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把電動車停在巷口時,天剛矇矇亮。初冬的風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她縮了縮脖子,從車籃裡拎出兩個沉甸甸的膠袋。
左邊的袋子裏是蔬菜水果:一把翠綠的菠菜,幾個紅彤彤的西紅柿,一把香蕉,還有母親最愛吃的富士蘋果。右邊的袋子更重些,裏麵塞滿了生活用品——一次性手套、袖套圍裙、兩瓶洗衣液、四塊肥皂、兩瓶洗潔精,還有一包鐵絲球。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東西,可過日子缺了哪樣都不行。
巷子很窄,兩邊是擠擠挨挨的自建房。李靜孃家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一個不到四十平米的小院子。她出嫁八年,每週六早上雷打不動要回來一趟,就像今天這樣。
推開那扇掉漆的綠色鐵門時,李靜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媽,我回來了。”
王秀蘭正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擇韭菜,聞聲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來啦。”
李靜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在院子裏的石台上擺開:“這是給你買的菠菜,新鮮著呢。蘋果我嘗過了,甜。洗衣液這次買的薰衣草香的,你不是說上次那個味道太沖嗎?圍裙我給你挑了藏藍色的,耐臟……”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母親的臉色。王秀蘭隻是“嗯”“哦”地應著,手裏的韭菜擇得飛快,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靜心裏有些發堵,但還是從錢包裡抽出五張百元鈔票,疊好放在石台上:“這五百塊錢你拿著,缺什麼自己買。”
王秀蘭這才放下韭菜,拿起錢對著光看了看,慢悠悠折起來塞進口袋:“行,放著吧。”
一陣沉默。隻有風吹過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
李靜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每次都是這樣,就像一台按了重複鍵的錄音機。
果然,王秀蘭清了清嗓子:“昨天你大姐來了。”
來了。李靜心裏一緊。
“她平時小氣的很,這趟來咋捨得花錢了呀?”王秀蘭的聲音裡透著一種李靜說不清的情緒,像是炫耀,又像是埋怨,“買那麼一大塊後腿肉,少說也得五六十塊錢。臨走還硬塞給我兩百塊錢,我說不要不要,她非要給。”
李靜擠出一個笑容:“大姐條件好些,應該的。”
“你二姐也孝順。”王秀蘭站起身,抖了抖圍裙上的韭菜葉,轉身往屋裏走,“誰都沒有她小時候捱打捱的多,現在也都沒有她最孝順。你等著,我給你看個東西。”
李靜站在院子裏,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她低頭看著自己買來的那些東西,整整齊齊擺了一石台,五顏六色的包裝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可笑。
王秀蘭從屋裏出來了,手裏捧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那是市麵上最常見的款式,化纖麵料,領口鑲著一圈劣質的白色人造毛。
“你瞧啊!這可是你二姐大前天特意跑來送給我的哦!整整花了五十塊大洋吶!”王秀蘭滿臉笑容,語氣裡難掩興奮之情。隻見她動作輕柔得彷彿手中捧著一顆易碎的明珠一般,將那件棉襖緩緩地攤開,然後如獲至寶般向人展示著它的每一個細節:“瞧瞧這做工,多精細;摸摸這麵料,多柔軟;再看看這顏色,多鮮亮!穿上身呀,簡直比那火爐子還要暖和幾分哩!”說到這裏,王秀蘭忍不住又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棉襖,眼中滿是歡喜和珍惜。
接著,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繼續說道:“對啦,你二姐這次還特別貼心地給我帶了好多好吃的回來呢!有新鮮出爐的麵包、水靈靈的大白菜,還有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喲!而且呀,那些包子都是用甜甜的豆沙做餡料的,這可是你爸爸在世時最喜歡吃的口味啦......””
李靜看著那件紅棉襖,覺得那紅色刺眼得很。她記得很清楚,上個月自己給母親買的那件羽絨服,深藍色的,鴨絨填充,標籤上寫著三百九十八。母親當時接過去,隨手扔在沙發上,說了句“買這些沒用的幹啥”。
“二姐有心了。”李靜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可不是嘛。”王秀蘭把棉襖仔細疊好,抱在懷裏,“這孩子從小就貼心,雖然小時候沒少捱打——那會兒家裏窮,她老偷吃弟弟的雞蛋,我氣急了就打她——可她一點都不記仇。”
李靜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因為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被母親用笤帚打了一頓,後背疼了三天。她沒偷過雞蛋,沒闖過大禍,從小到大都是最聽話的那個。可母親好像從來不記得這些。
“媽,”李靜忍不住開口,“你身上這件毛衣,還是我去年買的,羊絨的,記得嗎?”
王秀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棗紅色毛衣,皺了皺眉:“這都穿了一年了,袖子都起球了。”
李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嚥了回去。她轉身開始收拾那些生活用品,一件件拿進屋裏。
這個家她太熟悉了。廚房裏那個電飯煲,是她三年前買的;客廳裡那台電視機,是她結婚那年給父母換的;衛生間裏的熱水器,是她攢了半年工資裝的;甚至母親床上那套四件套,也是她挑了很久才選中的。
可在這個家裏,她好像是個隱形人。
王秀蘭跟了進來,還在絮絮叨叨:“你二姐說下週還要來,說要帶我去鎮上澡堂子泡澡。這孩子,凈亂花錢……”
李靜把洗潔精放進廚房的角落,那裏已經擺著三瓶沒開封的洗潔精,都是她之前買的。母親好像總是看不見這些東西,每次都說“洗潔精用完了”。
“媽,”她打斷母親的話,“這些生活用品你都放好,別堆得到處都是。洗衣液在衛生間櫃子裏,肥皂在……”
“知道了知道了。”王秀蘭不耐煩地揮揮手,“我又不是小孩。”
李靜閉上嘴,開始打掃衛生。她熟練地拿起抹布擦桌子,掃地,收拾廚房。王秀蘭坐在沙發上,抱著那件紅棉襖,眼睛看著電視,嘴裏卻還在說著二姐的事。
“你二姐家那口子,去年不是下崗了嗎?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還總惦記著我。我說你別老買東西,她非不聽……”
李靜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二姐夫下崗的事她知道,她還偷偷塞給二姐兩千塊錢,讓別告訴母親。這件事,母親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打掃完已經快中午了。李靜看了看時間,該回去了。下午她還要去超市上班,站六個小時的收銀台。
“媽,我走了。”她拿起空了的膠袋,摺疊好塞進包裡——這些袋子還能用。
王秀蘭這才從沙發上站起來:“等等。”
李靜回過頭。
王秀蘭走過來,拉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佈滿了老繭和裂口。李靜心裏一軟,剛才的委屈消了大半。
“靜靜啊,”王秀蘭看著她,眼神裡有種李靜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你再給我一百塊錢現金。”
李靜愣住了:“為什麼?我不是剛給了你五百嗎?”
“那五百是那五百,這一百是另外的。”王秀蘭握緊了她的手,“下次你二姐來,我把這100塊錢給她,不能光讓她花錢。她日子不好過,咱不能老占她便宜。”
一瞬間,李靜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她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母親後麵說了什麼。
“……不就一件棉襖嗎?麵包白菜能值幾個錢?我總不能白要她的東西。你是妹妹,條件好些,這錢你出了,下次她來我給她,也顯得咱們不欠她的……”
“媽。”李靜的聲音在發抖。
王秀蘭停下來,疑惑地看著她。
“二姐給你買件棉襖,不是應該的嗎?”李靜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倆都是你閨女,她給你買件棉襖是孝順,我給您買東西就是應該的?我給你買的衣服都是三百、二百的,你怎麼不讓誰給我錢?”
王秀蘭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姐妹之間計較這些?”
“是你在計較!”李靜猛地抽回手,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你每次都這樣!二姐買什麼都好,我買什麼都看不見!這屋裏哪樣東西不是我置辦的?電飯煲、電視機、熱水器、你身上的毛衣、床上的被子……你都看不見嗎?”
王秀蘭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小女兒會發這麼大脾氣。她張了張嘴,半晌才說:“那些……那些不都是應該的嗎?你條件好,多出點力怎麼了?”
“應該的?”李靜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凶,“對,都是應該的。那二姐給你買件五十塊錢的棉襖,怎麼就成天大的恩情了?還要我掏一百塊錢還給她?媽,我也是你女兒啊!”
最後那句話,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王秀蘭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轉過身,背對著李靜:“不給就算了,說這麼多難聽話幹什麼?走吧走吧,我要睡午覺了。”
李靜站在原地,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這個她每週都來看望,惦記著吃穿用度,生病了整夜守在床前的母親,好像從來不曾真正看見過她。
她抬手擦掉眼淚,轉身就走。
推開鐵門的時候,她聽見母親在身後嘟囔:“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李靜沒有回頭。她騎上電動車,擰動把手,車子衝出了小巷。
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又冷又痛。她漫無目的地騎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家是不能回了,丈夫看見她這個樣子肯定要問,可她一句話也不想說。
她想起了小時候。三姐妹裡,她排行最小。大姐長得漂亮,學習好,是父母的驕傲;二姐雖然調皮,但嘴甜,會哄人開心;隻有她,平平無奇,成績中等,性格內向。
吃飯的時候,雞腿總是給弟弟,雞翅給大姐,二姐會撒嬌要雞脖子,而她隻能吃雞胸肉,最柴的那塊。
過年買新衣服,大姐可以挑裙子,二姐可以要紅色的外套,而她永遠都是“撿姐姐剩下的就行”。
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三,興沖沖地拿著成績單回家。母親正在給二姐梳頭,二姐那次考砸了,在哭。母親看都沒看她的成績單,就說:“去給你二姐倒杯水。”
李靜曾經以為,隻要自己夠努力,夠孝順,總有一天母親會看見她。所以她拚命工作,省吃儉用,給孃家買東西從不手軟。大姐嫁得遠,一年回來兩次;二姐日子緊,給不了多少錢;隻有她,每週都來,大包小包,給錢給物。
可八年了,母親眼裏還是隻有二姐那件五十塊錢的棉襖。
電動車不知不覺騎到了城郊。這裏有一片廢棄的廠房,牆上爬滿了枯藤。李靜把車停在路邊,走到一堵斷牆後麵,終於忍不住蹲下身,放聲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這三十年來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哭聲在空曠的廢墟間回蕩,被風吹散,沒有人聽見。
不知哭了多久,眼淚終於流幹了。李靜站起來,腿有些發麻。她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骨頭縫裏都透著酸楚。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丈夫發來的微信:“中午回來吃飯嗎?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
李靜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回復:“回,半小時後到。”
她騎上電動車,調轉方嚮往家走。風還是那樣冷,但眼淚已經不會再流了。她想起家裏五歲的女兒,今天早上出門前,女兒摟著她的脖子說:“媽媽,早點回來,我給你畫了一幅畫。”
也許,有些愛註定求而不得。但還有些愛,一直都在身邊,隻是她太執著於尋找那一份,而忽略了手中已經握住的。
李靜加快了車速。前方的路還很長,但家的方向很清晰。至於母親那裏——她暫時不知道下週還要不要回去,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件紅棉襖,和棉襖裡藏著的刺。
但她知道,今天之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就像這冬天的風,刮過去就刮過去了,留不下痕跡,也帶不走什麼。
隻有心裏的那道口子,需要時間來慢慢癒合。而時間,總是向前走的,從不等人,也從不同情誰的眼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