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坐在辦公室裡,手指無意識地在日曆上滑動。距離春節還有不到兩周,公司裡已瀰漫著心照不宣的躁動。同事們三三兩兩討論著回家的車票、給家人帶的禮物,隻有她,盯著電腦螢幕發獃。
手機震動起來,是婆婆發來的語音訊息:“靜靜啊,今年年貨我都備好了,你和小峰記得除夕早點過來,你爸的弟弟一家也來,熱鬧得很!”
幾乎同時,母親的微信也跳出來:“你爸今年特意託人買了海參,說等你回來做你最愛吃的蔥燒海參。對了,你姨媽家表妹要帶新男朋友來,你也幫著看看。”
林靜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深深吸了口氣。
二
結婚五年,每個春節都在奔波中度過。前年折騰得最厲害——除夕在婆家守歲,初一一早趕高鐵回孃家,三天跑了兩個省。去年疫情緩和了些,兩家商量“一年一邊”,結果在婆家過的年,整個正月母親打電話都帶著委屈。
“我不是不想見他們,”晚上和丈夫趙峰吃飯時,林靜試著開口,“隻是每年都這樣趕場,累。”
趙峰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那怎麼辦?兩邊老人都盼著。我媽昨天還問我你喜歡吃什麼餡的餃子。”
林靜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那句“我想自己過年”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變成:“隨便,都行。”
夜裏,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裂紋是去年樓上裝修時震出來的,當時還和物業吵了一架。趙峰說“這點小事別計較”,可她就是計較——這是她的家,她和趙峰一起付首付、還貸款的家,可為什麼連在這裏安靜過個年的權利都沒有?
一個念頭悄悄冒出來,然後瘋狂生長。
三
三天後,林靜開始了她的“計劃”。
週六下午,她去婆婆家送年貨。婆婆在廚房忙活,公公在看電視,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喝完一杯茶,林靜狀似隨意地說:“媽,跟您商量個事,今年除夕,我得回孃家過。我表妹結婚第一年,家裏非要我回去幫忙張羅。”
婆婆切菜的手頓了頓:“那小峰呢?”
“他當然來陪您過年啊。”林靜笑得毫無破綻,“我初二就回來,到時候再來給您拜年。”
婆婆臉上有些失落,但很快調整過來:“也是,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是該回去陪陪他們。那小峰就留下吧,我們爺倆過年也清凈。”
第一步,完成。
週日回孃家,林靜換了一套說辭:“今年得去婆家過年,他們家親戚多,我不在不好看。趙峰說初二陪我回來看你們。”
母親皺眉:“又去他家?去年不是去過了嗎?”
“媽,兩邊都是長輩,我也為難。”林靜擺出疲憊的表情,“您也知道,趙峰他媽媽身體不好,去年還住院了...”
這招奏效了。母親雖然不悅,還是嘆了口氣:“行吧,那你初二早點回來。”
第二步,完成。
四
最困難的是趙峰。
林靜選擇了一個他心情不錯的晚上——他剛打完籃球,洗完澡,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老公,跟你商量件事。”林靜坐到他身邊,“今年過年,我想回孃家,我爸媽那邊有點事需要我幫忙。你去陪你爸媽過年,怎麼樣?”
趙峰愣了一下:“我們不一起?”
“你看啊,”林靜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每年我們都兩頭跑,兩邊老人都覺得時間短。今年分開過,你好好陪你爸媽,我好好陪我爸媽,老人更開心。而且你想想,你多久沒單獨陪你媽過年了?”
趙峰想了想,似乎覺得有道理:“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初二我就回來,然後咱們再一起去拜年。”林靜靠在他肩上,“就今年一次,試試看,好嗎?”
她用了最溫柔的語氣,眼睛裏寫著期待。趙峰終於點了點頭:“也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第三步,完成。
林靜轉過身去拿水杯,怕自己眼中的如釋重負太過明顯。
五
臘月二十九,趙峰收拾行李回婆家。他往箱子裏塞衣服時,林靜斜靠在門框上看。
“真不用我送你?”她問。
“不用,地鐵直達。”趙峰拉上行李箱拉鏈,走過來抱了抱她,“那你明天自己回孃家?幾點車?”
“下午的。”林靜把頭埋在他肩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突然有一絲愧疚劃過,“你...到了給你媽帶好。”
“知道。”趙峰鬆開她,揉了揉她的頭髮,“那我走了?冰箱裏我買了速凍餃子,你記得吃。”
門關上後,林靜在玄關站了很久。
房間裏突然安靜得可怕。五年婚姻,這是第一次,這個家裏隻有她一個人。沒有電視聲,沒有趙峰打遊戲的鍵盤聲,沒有“靜靜我的襪子呢”的詢問聲。
她慢慢走到客廳中央,轉了個圈。
然後,她笑了。
六
真正的自由從傍晚開始。
林靜點了外賣——一份麻辣香鍋,加了所有趙峰不愛吃的配菜:藕片、海帶結、寬粉。趙峰口味清淡,婚後她很少吃這麼重口味的食物。
外賣送到時,她用盤子精心裝好,擺上餐桌,還給自己倒了杯冰可樂。沒有“少吃點辣對胃不好”的叮囑,沒有“喝熱水吧別喝冰的”的關心,隻有她自己,和滿桌想吃的食物。
飯後,她把碗筷扔進水槽——不想洗,明天再說。這個念頭讓她有種叛逆的快感。從小到大,她都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懂事、孝順。工作後努力上進,結婚後努力做好妻子、好媳婦。可那些“應該”和“必須”,像一層層繭,把她裹得喘不過氣。
今晚,她要破繭。
七
除夕早晨,林靜睡到自然醒。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半個臥室,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和一堆微信訊息。
她先給母親回電話:“媽,我正準備出發呢,路上有點堵...嗯嗯,知道啦,我會小心的。”
掛掉電話,她給婆婆發語音:“媽,我已經在高鐵上啦,訊號不好,晚點跟您說。”
處理完這些,她伸了個懶腰,穿著睡衣在屋裏晃蕩。平時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廚房準備早餐,或者收拾趙峰丟在沙發上的衣服。但現在,她給自己沖了杯咖啡,端著它走到陽台上。
小區裡張燈結綵,已經有孩子穿著新衣服在樓下放小煙花。對麵樓傳來剁餃子餡的聲音,咚咚咚,很有節奏。這些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林靜抿了口咖啡,忽然想起小時候過年。那時她最期待的不是新衣服也不是壓歲錢,而是除夕夜可以熬夜。父母看春晚,她在旁邊玩,困了就在沙發上睡著,醒來已經在自己的床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過年變成了一種任務呢?
八
中午,林靜給自己煮了碗速食麵,加了個荷包蛋。吃完後,她把所有窗簾拉開,讓陽光灑滿房間。
然後她做了件很久沒做的事:開啟書櫃,找出那套落了灰的《哈利·波特》。大學時她是鐵杆哈迷,工作後卻再沒時間重讀。她抱著書窩在沙發裡,從第一本開始看。
這一看就是整個下午。當她抬起頭時,天色已暗,脖子有些酸,心裏卻滿滿的。那種沉浸在一本書裡、忘記時間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傍晚,窗外陸續響起鞭炮聲。林靜這纔想起該吃年夜飯了。
她開啟外賣軟體,驚喜地發現不少店還在營業。scrolling了半天,她選了一家評價不錯的日料店,點了壽司拚盤、烤鰻魚和清酒。平時趙峰不愛吃生冷食物,他們很少吃日料。
等待外賣的時候,她開啟電視。春晚剛剛開始,主持人說著熟悉的開場白。她把音量調小,當作背景音。
外賣送到時,她將食物精心擺盤,甚至還找出了結婚時買的、一直沒機會用的清酒杯。倒上清酒,她對著電視舉杯:“新年快樂,林靜。”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鼻子有點酸。
九
晚上八點,手機開始響個不停。
家庭群裡紅包雨下個不停,親戚們發來拜年視訊。林靜一一回復,在兩邊家庭群裡都發了紅包,寫著“新年快樂,愛你們”。
趙峰發來視訊邀請,她按了拒絕,回撥語音:“老公,我這跟家裏人吃飯呢,不方便視訊。你那邊怎麼樣?”
“挺熱鬧的,我叔一家都來了,一桌子人。”趙峰的聲音裡透著疲憊,“你呢?吃飯了嗎?”
“正吃呢,一大家子人,忙得我都沒空看手機。”林靜麵不改色地說著謊,叉起一塊壽司,“你少喝點酒啊。”
“知道。那你明天幾點車?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不用,我打車就行。你多陪陪爸媽。”林靜趕緊說,“先不說了啊,我表妹叫我。”
結束通話電話,她靠在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
撒謊的感覺並不好,但比起在兩邊奔波、強顏歡笑,這種負罪感似乎更容易承受。她想起去年除夕,在婆家幫忙包餃子,婆婆說“你這餃子捏得不好看”,她笑著應和,轉身去廚房時卻紅了眼眶。那些微小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委屈,像細沙一樣堆積在心裏。
今夜,那些沙子正在被慢慢清除。
十
午夜鐘聲敲響時,林靜正站在陽台上看煙花。
整個城市都被點亮了,遠處的天空綻放出一朵朵絢麗的花。家家戶戶的窗戶都亮著燈,隱約能聽到歡呼聲和笑聲。
很熱鬧,但與她無關。
這一刻,孤獨感突然襲來,猝不及防。她想像著此刻父母在餐桌前想念她,公婆在誇趙峰懂事,趙峰也許在應付親戚的問話...所有人都在團圓,隻有她,一個人站在這裏。
手機震個不停,全是新年祝福。她機械地回復著,心裏卻空了一塊。
也許她錯了?也許應該像往年一樣,忍受幾天的不自在,換來大家的開心?
她走回屋裏,看著桌上狼藉的杯盤。清酒還剩半瓶,壽司已經涼了。這個精心準備的“一個人的年夜飯”,突然顯得有點可憐。
十一
但第二天早上,當陽光再次照進臥室,林靜醒來時,心情又變了。
她躺在床上,沒有馬上起來。不用著急做早飯,不用想著今天該去誰家拜年,不用換上那件婆婆買的不太合身卻必須穿的紅毛衣。
她開啟手機音樂,放了一首老歌,跟著哼唱。然後起床,慢悠悠地洗漱,用咖啡機做了一杯拿鐵——平時早上匆忙,她都是喝速溶的。
上午,她做了一件大膽的事:穿著睡衣,窩在沙發上看電影。選了一部愛情片,看到動情處哭得稀裡嘩啦。不用擔心趙峰突然進來問“這有什麼好哭的”,不用在意哭花了臉待會兒怎麼見人。
哭完,她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眼睛紅腫的自己,突然笑了。
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活——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偽裝。
十二
初二早上,林靜開始收拾“殘局”。
她把幾天積攢的碗筷洗乾淨,把外賣盒子分類扔進垃圾桶,把家裏徹底打掃了一遍。做這些時,她放著音樂,跟著節奏輕輕搖擺。
打掃到書房時,她發現了那本舊相簿。翻開來看,是結婚前的照片——和朋友旅遊的,和父母過生日的,還有大學畢業時穿著學士服、笑出一口白牙的。
那時的她,眼睛裏是有光的。
什麼時候開始,那光漸漸暗淡了呢?是工作壓力?婚姻瑣事?還是那些“應該”和“必須”?
手機響了,是趙峰:“我準備回去了,你什麼時候到?需要我去接嗎?”
林靜看著照片裡年輕的自己,沉默了幾秒:“趙峰,我其實...沒回我媽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在家,一個人,過了三天。”林靜繼續說,聲音平靜,“對不起,我騙了你。”
更長的沉默。然後趙峰說:“我馬上回來。”
十三
趙峰到家時,林靜已經收拾好情緒,也收拾好了家。
他推門進來,臉上表情複雜——驚訝、困惑,還有一絲受傷。“為什麼?”他問,聲音很輕。
林靜拉他到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然後開始講述。講每年的奔波,講那些微小的委屈,講她如何計劃了這次“逃跑”,講這三天的每一刻感受。
她說得很慢,很認真。這是婚後第一次,她如此坦誠地展現自己的脆弱。
趙峰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她說完,他握住她的手:“這些,你為什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因為覺得矯情。”林靜苦笑,“別人都能忍受,為什麼我不行?而且說了又能怎樣?你爸媽、我爸媽,他們的期待也沒有錯。”
“但你的感受也很重要。”趙峰說。他環顧四周,這個乾淨整潔卻異常安靜的家,“這三天,你快樂嗎?”
林靜想了想,點點頭:“大部分時間是的。雖然有時候會孤獨,但...更多的是輕鬆,是自由。”
“那就夠了。”趙峰嘆了口氣,把她攬進懷裏,“以後我們可以商量著來,沒必要這樣...偷偷摸摸的。”
這個擁抱很溫暖,林靜閉上眼睛。
十四
正月十五,元宵節,林靜和趙峰把雙方父母請到家裏。
這是第一次,他們在自己的小家招待老人。林靜提前準備了食材,但這次,她沒有一個人忙活。
“媽,您教我調餃子餡吧,趙峰說他最喜歡您調的味道。”林靜對婆婆說。
“靜靜,這個海參你來處理,你們年輕人方法新。”母親遞過來一盒海參。
三個女人在廚房裏邊忙邊聊,男人們在客廳喝茶下棋。雖然還是有些拘謹,但氣氛比往年和諧許多。
吃飯時,林靜舉起酒杯:“爸,媽,謝謝你們過來。以後過年,我們可以多試試這樣,兩家一起,在我們這兒過。”
四位老人互相看看,都笑了。
“這主意好,”林靜的父親說,“省得你們來回跑。”
“就是地方小了點,”趙峰的父親環顧四周,“不過熱鬧。”
那天晚上送走父母後,林靜和趙峰一起收拾碗筷。水流聲中,趙峰忽然說:“明年過年,如果你想自己待幾天,也可以。”
林靜轉頭看他。
“我是說,我們可以安排一下,比如各回各家幾天,然後留幾天給我們自己。”趙峰擦著盤子,“婚姻不應該讓人窒息,對吧?”
林靜笑了,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
窗外,元宵節的煙花次第綻放,照亮了夜空。而在這個小小的家裏,一種新的平衡正在悄然建立——在責任與自我之間,在傳統與自由之間,在“我們”與“我”之間。
林靜知道,明年的春節或許還會有糾結、妥協,但至少,她有了選擇的權利。而此刻,丈夫在身邊,家在自己手中,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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