一半,氣氛熱絡起來。二嬸扯著嗓子誇自家孫子會背唐詩,三叔舉著酒杯要跟人乾杯,幾個小孩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李秀英坐在位置上,時不時往小雅那邊看一眼。她發現小雅沒怎麼動那碟子菜,夾了兩筷子就擱那兒了。
“小雅,怎麼不吃?不好吃?”
“吃了,飽了。”
李秀英還想說什麼,旁邊有人喊她過去說話。她起身走了。
再回來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二嬸。二嬸站在人群中間,手裏還拿著個雞腿,嗓門大得整個包間都聽得見:“秀英,小雅說你對她不好?真的假的?”
李秀英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又看向小雅。
小雅站在二嬸旁邊,臉漲得通紅,嘴唇抿著,不說話。
“怎麼回事?”李秀英的聲音有點乾。
二嬸還在那兒笑嗬嗬地當和事佬:“哎呀小孩子說話嘛,你別往心裏去。剛才我們聊天,聊起那幾年在你家住的事兒,小雅說你給你閨女買啥啥,給她買啥啥,心裏不平衡嘛,正常的正常的。”
李秀英覺得耳朵裡嗡嗡響。
她看向小雅。
小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裏麵有一種光。那光是冷的。
“嬸,我就是實話實說。”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憋了三年了。你給小雨買1500的電子筆,給我買900的。你經常給小雨買裙子,給我買過幾次?小雨考上大學,你給她買8000的電腦,我呢?我考得比她好,你給我買6000的。”
包間裏安靜極了。
李秀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想說,電子筆是買的時候不知道價格,後來才知道那麼貴,想給你補,你不要。裙子是你不要的,帶你去了幾次商場,你說什麼都不要。電腦的事,那是……
那是她自己攢了兩年的私房錢,加上小雨奶奶給的一萬塊,一共湊了兩萬,給兩個孩子都換了新電腦。小雨那個確實貴一點,但那是她自己挑的,說學設計要用好的配置。小雅那個便宜兩千塊,但也是她自己挑的,說學文科夠用了。
她想說這些。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雅還在說:“在你家住了三年,我天天小心翼翼,不敢多吃一口,不敢多拿一樣。你對我好,我知道,但那是因為你是我嬸,不是因為真心。真心的,怎麼會差那麼多?”
眼淚從李秀英臉上滾下來。
她抬手擦了擦,沒擦乾淨。
旁邊有人打圓場:“哎呀小孩子不懂事,說氣話呢,秀英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說氣話。”小雅打斷她,“我就是這麼想的。”
她說完,拿起包,走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李秀英站在原地,覺得腿軟。
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她身邊,拽著她的袖子,小聲喊:“媽,媽……”
李秀英低頭看她。小雨的眼睛也紅了,但沒哭,就那樣看著她,嘴巴抿得緊緊的,像在忍著什麼。
“沒事。”李秀英說。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回家的路上,天黑了。
李秀英坐在計程車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小雨坐在她旁邊,一路上都沒說話。快到家的時候,小雨突然開口:
“媽,我姐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李秀英沒回答。
“你……真的對她不好嗎?”
李秀英轉過頭,看著窗外。
“我不知道。”她說。
是真的不知道。
她覺得自己盡了全力。每天早起做飯,晚上陪著做作業,週末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小雅愛吃肉,她就多做肉;小雅不吃香菜,她就從來不放香菜;小雅說學校食堂的飯不好吃,她就每天中午騎車去送飯,大冬天也是,手都凍裂了。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騎車去送飯,摔了一跤,飯盒灑了。她爬起來,又回去重新做了一份,再騎過去。到學校的時候,小雅已經吃過飯了,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她,說“嬸你怎麼不打個電話”。
她說“怕你餓著”。
小雅沒說話,接過飯盒,轉身走了。
她站在雪地裡,看著小雅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
那些事,小雅都不記得了嗎?
還是說,那些事,小雅看見了,但沒往心裏去?
她想起小雅剛來那年,才十五歲,瘦瘦小小的,拎著一個大箱子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她把箱子拎進去,說“到家了,別拘束”。小雅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那三年,小雅確實很少提要求。給什麼要什麼,不給也不要。有時候李秀英問她要不要買件新衣服,她說不用,有校服。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麼,她說不用,隨便吃點就行。問她學習上缺不缺啥,她說不缺,都夠用。
她以為那是懂事。
現在想想,那可能不是懂事,是把自己當成外人。
一個外人,寄人籬下,怎麼能張嘴要東西呢?
可是那個外人,又每天都在看,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看嬸對自己的閨女什麼樣,對自己什麼樣。比一比,比出差距來。那些差距,可能很小,但在一個敏感的孩子眼裏,比天大。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說過的話。
“小雨,這裙子你穿著好看,買了吧。”
“小雨,你那筆不是壞了嗎?買個好點的,貴就貴點,好用就行。”
“小雨,考得不錯,媽給你買個新電腦,你想要啥樣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小雅在旁邊聽著。
她什麼都沒說。
但她都聽見了。
李秀英閉上眼睛。
她想起最後那天,在包間裏,小雅說的話。
“你對我好,我知道,但那是因為你是我嬸,不是因為真心。”
真心的,怎麼會差那麼多?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車停了。到家了。
李秀英下了車,往樓道走。小雨跟在後麵,忽然拽住她的衣角。
“媽。”
李秀英回頭。
小雨站在路燈底下,臉上有淚痕。
“媽,我姐是錯的。”她說,“你是真心的。”
李秀英愣在那裏。
小雨走過來,抱住她。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小雨的聲音悶在她胸口,“你都做了,我都看見了。”
李秀英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抱著小雨,站在樓道門口,站了很久。
後來她上樓,進了家門,習慣性地往小雅住過的房間看了一眼。
門關著。
她走過去,推開門,開了燈。
房間還是那個樣子。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放著那盆綠蘿。她走過去,給綠蘿澆了點水。
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她站在那裏,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
忽然想起那年小雅剛來,第一晚住在這裏,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小雅房間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小雅坐在床上,手裏拿著一張照片,是她爸媽的合影。
“想家了?”她問。
小雅點點頭。
她在床邊坐下,拍了拍小雅的背:“沒事,想家就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小雅沒哭,隻是把照片收起來,躺下了。
她替小雅掖了掖被角,關了燈,輕輕帶上門。
那盞燈,她關了。
可小雅心裏的那盞燈,她沒關住。那盞燈一直在亮著,照著所有她給過的好,也照著所有她沒給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小雅說,說孩子,我儘力了,我隻是個普通的人,我做不到對兩個孩子一模一樣。
我做了我所有能做的。
我還是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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